男人余光瞥见青年认真侧脸,微微一顿,墨黑的眼中划过南十字星的微弱星芒。
【弹幕:这一波信息来的太舒服了,这才是古早本应有的惬意!】
【弹幕:小哥哥的表情也太真诚了叭……仿佛真的在关心小朋友一样。】
【弹幕:认真的小哥哥更迷人了。鼻血。】
“记住了吗?”院长问。
林客心道难不成还有重播按键,抬眼对上男人双眸,内心一凛。
只见方才还因陈述孩子们状况,而略带一丝情感的双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浓郁的鸦黑。
“记住了吗?”院长又问了一次,对着林客轻俯下身。
他身上很冷,散发逼人寒意,他的目光也很冷,如若审判罪人的君王,任谁被他看着,都无法动弹。
“记住了,”青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无惧审判,“小兰最喜欢玩具小熊……”
……
大屏上,身材高挑的御姐、西装革履的男人、满脸泪痕的少女正从三楼另一边楼道冲下二楼。
“能活。这个双楼道设计,很适合追击战。”清冷的声音响起。
别墅二层的小房间内,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身体后靠,双手j_iao握置于膝上,裤管贴着他萎缩的肌r_ou_,像晾在杆子上的靛青牛仔棉布。
他仅在追击战视角停留三秒,确认人员可以存活后,便切换视角。
画面一转,恐怖氛围散去,yá-ng光透过纱窗散入宁静的教室,空气中尘埃点点发光,青年被男人逼到桌边,衬衫领口凌乱。他双手后撑着工具桌,抬头一字一顿,坦然回答boss的致命问题,不仅复述院长曾说过的话,还加入部分自己的分析。
他漂亮纤细的五指用力,泛着如水银光的左手尾戒几乎嵌入木质桌面。
“青越哥,”身后,一个小女孩怯生生不解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看他?”
靳青越道:“他很像阿诚。”
语气未变,小姑娘却打了个寒战。
楼下传来重物落地声,下一秒,一道身影窜入房门,来人疯狂喘气,爆发出一阵喷肺般的咳嗽。
一咳嗽,鼻涕眼泪一起流,一米八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靳青越抬手,轮椅转向,他面色平静看着男人,表情毫无波动。
“是他们,”汉子断断续续说话,抬头露出血红的眼:“他们逼着小孟j_iao出道具,逼他犯规,逼他进入惩戒本,逼他去死!强盗,混账!小孟、小孟……”
小女孩猛然瞪大眼:“孟哥死了?孟哥、孟哥……”
“人死不能复生,”靳青越抬起手,“如果我是孟之浩,宁可死,也不会把道具给他们,让他们得逞。”
汉子呆呆的,看着靳青越的眼中露出一抹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位领队,变得这样毫无人情味?
他的目光继而看到靳青越背后的屏幕,忽然定格在青年身上,他颤着伸出手指:“他是!”
靳青越这才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像是某个他刻意做成诱饵的秘密被人发现那样。
在小女孩疑惑的目光中,汉子道:“这个新人我知道,我的窃听道具听见那群混蛋中的数据分析师说,孤儿院F级副本里,有个新人拥有可以控制boss的道具。他被盯上了!”
小女孩脸色刷然惨白,脑海中浮现出青年漂亮的手指被人砍断的血腥画面。她见过太多新人因为手握重要道具而惨死。
“我们、我们提醒他吧。”她央求靳青越。
“你也越来越像阿诚了,”少年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暂时不。这个道具很有趣,能钓到很大的鱼。”
小女孩也有些不可置信,和汉子一个对视,两人都觉得少年陌生。
青越哥是故意的,小女孩心想。
这个F级副本在推荐位上只停留了一小时,但观看人数仍在激增,是因为他们知道靳青越也在看,不少人想听他分析。
是因为恶棍故意散布消息让道具暴露,才引来更多的人,还是因为观看人数过多,他们才发现这个道具的?
小姑娘脸色更白了。
她只需要保持天真善良、“像阿诚”,就能得到青越哥的保护,那这个同样“像阿诚”、但被青越哥放弃的新人呢?他会怎么样?她打了个寒战,看向少年的背影。
“而且,”靳青越感到那道目光,自嘲转回轮椅,没有情绪的目光重新回到画面,“他比我强,不需要我帮忙,你尽管看着。”
小姑娘再度愣住,扭头去看忽略已久的副本画面。
只见那个恐怖的院长boss,不知何时已放过青年,许是对青年的答案分外满意,他甚至好脾气地抬手,替青年整了整衣领,指腹几不可闻地擦过青年颈根。
青年猛得抬眸。
画面太美太和谐。
靳青越打开弹幕。
屏幕一黑,房间也是一黑。密密麻麻的弹幕没放过任何一个缝隙,在屏幕上肆意尖叫。
小姑娘看得呆了。
第八章
林客发现石灯笼时,脖子根处仍在发烫,心脏狂跳。
更多的是愤怒,刚才院长的一句话差点直接把他吓上天。
五分钟前,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的林客在三楼的院长办公室和院长大人分道扬镳,终于脱离“和boss结伴同行”buff,他第一时间就冲到厨房,发现古怪的石灯笼。
他狂捏左耳,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尝试触碰石灯笼、并试图给它点火。
石灯笼毫无动静。
就在他看不见的另一个空间,“林客”的虚影不断出现在空d_àngd_àng的厨房,无人发现。
弹幕急疯了。
【弹幕:悬了悬了!】
【弹幕:这边都在追击战,哪怕S级通讯道具开着也没用啊,求求了不管谁来,看看小哥哥吧。】
【弹幕:千万不要放弃尝试!】
在撕心裂肺的弹幕中,林客果断离去,就在弹幕爆炸十五分钟后,他又回来重复了一遍摸灯笼、点火的Cào作。
【弹幕:……牛。】
【弹幕:虚惊一场,小哥哥是隔段时间来打个卡。】
【弹幕:常规Cào作也有人无脑吹?】
【弹幕:笑了,看看你们喜欢的小哥哥现在干什么脑残事,他是准备呆在活动室过年吗?放着队友追击战独善其身,怂包。】
活动室。
林客小心推开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抖落一片灰尘。
方才院长逼问的致命问题肯定是副本关键线索。虽说机制恐怖了些,但的确给了玩家记住关键线索的“动力”。
反正记不住就去死呗。
林客一垂眼皮,嘴角崩成一条线,大拇指勾着牛仔裤口袋,抬步跨入活动室。
这一次,他把所有关键道具以外的物品重新看了一遍。
很明显,拼图残缺,所以通关方式应当是配合孩子们完成拼图,这是一个找拼图的游戏。
可是……能有这么简单吗?
玩家不知道个中缘由,林客却是工作人员。
这可是一群几百年前一直受欺侮、几百年来又一直在无望等待的npc,再多的情绪,也等成恨了。
这种情感转移很常见,很多小孩童年时期一直因为得不到某件东西而痛苦,长大之后就可能抵触那样物品。
放在这些npc小鬼身上同理,他们一直得不到,就再也不想要了,这时候上赶着来就是送死。
他们是再也不想和来宾玩游戏的孩子,一定会把拼图藏在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或者把找到拼图的难度提升到地狱等级,甚至至死也不会说出藏匿地点。
只有去体会、去了解,假装自己同样绝望,再去猜测。
课桌抽屉里有一件老旧的针线盒,其中一大半的线用完,只剩下颜色明亮的三种。照片中,小熊玩偶头上有浅色缝合的伤疤,看得出小兰非常珍惜志愿者送给她的礼物。
但她也拿它泄过愤。
一个自责焦躁的小女孩身影缓缓在林客脑海中浮现。
这些孩子们背景以及行为、支持道具都太逼真,一时间林客心情有些复杂,没法把他们完全当作npc。
他蹙眉,在一个沙包内侧找到一卷蜷曲的风筝线,仔细检查,断口是剪开的。再度搜索,又从书柜下方找到一把剪刀,与针线盒配在一起。
书柜里,下层藏着一只漏气的皮球,中层放置各类书籍,有一本书封面为《各国童话故事》,内里却是白纸,密密麻麻写了字。
是林林的r.ì记,有许多同音错别字,还有一些完全用错的字,但叙事十分清晰,来来回回只有几句话。
林客静静翻看。
“今天王子和公主找小矮人玩,大家都很开心。”
“今天王子和公主没有找小矮人玩,大家都很难过。”
“猎人来了。”
过了很久。
“国王来了。”
字体忽大忽小,密密麻麻,重复这四句话,像是要从纸张上化作鬼魂扑出来,林客合上,将本子置在一边。
最后一件,是一只上锁的普通木头盒子。铜锁十分简易,林客小时候见过,和专门用来锁r.ì记本的类似。
从针线盒里随便抽出一根长针,林客捻转着刺入锁眼。
片刻,铜锁发出轻微一声“啪”,打开,腥臭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清木盒内的物品,林客瞳孔微缩,呼吸起伏。
一股恶寒自他脚底冲向头顶。
他甚至感到地面都微微晃动。
……
“砰砰砰”。
敲门声越来越响。
苏雪双手紧紧捂着嘴,将自己往柜子里又缩了缩。
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三人本以为撑到十点钟,会自动进入心理咨询环节,没料到孩子们根本不按行程表做事。
连叶时也说自己从没见过副本安排了时间环节,但npc不按照时间环节进行活动的情况——只可能是副本异化的一种,叶时严肃地推断。
三个人都很绝望。
林客不知死活,副本异化使他们失去线索获得途径,虽说撑过三天也算通关,可一个小时的追击战尚可以应对,三天的追击战就算是神仙也撑不下去,更何况五个小孩的运动速度越来越快、心态越来越兴奋、包抄策略也越来越高明。
几分钟前,他们被孩子们从两头联合追击,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周兆提出三个人分开躲避。
苏雪最没经验,不小心闯入三楼杂物间,被一个小男孩堵了正着。
情急之下,她躲入木柜,脑子里乱成一团。
外面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苏雪心脏狂跳,脸涨得通红,满头冷汗顺着脖颈黏在身上。
怎么办?怎么办?
小男孩的脚步声在杂物间内来回晃d_àng片刻,停在柜门前,接着陷入寂静。
苏雪:“……”
苏雪闭上双眼。
一瞬间,生前种种又掠过她的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呜呜……”
苏雪愣住。
小男孩在哭?她睁开眼。
杂物室内物品老旧,包括这只木柜,柜门早已变形,露出一道缝隙,在柜体内部留下一道刀刃般的光。
苏雪壮着胆子,悄无声息倾身向前。
由于坐着,她恰和小男孩差不多高,透过缝隙,猝不及防正对上一只空洞漆黑的瞳仁,一声尖叫险些溢出喉咙。
但小男孩却不知为何,连退数步,他喉咙里发着小兽般的哽咽和哀号,跌坐在地上,捂住腹部。
苏雪深深呼吸,透过缝隙紧紧盯着男孩,伸手从角落的废旧纸箱中,找到唯一一件可以当做武器的物品——一本没封皮的书,捏在手中。
只见男孩苍白如枯骨的手爪对着腹部愈加用力,越按越深。
【弹幕:自己挖肾?小姐姐快跑啊!】
【弹幕:新人意识还是太差,不忍心看了。】
【弹幕:啊啊啊啊啊好恶心!】
苏雪胃里一阵翻滚,瞪大眼,睁睁地看着男孩抓破上衣,利爪搅入自己的r_ou_中,他很痛苦,哀号着,接着拽出一段粘糊糊的东西。
苏雪整个人仿若被电击,这声尖叫终于没有忍住,响彻整个三楼。
二楼心理教室门口的叶时,一楼楼梯口的周兆,齐齐抬头。
苏雪面前,男孩一边哭一边笑,眼神内充斥着疯狂,咧开嘴,对着柜门笑道。
“姐姐,吃鱼吗?”
“哥哥走的时候说,鱼要去掉内脏才好吃呢。”
……
那是一条腐烂的小黄花鱼,鱼腹被剖开,内脏并未清理,只是被整齐地摆在一边。黄花鱼空洞的眼漆黑,直勾勾盯着上方。
木盒盖子内侧刻了几个清晰的字,“送给小鱼”。
林客呼吸放得如羽毛一样轻,半晌才伸手。
修长的手指平静地翻动鱼腹,又将整条鱼翻转过来。
他在刚才有一瞬间真情实感的愤怒。
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接触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事,说得高深点,小小年纪就知道“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二十年的人生中,还没有任何一刻像刚才一样,感受到玩家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