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7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齐轻舟没见过这么严肃正经的殷淮,他恍惚了一瞬,犹豫了半晌,问:“不、不是,掌印的规矩是什么规矩,那不会是东厂的规矩吧?”

  啧,他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溜出宫去玩儿?

  齐轻舟又想起种种民间传闻,脑袋一抖擞:“掌印我跟你说,现在连南书房都不兴体罚了,你可不能……”

  “……”殷淮握茶杯的手一顿,眼尾带了点无奈道的意味。

  他是想先立下威严半拿捏他的意思,可这个小皇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殷淮眼含笑意,手托着半腮,歪头低声道:“殿下听话就不会。”

  声音里罕见的一丝温柔像是湖面稍纵即逝的浮光掠影,齐轻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只感觉得到自己的耳朵仿佛被突然烫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逍遥日子算是真正到头了。

  第一天殷淮就亲自带着贴身影卫去长欢殿请人。

  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齐轻舟被那阵仗吓了一大跳,皱着眉头斟酌道:“这每日到掌印殿里是不是也太叨扰了,不如我就在自——”

  “怎会?”殷淮哪里还不知道他心中那点小九九,扬了扬眉梢,浅浅一笑打断他:“殿下能来,臣之荣幸。”

  “臣特意命人修缮了焰莲宫里的书房,举宫盼着殿下莅顾。”、

  “……”齐轻舟没辙,自己选的老师,跪着也要把课听完。

  所幸殷淮讲课不错,教的也不是南书房老太傅们的陈说旧道,挺有意思的。

  他看到要学的纲目才知道殷淮是要真的教他东西,教材都是对方自己编选的,与南书房那套四书五经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齐轻舟心下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很是不好意思,倒是把那副吊儿郎当的心态略微收了收。

  此后每日他都带着功课到焰莲宫报到,有时候嫌麻烦了,便把东西直接留下。

  殷淮的书房越来越多齐轻舟的物什,笔墨、杯子、衣裳还有他所谓劳逸结合的小玩意儿,比如与这奢靡华丽宫殿格格不入的蹴鞠、纸鸢、吊绳和弹弓……

  示威似的,他特意摆在案牍上最显眼的位置,殷淮瞧见了也只是当没瞧见,任由他去。

  进了焰莲宫齐轻舟才晓得,殷淮这声“九千岁”不是白叫的,吃穿用度皆精细铺靡到令他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叹为观止的程度。

  齐轻舟正在跟诵论天人交战,殷淮刚从外面办事回来,没吃上午饭,宫里的人将备好的点心呈上来。

  色泽鲜亮,造型也别致,银白磁碟下点着小火炉温着。

  一小块璎珞酥,采的是天未亮的荷珠,裹的是名贵桃胶与珍珠鸡丝肉,参了百年的名贵补材,再揉以羊脂,香浓柔滑,入口即化。

  齐轻舟手上还握着笔,故意没抬头,只是两只眼睛一个劲往这边扫射,那目光又直又亮,让殷淮想忽视都难。

  知道小皇子是贪新鲜,便随口问道:“殿下可要一起用一些?”

  齐轻舟等的就是这一句,尽量让自己起身的动作不显得过于急切,慢条斯理道:“那我便陪掌印一块用一些。”

  他搓搓手,伸手要拿筷子,被殷淮一挡,扔了块苏锦过来:“净手。”

  啧,真讲究!

  齐轻舟先夹了个贝肉虾饺,一口咬下去扑闪着大眼睛:“掌印,这是东海极虾吧!”

  殷淮鼻腔里哼出一声沉笑,细长的眉眼一瞥,忽然抬起宽袖,用帕子擦了擦他唇边留下的酱汁,幽幽道:“殿下明鉴。”

  擦完,又觉得不妥,手一顿,将那帕子往桌上随意一扔。

  贝肉虾饺柔嫩多汁,齐轻舟话都没空跟他多说一句,一下子吃了七八个,殷淮将茶倒至他面前:“殿下不着急,这两笼都是你的。”

  “……”听出他的讽刺,齐轻舟讪讪放慢了速度。

  齐轻舟现在每日最大的盼头就是焰莲宫的一日三餐,一日用饭时,殷淮忽然看着他白净的面颊,说:“殿下是不是胖了点儿?”

  齐轻舟瞪圆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还在长身体!”

  作者有话说:

  齐轻舟:好冷,想吃羊肉锅酸菜鱼烤茄子大闸蟹蛋黄酥浆撞茶

 

第13章 谬赞

  天气开始回暖,两宫隔得不近,来来回回又是一身汗,齐轻舟学得晚了就干脆直接在焰莲宫里沐浴留宿。

  殷淮派人专门收拾了主屋的西厢给他,就在自己的对门。

  他是没见过比齐轻舟还能睡的人,这书才翻几页就两眼一闭?揪起他的后领子,齐轻舟就顺势倒在他怀里。

  “……”

  殷淮没什么好耐性,直接晃他肩膀,齐轻舟睁开眼看到是殷淮,迷迷糊糊一笑:“美人,睡觉。”又闭上眼。

  “……”殷淮推他,没醒,看了半晌那张恬静的睡容,有气也消了几分。

  娇俏直挺的鼻翼,水润盈彩的唇瓣……平日里生龙活虎地,这般恬静安然的模样可真是难得一见。

  索性伸出双臂将人环住,轻轻一抱就腾空。

  小皇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些,抱在手上没什么感觉,像根羽毛似的,轻飘飘,不真实,殷淮不喜欢这种感觉,还是重些手感更好……

  啧,看来每顿要再加一些有营养的,焰莲宫还不至于苛刻一个还在长身体的皇子。

  把人放到榻上,刚要抽身离去,齐轻舟却毫不客气地往上一缠不肯撒手,嘴里倒是还叨念着今天殷淮讲课的内容:“明以礼,强直以克己。”

  殷淮:“……”

  皮肤的热源,清晰又敏感,不知是来自被窝还是他的怀里,仿佛一寸一寸地要烧到他心里去。

  殷淮想要把手臂抽出来,齐轻舟似有感应般的更用力地抱住,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将脑袋也枕了上去,还在甜美的梦乡中蹭了蹭头。

  殷淮肩膀动了动,低低嗤了一声:“娇贵!”

  这下舒服了,小皇子终于消停,殷淮索性任他抱着自己手臂,坐在塌边看公文。

  齐轻舟睡相着实不好,左腾右翻,露出一只洁白的脚丫,殷淮伸手把他不安分的脚丫放回被窝里,自嘲地一勾唇角:伺候人的活,他好多年没做倒是也一点没生疏。

  齐轻舟醒来已经是午日西沉的光景,窗外绚丽的云霞让人有些恍惚,好久没睡过这么沉了,呆呆懒懒地盘腿坐在榻上,动也不想动。

  殷淮抱着手臂,懒懒地靠在门口,已经看他许久,淡淡出言道:“殿下睡得还好吗?”

  齐轻舟以为自己偷偷睡觉惹殷老师不快,仿若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弹跳起来:“我我我现在马上去把诵论背完!”

  自打这往后,这间西厢便成了齐轻舟的专属房间。

  徐一接到收拾厢房的吩咐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是、臣领命、”

  焰莲宫是皇城里最华丽奢靡的宫殿,也是保密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督主对这一点格外注重,毕竟东厂干的是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因此就算是一只苍蝇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缜密的审查。

  可小皇子这个还摸不清楚是敌是友的外来生客竟能成为焰莲宫的上宾贵客,实在叫人瞠目结舌。

  齐轻舟倒是不客气,百分百宾至如归,就跟在自个儿宫里一般自在。

  今日逛逛花园,明天登登后山,三天两头放个风筝,就差没上房揭瓦。

  殷淮近来公务不多,一周七天里有四天能陪着他在书房里从早耗到晚。

  初夏日光澄静,屋子里两人各忙各的,偶有徐风自庭前竹林而过,沙沙作响,倒也显得静谧安宁。

  课没上几日,齐轻舟实在想出去玩,他性子闷不住,便凑近身去迂回地旁敲侧击:“掌印,近来东厂不忙吗?”

  青玉案牍另一头正在批阅公文的殷淮眉棱一挑,头也不抬:“谢殿下关心,臣认为,东厂俗务不比天家皇子的前途重要。”

  齐轻舟:“……”

  他皱眉撅嘴的表情落尽殷淮眼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齐轻舟这人,面部表情尤为丰富,说他有进步就眼神发亮,说他的文章不知所云一双耳朵就瞬间耷拉下去,跟只狗儿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去逗。

  典型的喜怒形于色,这很不好,尤其在宫里,殷淮想提醒他,但到底也没说。

  拿了笔在他的文章上钩钩点点,齐轻舟手托着下巴突然道:“掌印真是字如其人。”

  殷淮唇角一弯,嘴上却道:“殿下谬赞。”

  隔了一秒,又道:“这篇古军行还是要背的。”

  “……,不是,”齐轻舟嘴角一抽,“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是真的夸您。”

  为增强可信度,他又补充了一句:“比那个什么京城妙手容公子的还要好。”

  殷淮嘴角的弧度往回收了几分,似是随口问道:“殿下还看过容公子的字。”

  京中妙手的容磊是书法大家华秀大师的嫡传弟子,其成名篇作是得到过齐盛帝御笔亲赞的。

  齐轻舟不在意地摆摆手,如实答道:“上回他师傅不是给他办了个什么书画展嘛,宗原非要拉着我去看,确实有两把刷子。”

  殷淮笔一撂,垂下眼睑,轻吹茶面,茶气晕开,看不清神色,慢条斯理地翻出一沓以前亲手描摹的字帖扔过去:“拿去临帖,每个礼拜把功课交到臣这来。”

  他看过齐轻舟的字,形色文气皆属上乘,筋骨透着一股静气也是难得,只是脊力着实太弱些,他年纪尚小,笔风亦未成形,如今矫正不算太晚。

  “啊!?”齐轻舟叫惨不迭,暗自怪自己多嘴,没事瞎拍什么马屁说什么字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皇帝出关,设宴群臣和后宫是惯例,皇后借此机会一展国母威仪,精心张罗了规格盛大的宫宴。

  皇子公主后妃朝臣衣着装饰皆有严格的规矩,殷淮低首弯腰,亲手为齐轻舟系上玉簪冠銃,九疏琉璃,更衬得他眉眼精致,面若冠玉。

  小皇子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水晶玉琉璃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扯了一下殷淮的袖子,指指头上:“这个玩意也太重了,能不能不戴?”

  殷淮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是看了自己袖子上那几根白皙的手指几秒,微不可察地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评价道:“殿下戴着好看。”

  齐轻舟知道了,那就是不能。

  殷淮看出他的不爽快,弯唇一笑,手按在他的肩头上:“走吧,臣护殿下前往。”

  作者有话说:

  嘻嘻我看大家在评论里问浆撞茶~就是那个半仙豆夫呀!豆浆里加茶,就像牛奶加茶叫奶茶

 

第14章 宫宴

  宫宴盛大,极尽奢靡铺张,李皇后与太子面上生辉,沉溺于万众朝拜的场面。

  各位皇子与公主也纷纷准备了节目和礼物逗齐盛帝开怀,李皇后笑得端庄大方:“连小十七都上来吹笛子了,咱们七殿下平日最是个多彩多艺的,怎么今晚上毫无动静?快来,你父皇可是盼了你一晚上。”

  彼时齐轻舟正在殷淮的投喂下吃虾子,被提到也从容不迫:“好啊,待儿臣准备准备也来彩衣娱亲一番。”

  殷淮知道皇后为今日颇花了一番心思,后头还准备了个大惊喜。

  等宴会结束的时候,楼阁顶梁上便会有一幅巨大的“妙道得仙”神符从天而落。

  好大喜功的齐盛帝向来最吃这一套。

  殷淮扬唇讽笑,这些天丞相在他身上吃了不少亏,皇后这边确实是该下点功夫了。

  他不急,身边不是还有个更该急的么。

  殷淮低头瞥了一眼挨着他坐的小皇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些微遗憾,话也透得不露痕迹:“臣只是想起当年陈皇贵妃一舞倾城,同样也是从空中拉起一道“万寿无疆”,说起来贵妃还是首创,不成想,今日情景再现,却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齐轻舟瞪圆眼睛,他年岁小,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渊源,母妃从来都是他心中的禁忌,静了一会儿,他低着头轻声问:“掌印,你说我借舞剑之机装作无意挑开系绳可行么?”

  他不争别的什么,但涉及到他母妃就不行,必须要让皇后东宫看清楚他的底线。

  连讨个圣宠都要抄袭他母妃,这不成心恶心人么?齐轻舟不忍这个。

  殷淮心中满意,细长眉眼光华幽幽流转,眼底涌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亮色,像冬日晴天里的雪光,语气里却充满担忧:“殿下不怕皇后打击报复么?”

  “她打击报复我还少么?也不多这一件。”齐轻舟漠然回答,“掌印不用劝我。”

  殷淮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眼底悠然的笑意却越发漾开,虽然也许今夜之后,皇后太子甚至丞相都不会再对小皇子手下留情,但那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小皇子是挺可爱的,人也得趣,放在身边养着日子不至于像以前那么孤寂无聊,但这几分趣还不足以扰乱他的计划。

  果不其然,齐轻舟凌空舞剑,状似无意间划破那根系绳,一副巨制的“妙道得仙”神符从天而降,蔚为壮观,惊堂满座,齐盛帝激动得恨不得走下殿台抱他叫“心肝皇儿”。

  齐轻舟面上尽是无辜且无措,挠了挠头,诚心诚意道:“父皇,这、这不是儿臣准备的,不知道是不小心借了谁的花献佛,实在对不住这位准备惊喜的有心人。”

  半真的话,不能叫撒谎。

  殷淮怡然自得端坐在席上看小皇子演戏,修长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轻点茶几,抬手用茶杯挡住唇角,掩住几乎就要漫上来的笑意。

  孺子可教。

  小皇子还挺机灵,该起作用的时候绝不掉链子。

  往后还有的是能用上他的地方。

  齐盛帝此刻哪里还管这个,激动难掩地感叹:“无妨,都是天意,朕记得,当年雪夕她也是这么……”

  皇后被齐轻舟搅了局本就满腔怒火,此时齐盛帝还在满朝文武和后宫面前提陈皇贵妃的名字更令她恨不得当场将齐轻舟碎尸泄愤。

  这样庄重隆盛的时刻,皇帝公然提那个死人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把她和太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煌煌明灯之下,齐轻舟面不改色,只回以平静的眼神。

  齐轻舟收了剑,回到台下,宗原将他拉到一角,面色担忧:“殿下怎么知道那里有两根隐藏的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