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第104章
愤怒有耳机
1 年前

  一时众人静了,一同望向远方,从这里看不见长城,太远了,也看不见玉璧关,却看得见那隔开中原大地与北方雍国的、连绵不绝的山。

  “不过我也听过,”郎煌说,“那是很美的地方。”

  “天下处处都很美,”姜恒说,“你喜欢一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有对你而言,重要的人。”

  大家想了想,纷纷点头,耿曙却知道,姜恒那话的本意——他接受了雍,始终是因为他。这个原因,从来没有过改变。

  他搂紧了姜恒,夕阳渐渐沉下去,孟和说:“听说你会弹琴,姜恒,弹琴给我听。”

  姜恒哭笑不得:“我不会。”

  山泽正色道:“你爹生前琴艺是天下第一,你不会?骗谁?”

  界圭说:“我去找琴,他会,我听他弹过。”

  姜恒:“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潼关!”界圭眨眼间已下了城墙,“半夜——!”

  姜恒与耿曙对视一眼,耿曙点了点头,示意弹吧,他也想听。

  郎煌看着界圭的背影,若有所思,耿曙不禁望向郎煌,郎煌却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打量姜恒,眼里带着笑意,取出他的云霄笛。

  “我给你吹云霄。”郎煌说。

  不多时,界圭回来了,拿着姜恒收在宫中的那琴,还带了几坛酒。姜恒打趣道:“你们要趁着今天不禁酒,把一年里的份全喝了吗?”

  界圭说:“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喝。”

  回来后,郎煌又朝界圭特地多看了两眼。

  姜恒说:“好罢,奏一曲琴,权当为同生共死的袍泽们送行。”

  “我不听哀乐,”孟和说,“送过他们了。”

  “要的,我还没送过他们呢。”姜恒接过界圭递来的琴,调整姿势,耿曙便自觉侧过膝,架在城墙上,膝头供姜恒枕琴。

  随即,孟和让众人稍等,跃下城墙去,回转时也带来一件乐器,却是一把小小的胡琴,犹如琵琶般,手指轻弹,发出清脆声响。

  姜恒有点惊讶,孟和居然还会弹奏乐器?

  “快收起来!”郎煌正在调音,说,“这又不是赛马大会,没人听你弹棉花。”

  众人哄笑,孟和却倔强地要与姜恒和音。山泽与水峻则各拿出一个陶埙,一黑一白。

  姜恒笑了笑,沉吟片刻,耿曙却腾出一手,搁在琴上,替他按弦。

  姜恒行云流水般连弹,所奏却是铿锵有力的《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姜恒低声唱道。

  耿曙却接过了歌谣,引吭道:“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歌声一起,埙、云霄、胡琴三器应和,乐声顿时激昂澎湃起来。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耿曙看着姜恒,唱道。

  姜恒脸上带着悲伤的笑容,本意是缅怀在这场大战里死去的外族袍泽,但在耿曙歌声之下,哀戚之意渐缓,反而化作对生者的勉励。

  接着,耿曙手腕换弦,姜恒单手弹奏,顿时被带跑了琴音,愈发厚重。

  “死生契阔——”耿曙闭着双眼,认真唱道。

  “与子成说——”众人纷纷停下手中乐器,这首歌在塞外传唱已有百年,连孟和都会唱,听到熟悉的旋律时,顿时随之应和。

  “执子之手……”耿曙空出的一手,仍然握着姜恒的手。

  “与子偕老。”界圭望向远方,轻轻地随之唱道。

  《击鼓》之音响遍神州大地,有人的地方,就有这首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是袍泽征战彼此性命相托,又是情人之间生死相随的歌谣,就连城墙上不远处的士兵,听见这琴声,也纷纷唱起了《国风击鼓》。

  姜恒停琴,说:“两首了,够了?”

  “再来。”耿曙按了另一弦,姜恒想了想,奏出第三首。

  “山有木兮,木有枝。”耿曙闭着眼也知道姜恒的第三首琴曲。

  云霄乐声停,这首《越人歌》则是数人都没听过的,但界圭、耿曙熟得不能再熟了。

  “心悦君兮——”界圭的声音忽然变得嘹亮,被那琴声触动,动情地唱了起来。

  姜恒:“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耿曙与界圭一同应和道。

  这首歌确实非常应景,城墙上所坐俱是王子,真正“与王子同舟”之人,当然就是姜恒了。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姜恒每次唱到这句时,总有点不好意思,越人那奔放、大胆的歌谣,仿佛在朝整个天地诉说着自己滔滔不绝的情,而这情感,正是这首歌里最动人之处。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耿曙望向姜恒,嘴角微微牵着。

  琴声渐沉寂下去,在那余音里,界圭的声音渐低,最后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众人都会了,在袅袅琴音消散之间,随之唱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姜恒收了琴声,将古琴放在一旁。

  “真好听!”孟和震惊了,他是第一次听见“越人歌”,说道,“太美了!”

  界圭朝他们解释道:“最后一句,是不唱出来的。因为既然‘君不知’,平日里便不可说,只有成‘绝唱’之时,才能唱出口,即最后一次奏琴,奏过后便要赴死了。”

  “哦。”耿曙点了点头,连他也不知道,但回想起父亲生前每次奏这首歌,似乎从来没将“君不知”三字唱出来过,确实如此。

  姜恒却想起了赵竭与姬珣,果然是。

  夕阳渐沉下去,众人又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如血残阳落下地平线,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结束了。

  “做雪灯去罢,”水峻提议道,“走了!”

  姜恒欢呼一声,余人便纷纷下城墙。落雁城的百姓狂欢了一天,终于迎来了倒数第二个庆典,全城近四十万人离开家门,在大街小巷,或自家门外,或主街道上,以积雪堆出雪人雪狗、飞鹰走狐的造型,并在心脏处掏空,放上一盏小油灯。

  随着天色渐暗,那是真正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雪中投射出去,汇聚为从四面八方延展向雍宫的光之河流,犹如梦境。

  最终汁琮亲自在玄武神像前,点上万民之尊的一盏君王灯,以作祭祀,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战无不胜。

  姜恒与耿曙堆起两个手拉手的雪人,各在心上点起一盏灯,遥遥呼应。王宫开宴,并散予全城百姓,百姓纷纷到得宫前校场上,叩见汁琮与汁泷。

  姜恒用过晚饭,玩了一整天,已困得不行了,却还在等夜半的贺岁爆竹,耿曙为他换过衣服,说:“明天一早还要出门呢,困了便睡下罢。”

  “我躺会儿,”姜恒说,“半夜叫我起来。”

  耿曙才不管那些,见姜恒躺下,便也上榻去睡在他身旁,姜恒推了推他,说:“回你寝殿睡。”

  “不去。”耿曙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姜恒只想捉弄他,唱道:“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耿曙:“别闹!”

  姜恒要用被子捂他,耿曙却反而压着他,让他不许乱动,姜恒便顺从地让耿曙抱着,眼皮渐重,睡着了。

 

 

第122章 出质行

  夜半, 爆竹声响起,一年过去了,姜恒迷迷糊糊之间, 听见有人在与耿曙说话,便挣扎着要起来。

  “你快回去罢, ”耿曙说, “明天还来送呢, 着急什么?”

  “明天怕来不及说了。”太子泷的声音道。

  “殿下?”姜恒彻底醒了,感觉到太子泷身上散发出的冰凉气息, 今天太子泷也很累了,在宫外替汁琮见百姓,站了大半天, 又要款待群臣,他身上满是雪的斗篷刚脱下,两手还凉着,呵了呵气, 坐在榻畔。

  耿曙只得起身去给姜恒倒水喝。

  “你今天一定很累了, ”姜恒说,“早点回去歇下吧。”

  “不累,”太子泷笑了笑, 说, “这是我的责任, 好不容易忙完,只想与你说说话,你躺着就行。”

  姜恒还是坐了起来, 耿曙说:“喝点热茶罢。”

  于是三人围坐在榻下案前, 雪夜红炉, 茶香四溢。

  “你明早就要走了啊,”太子泷说,“我舍不得,你是我弟弟,这一去,不知多久。”

  姜恒笑了起来,说:“五国联会上就见面了,最迟秋天。”

  太子泷轻轻地叹了声,又看耿曙。

  “你照顾好哥哥,”太子泷说,“他没有看上去那么……我知道他的心里,其实很……很在乎你,恒儿。你责备他,他就会生气,你待他好点,他就高兴得不行……”

  耿曙简直莫名其妙:“你大半夜的过来,就说这个?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姜恒笑了起来,说:“我会看好他,我会好好待他的。”

  耿曙:“我照顾恒儿还差不多。”

  姜恒与太子泷相视一笑,仿佛有着某种默契,姜恒知道太子泷接受了,他不再执着耿曙,哪怕他仍依恋着他,却已释然了。因为耿曙本来就是姜恒的,除了他,姜恒什么都没有,而太子泷自己还有父亲,有家人。

  若他还想与姜恒争夺耿曙,那么姜恒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年,”太子泷又想了想,说,“对大雍来说,当是前所未有的一年。”

  姜恒说:“像是看见了历史,对吗?”

  太子泷点了点头,有点不安,这话每一个人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一定都在想一样的问题,雍国出玉璧关,将面临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剧变。也许君临天下,也许万劫不复,但天意的车轮既已开到面前,便无法阻挡这巨大的力量,只能随之向前。

  “我们会成功的,”耿曙说,“放心罢。”

  太子泷说:“有时我就像在做梦一般。”

  姜恒接过耿曙递来的茶,手指蘸了少许的茶水,在案几上画出简单的天下地图,说:“你觉得我们有什么?”

  “我们的人不够,”太子泷说,“物资也不够,我们面临着许多难关,变法的整个过程反而让我糊涂了,大雍如此年轻,能争得过数百年积累的中原四国么?”

  “正因为大雍年轻,”姜恒说,“这才是我们最大的倚仗。”说着,他示意太子泷望向梁、郑、代、郢四国,说:“中原的每一国,俱是士大夫把持朝政,梁国自重闻故去后,朝中势力便无法再行制衡,重文抑武。郑国俱是老朽之人,行事僵化。代国不必再多说了,王族的内斗虽已结束,却无力再争霸天下,只能成为附庸。”

  “我们有什么?”姜恒提醒道,“我们有人。”

  太子泷点了点头。

  “雍国的人才,尤其是东宫的人才,”姜恒说,“放眼如今,足够与四国一较短长,而且他们非常地年轻,年轻,就意味着他们天不怕地不怕。更重要的是,雍国在关内,是毫无利益之争的!他们不需要顾忌利益,在征战天下这个目标面前,大家可以团结一致。”

  姜恒所言不假,雍国在关内几乎不存在利益争端,就不会有内斗,朝中文武百官,不需要顾忌哪一国该打哪一国不能打的问题。

  “我们有五国中最优秀的军队,”姜恒又看耿曙,说,“有五国中最优秀的将领。”

  耿曙说:“还有最优秀的文臣。”

  姜恒笑道:“不敢当。”

  太子泷吃下了姜恒的这枚定心丸,确实如此,代王李宏死了,梁国军神重闻被杀了,连郑国大将车倥都死于姜太后的剑下……话说车倥死得实在冤枉。

  试问如今天下论打仗,还有谁是耿曙的敌手?唯一五五之分的,就只有郑国那名美人将军龙于,但也仅仅是对阵耿曙。汁琮呢?他们背后还有个一样能打仗的雍王。以及武英公主汁绫。

  虽然汁琮一败再败,先丢玉璧关,最后还险些被端了王都,但太子泷依旧对父亲抱着坚定的信心,雍国从建国起,培养武将的能力就是天下最强大的,换句话说,名将绝不会是问题,唯一的短板就是文臣。

  而在姜恒加入后,极大地发挥了东宫的优势,这个短板也被抹平了。

  “我再问一句,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姜恒朝太子泷问道。

  太子泷本来觉得军费也缺,人也缺,可就在迎上姜恒目光时,他知道姜恒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必须谨慎回答。

  “民心。”太子泷最后道。

  姜恒笑了起来,点头,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来日入关后,一定要赢得民心,殿下,其他问题,都是次要的。”

  太子泷说:“你会回来的罢,我可不希望你最后成了郢国人。”

  姜恒大笑,耿曙喝了口茶,说道:“只要我在雍,他就在。”

  太子泷有点疲惫地笑了笑,看着耿曙,心里很难受,几乎哽咽道:“哥,我会想你。”

  “我也会。”耿曙答道,一时他确实觉得自己对太子泷有点无情,但他的心已经不可能再给另一个人了。

  姜恒凑过去,抱了下太子泷。这半年中,他与太子泷已成为了共进退的搭档,他对自己给予了极度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从未质疑过自己的任何决断。

  “这个你戴在身上罢。”太子泷拿出玉玦,要交给姜恒。

  “不不不。”姜恒色变,这是星玉,怎么能拿?

  太子泷说:“你去郢国当质子,我始终不放心,它能守护你。”

  姜恒:“王陛下万一发现星玉没了,会千里追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