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第21章
不安帽子
1 年前

  景帝也说:“丞相向来严苛,对朕也是。不过,朕看名扬确是能臣,只要多历练几番,定成大事。”

  东方月一听,脸上浮起不羁的笑,忙跪下道:“多谢皇上夸赞,名扬一定不负众望。”

  淮南王瞧着他那样,顿觉不爽,渐渐敛了眉色。

  若说他对东方月,起初还没有什么想法,直到后来,东方月入朝为官,他才起了妒心。

  他是淮南王,姓魏,也是皇帝的叔叔,本该与皇帝是最亲近之人。可实际,他只是应了淮南王的头衔,真正与皇帝有商有量的是个外姓人——东方黎,平日与皇帝称兄道弟的也是那东方月。

  任谁遭遇这般,心里也不会痛快。他看着东方月嬉眉笑脸的模样,暗暗咬着牙。

  沈凌白一直猫着,没说话,看景帝心情上好,气色尚佳,便上前跪首说:“皇上,微臣有本奏。”

  景帝一直刻意忽略他,本想着东聊西谈这朝会便过去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逃过。

  景帝看向李英,李英会了意,向前一步,恭敬地对着众臣说:“皇上今日乏了,众大人若是有事,明日再奏,退朝……”

  “皇上。”沈凌白跪着上前,喊:“臣看今日皇上气色尚好,昨日微臣谏言,皇上说要同大臣商议,众大臣今日也都在,臣看今日时值正好。”

  “沈大人,皇上遇刺那日受了惊吓,今日上朝也是提着精神,这会儿确实乏了,有本明日再奏便好。”

  沈凌白不依不饶,不肯站起来,“皇上,晚一日便让凶手逍遥法外一日。堂上的老臣有知晓此事之人,微臣望皇上早做决断,不可再耽搁了。”

  李英俯身,贴着帝座问景帝,“皇上,沈大人他……”

  景帝一只手扶着脑袋,略带慵懒,说:“罢了,罢了,朕也不想再听他叨扰。”

  李英看向沈凌白,说:“沈大人,皇上准了,有要事你且讲吧。”

  沈凌白又拿出那份血书,当堂念了起来。

  东方月本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直到听到了南宫寒,这才起了精神。

  香怜的身世鲜有人知,之前东方月也没查到,若不是香怜主动交代,并寻求帮助,他也不会将人留在身边。

  香怜原是他埋在玉春楼的一颗棋,这么多年,玉春楼的大事小事都映在他眼里。

  那颗棋子也甚是好用,虽然有情,却从不僭越。

  哪知有一日,这颗棋子竟背叛了他,他原是打算弃了,可那日牢狱里,香怜说得那番话,他亦是没能明白。

  香怜为何会背叛他,即便跟了好的主儿,她又怎么会知道,那人一定能帮她。况且,这么多年他一直没能想出切入的办法来,那人又怎么会……

  现在东方月似乎是懂了。

  无毒不丈夫,而他之前缺的便是狠心。

  如果早做决断,也不至于会落得此般境地。

  如今他已经将自己暴露于人前了,不知哪日也招来杀祸。

  听着沈凌白侃侃而谈,众臣面上也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沈凌白说完,看向景帝,说:“皇上,微臣知晓的只有这些,所以请求皇上下令彻查此案。”

  景帝看向东方黎说:“丞相觉得如何,朕该不该下这个令。”

  东方黎说:“皇上,冤案要查。”

  景帝说:“那丞相说说,该如何查。”

  “皇上若要问此案,臣想,没有人会比杜大人更清楚,杜大人当时掌管刑狱,自是比在座的众位都了然。”

  景帝又转向杜衡,说:“杜大人,你说呢。”

  杜衡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说:“皇上,清者自清,微臣不怕彻查,还请皇上即刻下令。”

  景帝起身,“好,那这个案子朕就交于沈爱卿办了。”

  上官明棠坐在马车里,脸色骤然。

  他没想到东方月会这么快查到江南,原以为他还会再忍几日,看看形势,哪成想,他就这么把人杀了,搞得他现在不得不回江南,也因此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

  上官明棠想,这次趁着景帝遇刺一事,本可以一箭三雕:御林军救驾,香怜自尽,而自己也可以入朝为官,但被东方月这一搅和,他不得不思考接下来的计划,情势已经不在掌控之中了,必须重新入仕挽回局面,才可以在朝堂上搅动风云。

  上官明棠半合着眼,思虑万千。他倚靠在马车上休憩,忽而听到侍从喊他:“公子,前面有驿站,可要落脚?”

  随身的侍从是萧逸从御林军中调出来的,名唤高扬,人看着是凶了点,但做事利落。

  赶车半日,汤药饭食,准备得甚是妥当。他甚至觉得,这人做得比子煜要好。

  上官明棠端身掀了帘,仰首望着荀北的方向。

  又是一年风雪,也不知荀北如何了。

  高扬扶着他下了马车。

  去年今日,他还跪在万春门外,而今岁,已经可以在这皇城里行动自如了。

  他抬眸,那里,北处的山脉,是他的家,是他生长的地方,此刻他却不得不抛弃荀北,在这虞都里苟且偷生。

  上天造就的这场旷世赌局里,他一无所有,却要为了万千将士,拼力一战。

  他面前,是寂然的山脉,更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英魂。

 

 

第28章 

  东方月映着暮色进了府。

  萧逸升了官,在醉玉楼摆了酒席,可他今日无心玩乐,去饮了几杯,附和了几句,早早便回了。

  房门被重重地推开,他脱了裘袍,无声地立在风口。

  身上的酒味随风而散,隐在了那红梅香后。

  窗外是开得烂漫的红梅,立在风雪里,惹了一抹浓情蜜意。

  微扬的唇角勾着不可言明的笑意,他仿佛看见那人踏着积雪,立在梅旁,宽大的袖口露出素净的手,梅梢略低,栖在脸旁,恰好掩了一半的笑意。

  东方月笑叹:“倒是清秀怜人。”

  不时,门外闭锁响动,他回眸看了一眼,却见夜羽径直走了进来,俯了首:“公……公子。”

  东方月冷然的看向他,“何事?”

  夜羽支支吾吾的回:“凤……凤……凤泠姑娘到了,在书房跪……跪着了。”

  “怎么突然结巴了?”东方月转身坐回书案前说。

  夜羽慢慢调整的呼吸,“公……公子,我……我也……”

  我也不知。

  东方月摊开宣纸,狼毫落下,一番挥洒淋漓。

  夜羽端在书案前,看着他眉宇间划过的凌厉与柔和。

  这模样是少见的。之前面上大多慵懒散漫,现在除了浪荡,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温和。

  夜羽抬手摸了摸后劲浸出的薄汗,想着刚才的一番表现,有些难以启齿。

  “人,跪了多久?”东方月抬眸问。

  “有二个时辰了。”夜羽回说。

  “把人叫过来,我有话问。”

  “是。”

  东方月起身,点了灯。

  寒夜里,凉风从窗户里偷偷溜了进来,吹落那一纸宣纸,却见它飘飘然落地,“上官明棠”四字跃然纸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何要做。

  疑问在心头抹不开,他便回身一直写,一直写。

  等凤泠进来时,地上已经铺满了“上官明棠”,偶尔还有几份“若离”掺杂其中。

  凤泠俯身一张一张捡起来,而后有跪下道:“公子,凤泠知错了。”

  东方月不语,仍旧写着字。

  沉默了良久,凤泠才听到迟来的一句责备,“错在哪里?”

  凤泠回:“凤泠辜负了公子的期望,亦没把人瞧住。”

  东方月手握着笔,不动声色的听着她回话。

  “凤泠没能完成主子所托,甘愿受罚。”

  “你真的觉得是你的错?”东方月挑声问。

  凤泠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本公子要你回话。”

  “是,是凤泠的错,望主子开恩……”

  东方月皱起眉头,说:“那日,烧焦的尸体你可辨认清楚了。”

  “是。”

  “确认无误?”

  “是。”

  “若是让我知道你说了谎,你可知道后果?”

  凤泠磕了头,“凤泠知晓。”

  东方月不疾不徐地写下最后一笔,道:“这个人?以后便是你的任务。”

  凤泠疑问说:“公子,这名字?”

  “很像?”东方月嘴角噙着笑,说,“一字之差,却似曾相识。”

  凤泠没回话,就听他又道:“你且退下吧。”

  夜深。

  东方月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寐。

  那温润如玉的脸庞和那细瘦笔挺的身姿总是模模糊糊的显在眼前,让他臆想联篇。

  东方月低声咒骂了一句,难道我果真是孤感寂寞,才这般沉迷□□,无法自拔?

  颠鸾倒凤不是我心之所思,眼下必须静思己身,不可再堕落于此。

  回廊上,不轻不浅的脚步声,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东方月猛然起身,从架子上带了件长袍披在自己身上,一个闪身躲在了角落里。

  片刻后,门被推开,轻咳声也随即传了过来。

  东方月嘘了一口气,从角落里踱出来,小声道:“爹,你是要吓死我?大半夜不好好在房里睡觉,怎么来我屋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掌了灯。

  东方黎斜睨了他一眼,坐在桌边,说:“爹有话要同你讲。”

  东方月恭敬地站在他身前,道:“爹要说什么。”

  “刺客的事,今日你在朝堂上可听到了?”

  “听到了,爹是想说什么。”

  “我怀疑宫里有凉国奸细,那几个刺客武功卓绝,不在你之下。”

  东方月说:“确实如此,现在细想,却觉细思极恐。”

  “那几人不过是凉人的引子。”东方黎说,“你对此有何想法。”

  “听爹一说,月儿确实有些想法。”东方月坐回桌前,继续道:“若果真如爹所说那几个刺客只是引子,那么他们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月儿想,他们如果真的想复国,那么必然要制造这样一场混乱,让大家知道他们还有人在。”

  “不错,他们是想让大家知道,凉国有人活着,他们有组织,有目的……”

  东方月同东方黎一同说道,“光复凉国。”

  东方黎说:“大虞现在四分五裂,内忧外患,他们便借此为由,召集所有想复国的臣民。”

  东方月眉宇微敛,冷然道:“爹深夜前来,是要叫月儿做什么。”

  “江湖之上,有一座公子府,传言吸贤纳士,广招人才。”

  东方月已然明了,说:“爹要月儿去查?可我身兼监察御史一职,离不得虞都。”

  就在此刻,房门轻轻被人推开,一人身着黑衣,头戴斗笠走了进来。

  东方月立马警惕起来,说:“什么人?”

  东方黎说:“月儿,不得无礼。”

  黑衣人摘了斗笠。

  东方月立马跪了下去,叩首道:“名扬参见皇上。”

  东方黎也跪在了一旁。

  景帝上前扶了他们,道:“朝堂之下,无君臣之礼。”

  东方月说:“皇上今日来是为刺客一事?”

  景帝坐下,说:“确是如此。”

  景帝看向两人说:“朕在这世上已没有可以谈心之人,唯独老师和名扬是朕可以放心交谈之人。凉国刺客一事虽交给了丞相,但朝堂离不了,江湖之事更无从下手。所以朕今夜前来,便是有事要交于名扬。”

  东方月俯首应着。

  景帝继续说:“公子府一事牵扯江湖,朕不能明目张胆去查,名扬你是朕最信任之人,朕特授权于你,即刻下江南,替朕查清公子府可是与凉国奸细有关,另外,南宫寒一案牵连甚广,事关西南中军。”

  景帝从怀里掏出虎符交于他,说:“朕现将虎符赠于你,有了虎符你便可以号令千军,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东方黎说:“月儿,还不快谢恩。”

  东方月跪下,说:“皇上,这虎符名扬不接,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名扬自认不是将相之才,能得皇上垂青,名扬承圣恩,已然感恩。此次前去江南,定不会辜负皇上所托。”

  景帝笑说:“朕,没看错你,好小子。”

  说罢,景帝起了身,说:“今夜朕前来不可再让他人得知。”

  东方黎说:“臣知晓。”

  “不必送朕,李英,回宫。”

  景帝走后,东方黎才说:“皇上赐你虎符为何不接?”

  东方月走回桌前,倒了杯凉茶漱口,说:“爹真的觉得皇上是有意要将虎符交于我?”

  “此话何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便给了我虎符不是统帅将领,他们又怎会听命于我。皇上此番不过是试探。”东方月说,“爹,名扬早已落下了闲散纨绔之名,皇上遇刺那日我锋芒毕露,已然让皇上留了心。这次下江南,他不只是要查公子府还是在试探我。皇上心思之重,爹可要留心些。”

  东方黎叹气说,“爹一直以为皇上还是小时候那般心思单纯,他亲近我不过是因为师徒之情……”

  “却有师徒之情,也有迷惑之意。”东方月说,“朝堂上众臣皆以为皇上亲近你,忠臣自远,奸佞殷勤。这亲近可让你得势亦可让人失势。此番他这般来说没有相信之人,可皇上他又相信过谁。”

  没有,他不相信任何人。

  能用则用,不用则弃。君臣,君臣,君为君,臣为臣,怎可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