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152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皇权斗争一日比一日激烈,再后来,他甚至下令暗卫伤过清和性命,若不是清和命大……

  岁月和感情,他扔得多干净!

  若是当年长兄齐王死后,他没有走败者的老路也跟着争……敌人都是了解彼此的,他知道,凌烨不会将事做绝。起初会存着许多疑心和芥蒂,但他若是在江锦城安安分分地待上十二十年——或许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就当个富贵闲王,日后再见面,凌烨会愿意唤他一声“三弟”,语气一定淡淡的,但称呼却像小时候那样。

  可易地而处,五年前若是长兄齐王赢了,他知道,凌烨绝不会有那样富贵闲王的结局。

  许多时候,凌烨争,是因为他争不过就会死。

  九重阙的宫人每每谈及陛下,都说他仁慈宽和,这不是刻意恭维。

  论品性,所有皇子里,凌烨是最不像先帝的,他有青出于蓝的手腕,却没有克传弓冶的狠心。如果可以选,凌烨未必想到这皇权火场里熬。他坐在御座上,掌无边权力,也不见有三宫六院、曾奢靡享欲,皇帝当得如同修行。他不纳妃不御侍,后来似乎喜欢上了那个叫楚珩的人,虽然凌熠并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何时知道楚珩是漓山东君的,但倘若感情不是出于对大乘境的利用,那么之于凌烨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愿与之共度一生的真心喜欢吧。

  也许等一二十年,清晏长大了,依凌烨的性子,可能就会将皇权和江山平稳地交付罢。

  他们这一代的父子相离、手足相残,将会在宣熙帝这里暂时终止,悲剧不复现。

  输给这样一个人,凌熠甘心,也不甘心。

  但都得认。

  皇权路,黄泉路,走这条路就要时刻做好赴黄泉的准备。

  决战在澜江南北两岸拉开,王师的中宁两州驻军从正面进攻,越州驻军从西翼包抄,重整过后、戴罪立功的云州驻军从后方合围,再加上王师帅帐得到了方鸿祯交出的敬王行军布阵图,胜利几乎是手到擒来。最终的戡乱之战仅仅持续了半个多月,至九月初,敬王退守江锦城,负隅顽抗了两天两夜,在中宁驻军破开江锦城北大门后,敬王凌熠携王妃钟仪筠等一众妻妾、以及膝下嫡女和其他子嗣,于江锦城王府自戕。

  从二月新年伊始,到九月桂花飘香,盘亘云昌宛三州之地的风浪,以主谋敬王畏罪自尽、江南十二城的众世家主上表乞罪告终。至此,九州内乱平息,皇权加诸宇内。

  天命所归,大军正式献捷之时,刚好赶上九月初九,重阳盛典,万寿节。

  陛下虽吩咐东海外战未平,一切从简,不可大庆,但今年毕竟是陛下二十五岁逢五整寿,又值王师凯旋,喜上加喜,礼部、兵部同太常寺、光禄寺商量后,还是好好准备了一番。

  贺我军战无不胜,也贺吾皇万寿无疆。

  万寿前夕,王师献捷的先锋营先行回京,云非押着澹川颜氏一干要犯也随在其中。

  他尚未从武英殿退殿,依旧是天子近卫,“外差”办完,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面圣请安。

  敬诚殿前,恰好遇到了准备去毓正宫检查清晏课业的楚珩,云非虽远在宛州,但也听说了楚珩便是漓山东君姬无月的事,云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乍然在这儿碰见,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起自己那时耍了三次心眼试图把东君赶出宫的蠢事,又忆起从前不懂事,非要跟颜相对着干、成天找麻烦的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了。

  楚珩见着他却是一如往昔,先上下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说:“长高了,也瘦了。”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过这趟外差没白去,一回来果然就是能授将军的人了。”

  ——当年齐王之乱,彼时还不是朔安侯的顾铮在颖国公苏阙帐下,率领中州前锋军突袭齐王大营,活捉砚溪城主,一战封侯。

  而今敬王叛乱,云非在朔安侯顾铮帐下,率领轻骑千里奔袭,一举截断叛军后方的军备调运线,拿下澹川城,生擒庆国公。

  云非闻言,却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珩赶着去毓正宫,没和他多聊,“过两日叫上陆稷、苏朗他们,给你接风洗尘。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嗯。”云非点点头,沉息静气,捧着锦匣踏进殿内。

  敬诚殿书房同两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陛下正坐在御案后看军报奏折,闻见脚步声,抬起头,微微笑了一笑,说:“回来了?”

  云非跪地行礼,“臣颜云非恭请陛下圣安。”

  “平身。”凌烨说,“此行不负所望。”他伸指点了点手边的锦盒,示意侍立在侧的祝庚递过去,莞尔道:“回家里看看吧。”

  里面放着的是颜相府的钥匙,今日功成名就,终于可以将它名正言顺地取回,告诉昔日的老世族,颜相的儿子重新归来了。

  云非却没起,俯首再次深深拜了下去,“陛下,”他说,“臣万死难报君恩。”

  他这一路,何止是一个“顺”字能够言说的,陛下几乎是把军功直接递到他面前了。

  早先跟着镇国公世子去北境,在朔州,顾彦时亲自带他走遍朔州铁骑各个大营,将他引荐给众位将军,就差没明摆着说“这是陛下派来的自己人”了,很快他就入了将领们的眼,上下打通人脉。

  后来又到庆州,在颖国公苏阙和庆州总督帐下,正逢虞疆内乱,危溪王子请大胤军给予外援,颖国公有事没事就将他和其他年轻将士一起派去虞疆晃一圈,既练手也镀金。他本就武艺高强,身边又有颜沧保护,更不用说颖国公还让心腹暗中看着,如何能不妥帖,可谓是如鱼得水。

  最后再到中州营朔安侯顾铮这里,澹川这场奔袭,就是陛下授意朔安侯筹备好的,只等着他领兵前往,而他也终归没有辜负陛下心血,一举得成。

  “嗯,起来吧。”凌烨微笑。

  云非谢恩,捧起身侧的锦匣站起身,他上前两步,将匣子交到了祝庚手里,又道:“陛下圣明烛照,臣无以为报,惟恭祝吾皇天保九如,愿我朝太平安康。”

  祝庚打开匣子,顿时有些惊讶,低首奉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只是扫了一眼,便转目看向云非,问:“真想好要这么做?”

  “拿回去吧,”他淡笑道,“澹川日后是你的了,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锦匣里放着的是太祖皇帝赐予颜氏的丹书铁券,以及澹川的城主令和鎏金印章,这是颜氏拥有澹川这片地望的凭证和象征。

  庆国公颜愈协同谋反,三族都要受此牵连,但只要地望还在,日后的澹川便依旧属于颜家。皇帝将从那些与谋反无关的颜氏偏远旁支里,挑个看的过眼的人来做澹川城主。

  而今也不用挑,颜云非便是当仁不让的选择,也是日后理所当然的颜氏家主。

  云非摇了摇头,说:“先父早非澹川人,臣亦不愿承澹川颜氏之祖业恩惠。苍天为鉴,我心不改,求陛下恩准。”

  皇帝轻笑道:“你这话,颜老太爷若是在天有灵,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云非告退,走时捧着那只存着颜相府钥匙的锦盒。

  夕阳的余晖照进敬诚殿里,皇帝脸上的笑容被平淡地敛去,他拿起澹川城主令和鎏金印章,挥了下手。

  祝庚恭谨地欠身,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半分意外之色的皇帝,捧着丹书铁券低首退下。

  皇帝的面容平静无波,他拉开御案下的暗格,里面是一双黑白棋子,以及方婧慈奉还的苍梧令印。皇帝将澹川印章放到了苍梧旁边,目光扫过那双棋子,他忽而极浅地牵了一下唇角。

 

 

第206章 海晏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圣上万寿,九州皆庆。

  这一日天朗气清,菊桂飘香。晨起,皇帝至奉先殿祭拜成帝与成德皇后神位,感念双亲之恩,稍后用过早膳,再至太极殿升御座,接受群臣参拜朝贺。

  礼仪走完,半个上午就过去了,相继移步紫宸殿,皇帝设宴款待群臣,也为归来献捷的王师接风洗尘,这时气氛就松快下来了。

  文武百官纷纷向皇帝进献寿礼。

  宣熙帝不是个喜欢收臣子“孝敬”的君主,平日里臣工们要想献殷勤,送些当地的特产什么的,皇帝兴许还会领心意看两眼,好了解一下民风民俗。但若是价值连城的和璧隋珠、奇珍异宝,那恐怕就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这些东西,最多也只有在逢年过节一两个特定的时候,皇帝才不加严责,象征性地偶尔收一收。

  今岁是圣上逢五整寿,是个献礼的好时候。

  对于九州朝局来说,现下又是个意义非凡的节点。敬王叛乱平息,意味着皇权加诸四海,日后这大胤九州再无可能有第二个主人,往日早早效忠陛下的自然是春风得意。

  可三个月前只顾作壁上观、等着望风而动的墙头草们这会儿就有些后悔不迭了,虽算不上作奸犯科,但也不够赤胆忠心,如何能不落下风?更不用说江南十二城那几个好不容易才得到改过自新机会的世家主,真是拼了命地掏出自家家底,祝寿送礼献殷勤——至少未来两三年,天子影卫和御史台都会盯着他们,除非悔过不诚,想去跟大理寺狱里那些敬王“铁杆”做伴,不然哪敢打民脂民膏的主意!

  陛下素来不喜奢靡排场,王师凯旋已是最好的寿礼,虽下旨一切从简,但臣工们的献礼之心却格外炽烈。不拘是贵重的珍宝美玉,还是新奇的巧思玩意儿,抑或者是有才人自作的墨宝曲谱,总之捧到丹陛前,请陛下和群臣们一赏一乐,场面十分的融洽热闹。

  当然,也有些特殊的。

  譬如宣宁侯楚珩,在人前什么珍宝都没送,当然,送的什么也不能让旁人知道,反正陛下心满意足。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

  中秋朝宴后的那一幕还不够明显吗?只是陛下和宣宁侯没有直接对外宣布,众臣嘴上就都不好说,可谁都知道陛下和东君总有些“两个人的事”。

  之前大家还盘算着待九州安定,后宫选秀的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起来了,可现在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大家很是为难了一段时间,并且在之后也会继续为难着。

  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群臣早就群起而攻之,折子如同雪崩一般冲向敬诚殿,大骂此人佞幸当诛了!可现在,对方是漓山东君姬无月,这……这怎么骂嘛!

  大乘东君若只是为着权势而来,用得着去当个佞幸男宠吗,只要他愿意,朝廷自会高官厚禄、封公授侯地欢迎。再说了,漓山叶氏堂堂十六世家,什么时候落魄到需要大师兄出卖色相才能维持生计了?当东都境主叶见微是死的吗!

  只能说陛下和东君就是喜欢。

  这就难办了。

  总之……这事儿一时半会扯不清。

  大家只能一边装聋作瞎地当暂时不知道,一边继续发愁怎么劝劝这两个人回头是岸。

  献礼过后,众人稍歇,朝宴在午时开始。今日“太后”没来,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凤体抱恙。上一次中秋宴的时候,众臣瞧她就不大好了,这回尘埃落定,敬王死讯传来,王府的一众子嗣也随同自尽,太后上了年纪想来承受不住打击吧!陛下着太医院小心侍候,又准外命妇入宫探视。

  但是这会儿跟敬王一派撇清关系都还来不及,谁还愿意贴上去探视呢,不过是献些珍惜的药材补品,面子上尽一尽臣子的本分罢了。

  万寿宴上当然就更没人关心太后的缺席了。

  ……

  万寿隔日,陆稷做东,叫上了楚珩、苏朗、韩澄邈等人,给云非接风洗尘,恰逢萧高旻和叶书离也在帝都,这下子熟人倒是聚齐了。

  陆稷还让苏朗将叶星珲也请了来,漓山少主进武英殿的时候,云非已经去往北境了,是以这两个人不曾认识。但云非前日听陆稷说起这两年武英殿的事,少主可是他们南殿新来的“扛把子”,更是个连世子爷面子都敢下的“硬茬”人物,云非听完非常神往,当即就想着要认识认识。

  宴间有东君以绝对武力镇压,世子和少主这回倒没在饭桌上打起来给云非看热闹,只“礼节性”地互掐了几句就鸣金收兵了。

  云非一去两载,褪去了青涩莽撞,衣锦还乡归来,年龄虽轻,人却已经彻底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

  云非这次是随着献捷的先锋营先行回京,王师大军还留在宛州打扫战场,朔安侯顾铮奉陛下圣旨,会同宁州、越州总督,一起安抚好澜江两岸被战火所扰的黎民百姓,又请南山佛寺的得道大师在澜江沿岸设祭坛,超度牺牲的英魂和在洪灾战火里不幸罹难的无辜亡灵。

  九月廿五,诸事毕,大军班师回朝。

  皇帝下旨兵部和户部依最优等抚恤阵亡将士家眷,按照个人军功追封追授。同时也面向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开始论功行赏、论罪行罚。

  率军平叛的朔安侯顾铮,和领兵作战的各州总督及将军们自是不必多说,连松成等人加官授勋,顾铮也从三等流侯一跃升为了一等袭侯,真正让宗族人稀的北境顾氏实现了一门双公侯的荣耀。

  苏朗、叶星珲、萧高旻、叶书离以及其他在昌州和东海参与平叛、抗击外敌的年轻人们也各有封赏。

  最瞩目的还要数在宛州主战场立下大功的颜云非。

  截断军需线、生擒庆国公、拿下澹川城,凭此军功一战封为三等定川侯,授官从三品云麾将军,他才将将二十岁,就有了旁人几十年都未必能达成的成就,未来无限可期。待年后,他将前往朔庆二州交界长驻领兵。

  颜沧也授了正五品上的广德将军。

  澹川颜氏协同敬王谋反,庆国公府三族遭殃,眼看就要败落,谁知又出了个颜云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小子摆明了是来复仇的。从此,澹川颜氏的颜,是颜懋的颜了。

  所有人都以为颜云非会接手澹川,任谁也没有想到,圣旨下,成为颜氏家主的当天,他就将城主令印、丹书铁券一并呈奉敬诚殿,将颜氏自开国起代代经营的地望就此交还。放话说,澹川,他不想要,更不想给颜氏的其他人,想来想去,还了最好。

  消息传到大理寺狱,据说庆国公颜愈闻知颜云非绝了颜氏数百年的基业与后路,怒极攻心目眦欲裂,当时就吐血三升,昏死过去。

  封赏过后,便是清算。

  定康周氏、砚溪钟氏、澹川颜氏、苍梧方氏、潋滟姜氏等一众敬王逆党,十恶不赦,罪业滔天,由三法司会审谋反罪行。

  江南十二城附逆敬王的一众世家主纷纷上表乞罪,陛下宽仁,念及其等祖上功德昭著,悔过之心赤诚且尚未酿成大过,一体从轻发落。

  十二城蒙恩被德,无不痛死己过,指天誓日,自此洗心革面,为大胤、为吾皇效死输忠。

  十月,帝都事了,各州总督、诸军将领各赴其职。皇帝命颖国公苏阙率军,前往昌州东海,抗击南洋外敌,收复白沙渚以北的大胤东南海域。并将叶书离、萧高旻、苏朗、叶星珲一并派去,又从武英殿天子近卫营和兵部调了一批新人入军历练,陆稷、温礼、楚琰等一众年轻人尽随军出征,奔赴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