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中年女子压抑不住的愤怒声:“我不管,知府怎么了?这还没成婚呢,就把咱家姑娘接过去住,传出去咱们夕音还要不要名声了?你今天必须把女儿讨回来!”
一个中年男子安抚她:“我知道,女儿在人家手里,我也着急。不过知府公子也是怕夕音跑去铭州读书,才把人接过去看着的。”
“那也不行!他这是要结亲还是要囚禁夕音?”
“也不至于是囚禁,他对咱们夕音还是守礼的,只是让她住在妹妹院子里,也没趁机把她如何……”
“少跟我说这些,你就说到底去不去要人吧?!”
“要,能不要吗?我今晚这不是就要宴请知府吗?”男子解释道,“我还特地找王婶请了良妓过来,等把知府哄高兴了,我就跟他提这事儿。”
当地知府好女色,但偏偏看不上青楼妓子,只喜欢勾搭良家女子。
曲红昭不了解这些,但听到这里,至少已经清楚了自己被误认成的身份,而他们口中的王婶大概就是相当于老鸨的一个在其中帮忙拉皮条的人物。
“让我去见见那人。”女子要求。
“你见她干什么?”
“我女儿能不能放出来就看她能不能哄知府开心了,你说我见她干什么?”
“好好好,我和你一起去。”
既然潘姑娘不在,曲红昭也没有在这里扮演良妓的爱好,一个起落,稳稳落在潘府外的巷子里,转身向知府宅邸而去。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而是仗着轻功一间接一间搜寻着潘姑娘的所在,虽然不识得其样貌,待看到烛光下一个满脸愁绪的年轻姑娘时,也猜出了这九成便是被强行邀请到此的潘姑娘。
那姑娘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几盘子丝毫未动过的菜,有两个侍女正一言不发地把凉透的菜端了下去。
待房里只剩下年轻姑娘一人时,曲红昭翻窗进了房间:“潘姑娘?”
“你是何人?”女子惊疑不定。
“我是来救你的。”
女子大喜:“真的?是我爹娘请你来的吗?”
曲红昭不答:“姑娘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潘姑娘一拍桌子:“还不是吕施那个混账?”
“骂谁混账呢?”房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
潘姑娘一惊,再去看曲红昭,发现后者已经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她定了定神,看着进门的知府之子吕施,他正疑惑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骂的就是你,还不放我走?”
吕施让跟来的下人退下,才道:“夕音,你知道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只要你答应不去那劳什子的女学,我立刻放你离开。”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潘姑娘怒道,“我去不去女学,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未来的夫人,当然与我有关。”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不想嫁给你!你听不懂吗?”
“你只是一时气话,夕音,你以前很喜欢我的。”
“是啊,我以前对你有点好感,所以我才特别兴奋地告诉你,等石洲女学一开,我就要第一批去进学,你是怎么做的?”潘姑娘呸了一声,“你联合你的知府父亲,把女学的事糊弄了过去!我要去外地求学,你又把我骗过来扣押在这里!”
“那是因为我父亲本来就不想开女学,才顺势答应我。夕音,我和我父亲都知道女学没有好处,我们的见识难道不比你多吗?你怎么就不肯听我们的劝?”
“对不起,”一道女声插话道,“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什么人?!”
话音未落,吕施已经被曲红昭掐住了脖子:“见义勇为之人。”
吕施被掐得动弹不得:“快放开我,你知道我是何人吗?”
“我都摸到知府宅邸了,你说我知不知道?”
“你要杀我?”
“没兴趣。”
“那……你是要带走夕音?你是她父母雇来的?”
“我的确要带走她,如果她愿意跟我离开的话。”
潘姑娘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夕音……”吕施眼里浮现悲痛之色,“你为何要如此绝情?如此铁石心肠?”
曲红昭被逗笑了:“你囚禁了她,她想离开就叫绝情?”
吕施语气悲伤:“这不叫囚禁,如果你爱过什么人,就知道我这样没有错。”
“我的确爱过什么人,但我仍然想揍你一顿。”
眼前的少年果然还很年轻,居然试图感化曲红昭:“如果你爱的人这样对你,只是因为太爱你,太想把你留在身边,难道你就不能谅解他?难道你就丝毫不感动?”
曲红昭想到了往事,眼神微微柔和了些:“不存在这种情况,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我根本就不会喜欢他。”
“哪怕他这么做,是出于对你最深沉的爱?”
曲红昭忍俊不禁:“你还挺会自我感动的。”
明明在表达深情,却被人无情嘲笑,少年快哭出来了。
“可惜你感动不了潘姑娘,也感动不了我,我见过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曲红昭打晕了他,拎着他的脖子把他扔到一边,看向潘夕音,“我们走?”
她去得快,回得也快,回到潘府时,四处没见潘家夫妇,曲红昭想起了什么,去往了自己刚入府时被领去的房间。
“门房不是说已经到了吗?”男子焦躁地转圈,看到她立刻怒道,“你去哪儿了?”
中年女子却拦住他,上前握住曲红昭的手:“姑娘,劳烦你了,待会儿你如能哄得知府大人高兴,然后在我夫君说话时帮帮腔,我给你三百,不,五百两!”
“虽然我很想留下来赚这五百两,但我大概是没法哄得知府高兴了,因为我把潘姑娘带回来了。”
“什么?!”
“娘!”潘姑娘也已经找到此处,带着哭腔投入了潘夫人的怀抱。
“夕音!”女子抱住女儿,上下打量,“没吃苦吧?他们没对你如何吧?”
“没有,我没事,娘。”潘姑娘紧紧抱住母亲。
潘夫人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女子大喜间,男子一喜后却面有愁容:“可是,这样一来,知府必然怀疑我。若和他撕破了脸,我们一家以后怎么在石洲待下去?”
潘姑娘怔了怔:“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潘夫人搂住她,“别胡说。”
曲红昭开口:“夫人、姑娘无需担忧,石洲知府吞了银子,却不开办女学,还纵容儿子软禁无辜女子,他这个知府能不能做下去还未可知。”
男子惆怅道:“我当然知道他不对,但在石洲他就是最大的官,谁能管他呢?”
“我能管。”
男子古怪地看她:“你拿什么管?你为什么管?”
闻言,曲红昭取下背上的包袱,解开包袱皮,拿出一只长条木盒,又打开盒盖,取出了尚方宝剑拿在手里。
这些步骤看起来太不潇洒了,曲红昭开始思考今后要不要干脆把这支长剑佩在腰间。
但眼前人脸上震惊的表情,并未因这繁琐的步骤而削减分毫。
“你不是第一个问我为何要管的,我并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曲红昭看着手中的尚方剑,“我手中剑,不平而鸣,执剑一日,我就要管上一日。”
166. 第 166 章 事在人为
第一百六十六章
知府大人很快也抵达了潘府, 他尚不知自己的儿子被打晕在家中,此时进了门,看清曲红昭的容貌后, 立时眉开眼笑道:“老潘啊老潘, 你这可就太客气了。”
在他进门前, 潘夫人已经拉着女儿躲进房里去了。
此时, 曲红昭身边的男子看看她又看看知府,嘴角扯起一个极不自然的笑, 张了张嘴, 不知说什么好,干脆选择了闭口不言。
好在知府的注意力并没放在此人身上, 他看到曲红昭后, 眼神就再没移开过, 此时上下打量她, 视线如有实质般,几乎黏在了她腰腿间:“姑娘怎么称呼?可否赏面与本官共饮一杯?”
曲红昭只看他的眼神就有动手的冲动:“为什么不开女学?”
知府沉溺于旖旎幻想,正想去牵一牵她的玉手,被这质问的语气搞得怔了怔, 下意识答道:“本官认为女学不妥。”
“陛下的政令还要看你觉得妥不妥, 你是太上皇?”
“……”周围一片安静。
“胡说什么?口无遮拦!”知府被她怼得愣是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才想起恼怒, 开始敲打一旁安静的男子, “这就是你找来的人?仗着生得不错,就对本官如此放肆?!”
曲红昭手里的剑几乎要怼到了他脸上:“尚方宝剑在此, 见者跪拜。”
知府脸上霎时间那一片空白的表情,让中年男子和躲在窗后不放心地窥视的两母女,都很有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感。
知府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曲红昭手里的剑搭在他肩头,透过宝剑的震颤,感受到了他的浑身颤抖。
这是对于皇权的恐惧。
权力和武力,似乎是天底下最容易让人腿软的两样东西,如果没有这柄尚方宝剑,曲红昭把自己的兵器架在他脖子上大概也能起到相似的效果。
但有剑在手,她倒也乐于利用这种便利。
———
曲红昭回去接妹妹的时候,曲映芙正一脸崩溃地蹲在地上看蚂蚁,她在这里确实很安全,此地官员与曲家乃是故交,得了曲红昭的托付,十分看重她的安危,派了几个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生怕她出点什么事。
曲映芙也不好意思给人家平添麻烦,便按捺了想出去走走的心思,安安生生地在后院待了两日。
在外面野了性子,她发现自己很难再忍受这样平静无波的生活。
此时看到曲红昭,她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姐!你的事办完了?”
不等长姐回答,她已经冲过来泪眼汪汪道:“请务必告诉我你办完了。”
曲红昭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已经办好了。”
“快给我讲讲!”
曲红昭带着妹妹,去向此间主人道了谢,离开时,才一路给妹妹讲了这两日间发生的事。
“所以你并没有杀掉那个可恶的知府?而是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处理?”
“他的罪不由我来定,该依律例惩处。何况,这件事的重点不是对他的处置,而是要闹大,让天下皆知,有一位神秘的‘巡抚大人’正在巡游天下,检视四方,好让他们不敢继续对女学相关政令敷衍行事。”
曲映芙略带懵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潘姑娘呢?她还要远赴铭州读书吗?”
曲红昭摇头:“她会在这里等着石洲女学筹建。”
“真好,”曲映芙捧着脸感叹,“说来奇怪,我自己一想到读书就头疼,更不想进学,但看到女学有所进展,还是会跟着开心。”
曲红昭牵起妹妹的手走过街头:“这一点都不奇怪。”
曲映芙似懂非懂,但也没有继续追问:“我们接下来要去边关了吗?”
“没错。”
“太好了!”曲映芙高兴起来,“我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那个你为之耗费了许多青春年华……不,不该这么说,我是说,那个你守护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曲红昭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的。”
———
闻人婉和卫琅的婚宴定在入夏时节,此时曲红昭二人悠然上路,边游玩边赶路倒也完全来得及。
偶尔路过较大的城池,就进去逛一逛,挑一挑给闻人婉的新婚贺礼。
曲红昭一会儿看着这个钗子适合闻人婉,一会儿又瞧着那个耳坠也衬她,看到水蓝的布料,觉得能映得她清新,看到鹅黄色的,又认为正与她的可爱相宜。
她不缺银子,看中就买,一路上,连曲映芙都忍不住嘲笑她这不像送贺礼,倒像是置办嫁妆。离边城还远着呢,两人身后已经多了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
曲红昭对她的嘲笑不以为意:“她的家人大概不会为她置办嫁妆,就当我给她补上好了。”
曲映芙也认真挑选了一对儿较为贵重的白玉同心佩,准备送给卫琅二人,寓意永结同心。
两人买的痛快,只是一路上那马车不知被贼人、劫匪盯上过多少次,他们的下场倒也无一例外,全都被曲红昭扭送当地官府。
她还因此无意间捉住过被悬赏的贼人,顺便领了官府的赏钱,堪称生财有道。
两人所经之处,一时间治安倒是为之一肃。
她们一边买东买西,一边捉贼领赏,一路上过得颇为畅快。
只苦了几拨贼人整日在大牢里高声痛骂,疑心曲红昭这厮乃是故意露白钓他们上钩的。
左右不赶时间,两人一路上数次偏离方向,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一句贯彻到底。
这一日,两人途径一座小镇,又遇上了一户需要帮忙的人家。
“姐,我们要怎么帮?难道连接生你也会啊?”曲映芙看着眼前身怀六甲的女子,小心翼翼地问长姐。
曲红昭嘴角一抽,自己此刻在妹妹眼中,大概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我显然不会,”曲红昭握着孕妇的手腕,在给她输真气维持体力,“稳婆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