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18号说陆冰烨是出了名的黑警,这一点乐晓不会轻易相信,但他同样不知道陆冰烨的想法。
“荒井,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井里,没有系统的选拔提示?”
为了掩饰心里这种好奇,乐晓提出了心中另一个疑问。
陆冰烨凝神看了他一会,似乎是在带着乐晓更进一步和彻底让乐晓远离这件事之间稍稍犹豫。
片刻后,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缓缓说了几句话。
乐晓听得瞪大了眼。
——在这个扑朔迷离的世界中,人们为了愿望开辟出一个又一个新的愿井,当愿主失败后,会失去所有积分,同时被束缚在自己所建造的井中,终日与欲望幻化的恶鬼对峙。
这种愿井,一般称为死井,它不再会吸引新的许愿者,而是成为其主人的牢笼。
与之相似的是荒井。
荒井,是指除了愿主之外,还有另一位许愿者与愿主达成特殊关联,共同留在愿景中。
“一般都是虔诚的信徒,”陆冰烨轻声道:“所以很多祭祀地点附近,都存在荒井。荒井不是完全封闭的井,它就像死火山一样,偶然会有爆发的一天。许愿者被卷入荒井,成为新的养料,为愿主贡献积分,不断实现愿主的愿望。”
“之前不是说,只要愿望实现,就可以摆脱愿井了么?”乐晓迟疑了一下,问。
陆冰烨一扬眉:“嗯?我和你说的?”
乐晓:“……”
对不起,是柳家和他说的,倒把这茬给忘了。
“除了我,谁也别信。其他警长也不行。”陆冰烨懒洋洋往后一靠。
乐晓:“……”
柳家正是因为有他打掩护,才有机会往死里坑陆冰烨。
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实在凶险无比。而且人家陆冰烨已经把网撒出去,就差最后一步揪出愿主了,自己却忽然跳出来搅混水……
乐晓陡然间无比心虚。
在陆冰烨幽深的目光中,他格外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冰烨这才满意了,勾了勾嘴角:“还有什么想问,一起问。”
……
某一布扎内。
13号有些尴尬地看着21号。
她因为“男朋友”被确认为爪牙,变成了孤身一人,和同样“独居”的21号凑在一起。一个是妙龄少女,一个是沉稳成熟的男人,彼此间都有些不自在。
终于,还是21号出于礼貌先开口了:“是学生?”
13号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又是沉默。
21号将公文包内的笔记本打开:“不用担心,我看他们思路非常清晰,应该很快就能出去。”
“你找到,”13号小心翼翼问:“你的女儿了吗?”
21号打字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
“我曾经想过,我的晓灵是不是和你们一样,”殷澜道:“认为来到这里可以实现某个愿望,才会身遭不测。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不懂,你真的认为可以实现愿望吗?”
13号歪着脑袋想了想:“有这种想法吧,但也不很信。”
殷澜笑了笑:“这就是小孩子了,等你们长大就知道,愿望是不可能被实现的。”
13号还没反驳,殷澜已经又道:“你们这个年纪的愿望是什么?考个好成绩?尽快工作?找个好男朋友?买点奢侈品?你但凡开口告诉我,我立刻就能实现你的愿望。来,你告诉我。”
听到殷澜这么说,13号反而踟蹰了。
“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殷澜嘴角噙笑,不再说话,一页一页翻看文件。冰冷的电脑屏幕光打在他的脸上,也闪动在他的眼中。
“那,”13号不想处于下风:“你们大人是什么愿望?”
……
“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一边,乐晓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他没想到陆冰烨会正面问他。
其实他也说不准自己内心的愿望是什么,究竟是指回归正常生活,还是让妹妹摆脱过去的阴影,还是让那个家庭重新接纳自己。
毕竟这些看起来都是奢望,没什么不同。
“想不明白了?”陆冰烨打断他的思路道:“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的愿望并没有那么容易实现。因为愿望不仅会不断随心念改变,而且一个愿望实现之后,也马上会有新的愿望产生。”
“完全实现愿望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没有愿望的人,本身就已经从精神上死亡了。”警长无情总结。
得,感情人家只是随口一说,让他感受一下自己内心愿望的模糊和贪婪。
乐晓深吸一口气,点头:“明白,我们继续分析爪牙吧!”
陆冰烨瞥他一眼,明显看出了小朋友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眼神微动,终于转而勾起嘴角:“是在分析吗,是我在给你上课。”
“被卷入荒井中的许愿者,当他们的愿望与愿主的愿望建立特殊联系,就成为爪牙。爪牙就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出入荒井,引导其他许愿者进入荒井。像上一场,你就是被爪牙带进来的,他们使用的媒介是铜板。”
原来是这样!那这一次爪牙的媒介,应该就是铃铛了。
可上一场并不是荒井啊,只是个普通的愿井。
“嗯,所以那些人严格上不叫爪牙,只能叫做同伙。”
见乐晓没有再往下问,陆冰烨便斜靠在床上,静静翻阅导游的笔记。
他神情认真专注,姿态却又闲适,整个人就同一个作品一般。
没过一会儿,笔记本上就投下一个圆圆的阴影。陆冰烨面色不动,眼中却浮现片刻笑意,看向那个永远充满好奇的小朋友和他探过来的一头小卷毛。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烦心事?”乐晓有些担忧地问:“是不是唐叶……拜托给了你什么事?”
从因果的角度去考虑,陆冰烨不急着结束这个愿井,应该是有其他事情要做。
联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极有可能是唐叶临死之托,交代给了陆冰烨一件非常难办的事。
“机灵鬼。唐叶也是阿迷主人的‘朋友’,”陆冰烨拈起一页纸:“但她和所有阿迷主人的朋友都不一样。”
乐晓不解其意,呆呆看着陆冰烨漂亮的手指和有力的动作。
乐晓的眼睛跟着他指尖乱晃,像只盯着逗猫棒不放的小猫。陆冰烨一挑眉,停住动作。
乐晓这才抬头。
“她非常相信那个传说,她希望阿迷主人自由,不要被困在别人的愿望里,更不要被困在妹妹的阴影里……让牺牲的阿迷主人成就这里的繁荣没有必要。”
“自由的意思是?”
“打碎她。”
场面陷入沉默。乐晓有一瞬间感到寒冷。
片刻后,陆冰烨淡淡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大概唐叶也觉得阿迷主人很可怜,死了还被人利用到现在。”
“也是。”乐晓不知为什么有些失落,他打心眼里觉得陆冰烨不是个冷漠的人,但旁人的判断和陆冰烨说的话,有时却不得不让他这样相信——陆冰烨对于生命真的并不在意。
“毕竟让这里保持繁荣并不是她自己的愿望……只是她夫家和妹妹的愿望。那我们就快一点找到爪牙,离开这里吧!”乐晓试图给自己打气。
“从我们这十几个人中找到爪牙容易,但找到另一个就不那么容易。”陆冰烨手指轻轻敲击笔记本。
另一个爪牙?
哦,是那个留下来,和阿迷主人共同撑起荒井的人——或者说,是最近留下来,激活了这个荒井的人。
“不找到那个爪牙,会怎么样?不是只要找到愿主,愿井就结束了吗?”乐晓不解。
陆冰烨平静而轻缓地呼吸着,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可能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又或者这个答案不具有任何意义。
“如果愿主消失了,那这个决定陪伴她的人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陆冰烨道:“但我认为这样还不如死去,所以我替她做决定。”
“我会把她一起打碎。”
乐晓瞳孔骤缩,同一时刻看清陆冰烨指关节压住的字。
殷晓灵。
第33章 银铃铛(十八) 陆冰烨这么“温柔”的语气,他还是第一次领略。
夜色很快降临了。
乐晓有着心事,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看着那个笔迹,他想起了进村门时的登记册上,也有相似的痕迹。
今晚会有人死亡吗?
从景区直接拿到铃铛,代表1,从别人手里拿到铃铛,代表2,再次交换,就是3。
乐晓无法肯定队伍中所有人都恰好避开了“2”这个死亡条件。
更让他在意的,还是殷晓灵和那四个中学生。
从导游的笔记里可以看出,殷晓灵与阿迷主人关系密切,是阿迷主人的“客人”。
而那四个中学生,仅仅因为一个同学的一封信,尤其是这个同学已经被认定为事故失踪的一封信,就“勇敢”地来到这里寻找同学。这并不自然。
如果他们真的如传闻所说,欺负过殷晓灵,那就该更不敢来才对。他们则说自己是殷晓灵的好朋友。
大胆猜想,如果殷晓灵是爪牙,为了报复曾经欺负她的同学,制造整车失踪案件。事件完毕之后,发现还有漏网之鱼,所以写了这封信。
又通过某种手法,威胁他们来到这里,由爪牙带他们入井。
这个故事太复杂,导致“朋友”两个字在乐晓心里都有些模糊了。
殷晓灵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如果再不去挖掘它,它可能就永远消失了……因为乐晓相信陆冰烨说得出就能做得到,他说要“解放”殷晓灵,就真的能打碎殷晓灵。
门外开始响起飒飒风声,似乎又下起了小雨。湿冷的感觉透过布扎,渐渐染湿床铺。
乐晓裹紧被子。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进入梦乡之时。
【收到新的邀约。】
黑暗中,乐晓黑亮黑亮的眼睛忽然瞪大。睡意消退,并霎时感受到了周围的冷。
【请到祭坛来找我,可获得兑换分数:500。】
乐晓完全愣住了。
……
十五分钟后。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成片的布扎中悄悄溜出,快速地往小山丘奔去。
乐晓的心脏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这则讯息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这样去会不会遇到危险。
但在这个夜里,他就好像被什么蛊惑一样,觉得非得去看看不可。
细细密密的雨丝如天网般织下,笼罩世界,也网住了乐晓。
夜晚的祭坛,比白天更为可怖,泥塑们看不清面容,显得影影幢幢,和周围同样漆黑飞舞的“彩带”混在一起。
乐晓越是靠近祭坛,越是有种奇怪的感受,好像能听到另一个活人的心跳。
就在他穿梭于泥塑之中,根据心跳的强弱来判断对方方位时,一只泥乎乎的手猛得抓住了他!
黏腻的触感让乐晓毛骨悚然,连连甩手,接着一只更为有力的手压住了他。
几个来回,乐晓就被按在了泥地里。
他惊惧抬头,发现黑漆漆的无脸泥塑居高临下看他,且距离他越来越近。
乐晓:“!!!”
一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原地一个仰卧起坐,“砰”一声撞上无脸泥塑的头。
只听“喀拉”一声,无脸泥塑的头完全裂开,里面的虫子如雨般落下。
……
乐晓是在自己的惊叫声中醒来的。
等他醒了,才觉得周围根本不湿冷,反而热乎乎的。
和煦的阳光从外侧照入,烘得布扎干燥温暖。
乐晓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昨晚不是出去了吗?还和一个泥塑搏斗了一宿?
怀着疑惑,他转头看去,只见另一张床上,陆冰烨正用手捂着额头。
乐晓:“……”
他还没来得及猜测,已经听见陆冰烨道:“你做梦比你醒着能打。又发现了你一样天赋?”
乐晓全然说不出话。
他做梦……和警长打了一架?
直到两人收拾好了出门,和大部队会和的时候,乐晓仍出于震惊中没能回过神,导致谷超给他一个非常感激的笑,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断悚然盘旋:你也太牛皮了你也太头皮了。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awswsl。
作为当事人之一,陆冰烨的神情却自然许多,额头上撞出的一点红色已经被揉得看不出来,还是那副换成警长身份后冷肃的脸。
刚才他和陆冰烨说了一下梦里发生的事,陆冰烨就变成这幅表情了。
18号显然也被唬了一跳:“怎么?”
18号话音还没落,系统音就响起了。
【本轮淘汰人数:0人,剩余所获积分:0。】
一阵惊喜的表情闪过18号的脸,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但表情已证明了一切——现在就是有人抛出一万个理由让她质疑陆冰烨,她都不会再质疑陆冰烨了。
这一次,大家都玩熟了这个游戏,又因为“赢了”一局,快活得不得了。
在前去祭坛的路上,6号都开始吹起口哨:“爪牙呢?死光了吗?哈哈哈,接下去耗着吧,就看咱们谁能耗死谁。”
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就像是他解决了所有问题。
遥远地,6号看到了被绑在树上一夜没睡,狼狈的12号,他招了招手:“兄弟你还活着呢?我们也都还活着!”
12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过他很快垂下头,谁也不看——显然是怕暴露同伴。
“这才绑起来的第一个晚上,”18号轻描淡写:“你想清楚,接下来我们也不会再死人了,只有你会饥肠辘辘。你的同伴恐怕也不敢来救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