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好好休息,其他事情先交给我们处理。”孙城明给他整好枕头,“我们刚听说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很难接受,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接受。”
“许洛。”孙城明道,“你照顾他一会。”
“好,你们先走吧。”许洛道,“我单独和他谈谈。”
等孙城明走后,顾年祎在床上躺了一会,许洛坐到了床边,一会顾年祎就趴伏到了许洛的腿上。
他手指紧紧攥着了许洛的裤脚,鼻子里是急促痛苦的呼气声。
许洛扶着他的头,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道:“你休息一会吧,我陪你睡一会,这里有我在。”
顾年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道:“……我记得,陈惠惠说我像她哥哥,现在回想起来,她无论认识不认识我,都一定是在向我求救吧。”
“她才那么小。”顾年祎的鼻头酸涩,眼泪沁了出来,“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之前却一直在被养父侵犯,我们当时明明知道是她,但我们所有人都选择保护她……”
许洛抚摸他的头:“那根糖。”
“对不起。”顾年祎说,“我们是不是都太自以为是,能够保护她了?”
实际上,什么也保护不了。
许洛抬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半年我总是觉得被人牵着鼻子走,无论是别人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师父去世后,很多事情开始身不由己,再后来,我来到了旗山,后来……你失忆了。”顾年祎道,“没有一个人和我说,我应该怎么做。我靠着自己的感觉,一直走到了现在。”
“我知道你们或许,是为我好吧。”顾年祎把脸埋入许洛的腿,自嘲笑笑,“但我真的好累……许洛……”
“是我不好。”许洛靠近他,“有些话我该和你说清楚,自私的是我。”
顾年祎伸手,勾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但其实你做了对的选择。”
许洛没有再说话,顾年祎靠着他,闷声闷气道:“我困了。”
“睡觉吧。”许洛说,“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但愿。”顾年祎说。
他的手握住了许洛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许洛任他握了一会,才感觉他的力气没了,他睡着了。
……
之前涉及的案件,黑溪作为原属地需要调回调查。两天后,在顾年祎的病情好转的情况下,所有人准备从剑水出发分批次回到了黑溪。
下了高速,到了黑溪市局,张婧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们,她打扮得妆容精致也难掩疲惫,看见顾年祎的时候更是挂不住担忧的表情,赶紧跑了上来。
“妈……”顾年祎喊了一声。
“……”张婧眼泪流出来,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受苦了孩子。”
“妈。”顾年祎又喊了一声,抓住了她的手。
张婧没有拥抱顾年祎,她看着顾年祎脸上的伤痕,克制着情绪道:“回来就好,已经没事了。”
“我们回来迟了,不好意思。”李邰走过来道,“造成这样的情况,还是我的失职。”
“不能这么说,李队长。”张婧道,“你们都辛苦了。”
顾年祎看了李邰一眼,单手搭到他的手臂上。李邰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道:“这几天顾年祎就别过来了,他需要好好休息。”
他吐了口气,看向顾年祎道:“还有,我刚接到通知,我们这边要去一趟广州。”
“什么?”顾年祎马上挺直了背,道,“是不是发现他们人了?!”
“……嗯。”李邰摆摆手,“但你现在行动受限,暂时先原地待命。如果你非要侦办,先把旗山案剩余的案情整理,因为仍然有很多的疑点。”
“……”顾年祎想说什么,想倒自己如今的状态也不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好吧。”
回局里拿了东西,几个原地待命的同事看见顾年祎都过来慰问他,询问他的伤势。
“没事,没事。”顾年祎摆手,还不忘开玩笑道,“你忘了?我不怕疼。”
谷新新道:“你今天先回去吧,阿姨都担心死你了。”
“……是啊,先回去休息几天,这里有我们。”另一个警员道。
“休息的,别催了。”顾年祎无奈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休息。”
他走路已经正常不需搀扶了,回黑溪之前,医生观察他的情况,惊叹他的身体素质高,但仍然因为他的痛觉不敏感,建议他回黑溪之后再做检查。
顾年祎出了门,看见了在厅里等他的张婧,和站在她面前的许洛。
张婧和他在说话,许洛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个姿势,顾年祎记得失忆之后的许洛不常做。他随意放松,带着自信和淡然,让人容易被吸引。
不知为什么,顾年祎那瞬间忽然轻松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有这些负担,好比到底是喜欢之前失忆时候的许洛还是现在的许洛,他喜欢的仅仅就是许洛而已。
许洛侧头去看他:“你怎么自己下来了,我还说去接你……”
“嗯。”顾年祎并不知道许洛和张婧之间已经开诚布公的事情,还老老实实地不敢在父母面前放肆,“……那我先回去了。”
“不请我吃饭?”许洛挑眉说,“我可是把你带回来,悉心照顾了一路的。”
“是啊。”张婧说,“回家,妈妈给你们做饭。”
顾年祎的感觉向来灵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不等他反应,许洛和张婧已经转身,说笑着出门去了。
顾年祎:“……什么情况。”
不过至少,连日来的阴霾,终于能在这一幕里得到短暂的缓解。
顾年祎时常会想,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变化很大,也就更加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幸福。他义无反顾追寻真相,也能在他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想守护的人。
他当警察的目的从来不是升官发财,仕途坦荡,他还年轻,他还有无数的可能。
和张婧许洛回家途中还顺道买了点菜,回到了许久没有回的家中,顾年祎把鞋换了,发现许洛顺脚就踩着一双拖鞋登登登地跑进了厨房。
顾年祎走道厨房门口,听见许洛道:“我可以帮忙的。”
“得了吧。”顾年祎说,“他只会酸辣土豆丝。”
“那小许就来个酸辣土豆丝吧。”张婧说,“我爱吃。”
顾年祎挽起了袖子,本来想加入帮着洗菜,结果一撩袖口全是伤疤。他看了眼许洛,许洛的双手也都是各种伤痕,所以他习惯性在内里穿上一件长袖的贴身衣服,也就不会撩起衣服吓到别人。
顾年祎忽然有点理解他了,他们俩现在真是绝配。
做好了几个菜,张婧把菜端了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的香气和温暖的橘色灯光,让顾年祎恍如隔世。明明就在几天之前,他抱着一个小女孩一头扎入了冰凉的水中,当时他甚至没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想到这时,顾年祎的情绪又如暗浪翻涌,一个拍打而来他就溃不成军。
“这菜真嫩,你吃……”张婧的话到嘴边,看见了顾年祎低着头端着碗筷,探头道,“怎么了……”
“对不起。”顾年祎笑笑,“对不起……”
顾年祎抿着嘴,看向许洛,又看向张婧,他放下碗筷,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道:“妈,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张婧闻言也放下了筷子,双手团起放在桌上:“什么?”
“我前几天的经历,实在不是很想去回忆,我第一次发现死亡离我那么近。”顾年祎道,“我觉得,在死亡面前,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张婧双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双眼通红道:“没事的,别说了。”
“不,这我一定要说。”顾年祎站起来道,“妈,我和许洛……”
许洛抬眼看他:“顾年祎……”
“我和许洛,我们在一起了。是男女朋友的那种在一起,我很爱他,是……爱情的那种爱。”顾年祎双手撑着桌子,道,“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我和他是认真的。”
“我也会,好好规划我们的未来。”顾年祎说,“所以……”
“顾年祎……”许洛又喊了他一声。
“没事的,我会和妈妈好好说。”顾年祎还转头安抚道。
“不是 ……”许洛道,“其实妈妈都知道了。”
……顾年祎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看着张婧,又看看许洛,脑中九曲十八弯之后,发出了一声“哈?”。
张婧忍不住笑起来,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吃饭。”
“不是,你们什么时候……”顾年祎看不懂了,慢慢坐下去。
“秘密。”张婧说,“你以为妈妈是傻子吗,我从你那么丁点儿小我就看着你了。你在想什么,妈妈都知道。”
顾年祎瞬间有点被家长看出心思的心虚:“……欸。”
“我知道你从小就很聪明,也很有主见,你很勇敢也自信,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你有现在的选择,就是你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张婧看着顾年祎,又看看许洛,“洛洛比你大,比你经历得多,照顾是相互的。”
张婧叹了口气:“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更重要了,家里又不是要传宗接代,年轻时候不好好享受恋爱的感觉,你还指望老了什么都没有了,再珍惜这样的时间吗。”
“……”顾年祎道,“妈……”
张婧眼里亮晶晶的,用手擦擦了眼角:“所以啊,你也别想那么多。我们一辈子就这么长,做你们想做的,认为对的事情就好。”
顾年祎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泪水太多了,多到自己的眼眶盛不下,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脆弱。他双手捧着脸颊吸了口气,眼泪忍不住浸湿了指缝。
许洛抬起手,无声地抚着他的头发。因为头皮里有伤口,顾年祎在医院内就剪短了头发,薄薄的有点扎手。
“以后有困难呢,我们都是一家人,一起面对。”张婧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对不对。”
顾年祎捂着脸“嗯”了一声,带着哭腔,狠狠点了点头。
顾年祎在家里陪了张婧一会,许洛本来要回去,张婧道:“你就留下吧,这里还离市局近一些,早上你们一起走。”
许洛大大方方道了好,顾年祎倒是尴尬道:“……我睡沙发?”
“为什么,家里沙发又不大。”张婧说,“许洛,我给你拿条毛巾。”
等张婧走后,许洛走进顾年祎的房间,坐到了床上:“你家还是我家,怎么搞得你和客人一样。”
“有点蒙。”顾年祎坐到他旁边,像个大狗一样粘住了许洛,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怎么就让我妈知道了,怎么我妈还那么淡定。”
“前几天你生死未卜,妈妈也是担心。大家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许洛道,“你别担心啦……”
“好吧。”顾年祎蹭蹭他头颈,张婧忽然在外面喊了一声。
“小许,毛巾给你拿好了。”
顾年祎吓得蹦起来坐直,看着门外。
许洛觉得好笑,道:“好的,谢谢阿姨!”
他看向顾年祎:“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不是。”顾年祎否认道,“我没有紧张……”
“快睡觉。”许洛给他整了整枕头。
……
很久没有在自己的床上安心睡个觉,旁边还躺着许洛。虽然许洛这几天都在陪着他,但医院的床和气味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顾年祎抱着许洛,脸埋在他的颈肩,道:“你在想什么。”
“看你不困,聊聊天。”许洛道。
顾年祎的衣服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许洛抱得更紧了一下,道:“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许洛道,“你哪件事需要道歉了。”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承受这些,也没有办法想象你醒来之后茫然无措面对这个世界的心情。”顾年祎道,“我甚至之后还有点庆幸,你很快就相信了我,还那么……”
“乖?”许洛支起身子,撑着头从上而下看着他。
“……”顾年祎不情不愿点点头,道,“不过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记得很多。”许洛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躺下去,“我在之前给自己写了纸条,确保自己失忆之后能够继续之后的计划。”
“首先,‘不能相信‘乌溧’。”许洛说,“其次,如果顾年祎拉住我的手,千万不能抽走。”
“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的暗示。”顾年祎问。
“怕你伤心吧。”许洛笑笑,“然后,我告诉自己,尽快找到张医生。”
“张医生会给我一个方案,帮助我把记忆整合,而不是因为它支离破碎让我不知所措。所以现在我可以通过这种思维模式,挖掘那些记忆的关联。”许洛说,“这是我和张医生之前的计划,当然张医生也只是以为,我想去做MECT的治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