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同志小说:暗柜-第18章
无私故事
1 年前

第八章

君变了。匆然一瞥,会误以为他是均的影子,其实他现在的容貌比均帅气多了,五官立体不少,身高突飞猛进,略显低沉的嗓音昭示着即将成为男人的褪变。我看的目眩。然而,心里却不知怎地只记挂着另一个“次级品”的身影。虽然和旧时的梦中情人重逢该是朝思暮想的乐事,但知道不是均来接我的时候,失望的情绪明显地压过一切。这是怎么回事?

君问了很多关于我的问题,包括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淋着雨失神地在街上闲逛。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苦笑。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纠结,君愣了一下,接下来便不再挖我的隐私。我感谢他的体贴。

之后,君开始滔滔不绝地陈述这几年的概况,他说他刚转到新学校时很难适应,等适应的差不多以后却要毕业了;他说他爸预备让他接手经营家里的公司,因此国中毕业后毅然决然地把他送去读外国的商业学校,从此又是另一段新生活的开拓;他说他每次寒暑假回国的时候都会找老朋友聚一聚,其实有很多次都想邀我一起出游的,可是又怕我已经忘了他是谁……

我的心思不晓得飞到哪儿去了,君的顺叙法陈述我只听到几个不连接的片段。他不是没有察觉,渐渐地愈说愈没劲,终于没再出声。

我有些歉然:“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敷衍,而且很没有礼貌,等同于承认他刚才那些分享全是白说。意识到其中的不妥时,我不禁羞愧地低下头。

“没关系的,不高兴的人最大。”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是说,这么晚了,你是要回家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听到那个“牢笼”的代名词,我忍不住皱了眉头。

“怎么了?”君关切地问,“我是想说你的状况不太好,可能一个人会有些危险。”

“我不要回去。”我的语气有着无从撼动的坚定。

“为什么?”君愕然。

“我不要回去。”

“可是……”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

君没再问,沉默地陪着我走了一小段路。

有君的雨伞,我身上的衣服得以免除雨势的继续侵袭。然而,风吹来的时候,半干半湿让我觉得更加刺骨。

“不然,来我家吧。”君提议。

“不会太打扰吗?”

“去你的,跟我说这种客气话。如果我说‘是啊,会打扰’,那你就不来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叹气,“你说的对。我还是会厚着脸皮拉住你不放的。”

因为已经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了。

国中时我是君家里的常客,三天两头往他那儿跑,屋里的摆设装潢早就摸遍。几年过去,这个地方并没有改变多少,我因此觉得异常的熟悉亲切,和怀念。

君的爸爸妈妈显然不记得我了,不过还是很客气。我跟他们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随着君进了他的房间。

君怕我着凉,一进门就催促我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接过君借给我的换洗衣物时,我有些感慨,原本我以为自己会在均那边落脚的。

简单梳洗完毕,我套上君的衣服,君专属的特殊体味霎时间充满整个鼻腔。这曾经是我最眷恋的味道,每次闻着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脸泛红潮,如今除了“喔,是他的味道”以外,再没有多馀的悸动。相较之下,均身上爽身粉的淡淡香味更让我回味,闭上眼,冥想,我突然好期能再领受那一股温暖,好期待好期待。

直到君的敲门声愈来愈响,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呆地站在浴缸外恍神了好一阵子。连忙穿戴整齐,开门。君就站在门外,一脸担心。

“没事。”我这样告诉他,还附赠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君点头,我却从他眼里读出了不同的讯息。他是有理由不相信的。均曾经告诉我,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对没有办法说服别人。他虽然只说过一次,但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感觉上自己常常在做这种强颜欢笑的蠢事,而均仅有戳破那么一次。

我坐上君的单人床,双眼盯着房间内迷你的电视萤幕,心思却没有跟着放在上面。

当第一个音符伴随着淅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的时候,我触电似的跳了起来,冲到浴室前开始用力地拍打门板。

“君,你在唱歌吗?是你在唱歌吗?”我大喊。

理智没有命令我应该完成这一连串动作,一切只是冲动涌上心头,然后我变的有些歇斯底里。是的,歇斯底里!

水声暂歇,君的惊讶紧接着传出来。

“是我在唱歌啊,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你主动唱歌。你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唱吗?”

“很奇怪吗?”

我愣住。很奇怪吗?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跟均刚好一样而已,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为什么要那么激动?

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有多么思念那个不久前才发生冲突的浑蛋。我痛苦地倒进君的床里,闭上眼,却无法关掉心里的世界,思绪一团混乱。

君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裹着棉被蜷曲成一团的模样。

“怎么了?”君冲到我身旁,焦急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头,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君变成了均。虽然那感觉只有一刹那,甚至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让我疯狂,我无意识地反复玩着闭眼睁眼的游戏。君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其实,我又何尝明白该如何面对自己了?君顶多不管我,任我自生自灭;我呢?我能不管自己,任自己自生自灭吗?

“你……你……”君搔了搔头,一脸困扰。

我盯着他的脸孔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抱我。”

君吓了一跳,瞪大双眼,“为什么?”

“不行吗?”

君犹豫很久,最后还是顺着我的意,扶着我坐起身,然后把我搂进怀里,让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可以吗?”

我原本以前进到君的怀里,就可以忘掉所有关于均的美好,结果我失败了。一直以来,我以为均只是个代替品。我错了。他早就进驻心里那个无法取代的位置,独一无二。

君专属的淡淡体味阵阵扑鼻,不断地刺激着我:不是均。我更痛苦了。

“你在哭?”君的身体颤了一下。

“有吗?”我反问。我不知道。

明天早上我就会回去“牢笼”。然后……然后,该和均就此断绝往来吧?

我没有再继续这段感情的理由。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无限期逃亡,就是和爸妈妥协,摸摸鼻子回去乖乖地做他们的好儿子。这原本是个难解的习题,如今均亲手帮我删除了其它选项。我该感谢均吧?他让我不必头疼。

鼻头猛地一酸,闭眼,这次我清楚感觉到从眼里涌出的热流。

“你有什么烦恼,要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应该会好过一点。”君把我搂的更紧。

我虽然心存感激,但只是摇头,“求求你,不要问……”

君把他的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我哭累了,没有力气跟他推让。

然而,疲惫至极的我,躺在柔软的弹簧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件事搁在心里还没有解决,异常难受。

突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自己挂念的是什么。

掏出皮夹。照片里,君依然维持同样的姿势在游览车上有限的空间里打盹,我把他抽下来,换上倚着奇形怪状雕像的均。

在恋情结束后才懂得缅怀,君是,均也是。我不禁自问:到底这颗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再让下一任男友发现皮夹里放着的不是他的照片?

我苦涩地笑了,然后,苦涩地闭上眼,睡去。

隔天一大早,天才曚曚亮,君就应我的要求送我回去“牢笼”。路上,他又问了一次为什么昨晚不想回家,我依然没有正面回应,他耸耸肩,没再追问,转而亏我“都不知道你变的这么叛逆”。我傻笑着曚混过去。

君说他有空的时候会再来找我,一起出去玩或跳舞什么的,要我先把好心情准备妥当,他到时候会验收。我微笑着答应了。记得一开始是为了增加跟君相处的机会才处心积虑地跟他做朋友的,如今关系变的纯粹,没什么不好,相处起来轻松许多。

分别前,君关心地问:“你在外面鬼混一个晚上,你爸你妈会怎么管教?不会把你宰了吧?”

“就算要杀要剐,也只能由他们去。”我半开玩笑说,“谁叫我是他们的儿子。”

“怎么,你很不想当你爸妈的儿子吗?”

“没有……我进门去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确定距离够远,君铁定没办法看清楚我脸上的忧郁时,才再转身跟他挥手补一声再见。

跟爸妈的互动,我想,从此会更压抑了。我再也没有立场,也没有靠山可以唱反调,照他们的意思乖乖地做异性恋是我唯一的选择。没办法,同性恋不是可以坚持的东西,我昨晚就体验过了,那种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我强烈怀疑比死还要难受。

开了门,脱鞋,然后我直接往餐桌走去。如我所料,爸妈和哥的确都在那里。今天的早餐是吐司夹火腿肉松和煎蛋,饮料黄澄澄的,应该是柳橙汁。很平常的组合。让我讶异的是,妈“多”准备了一份,就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他们早料到我的离家出走不会长久吗?

我觉得有些悲哀,有些难堪。原本打算一进门就道歉的,现在却觉得什么话都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你昨晚睡哪里?”爸不冷不热地开口。虽然他的眼神没有特意的焦点,但我明白他问的是我。

“朋友家里。”

“男朋友?”

“不是,普通的朋友。”

“你不是去找你男朋友吗?”爸拿起柳橙汁的手迟疑了一下,就这样停在空中。

“嗯。”我不安地点头。

“他没有收留你?”爸终于转头看我,脸上挂着的是没有遮掩的怀疑。

我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

“傻孩子,那你怎么不回家来呢?”妈插话。

“我……”我不想那么快表现出妥协的样子。终于,我什么也没有说。

“还没有吃早餐吧?”爸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下来啊,还站着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入座,开始啃无味的吐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