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父亲生着闷气,铭远不耐烦,吼道:“愁啥子嘛,你再干两年,等我一毕业,就接你进城,跟我过。”父亲叹了口气,说:“你以后也会娶老婆,城里的女子,能容得下我这乡巴佬?”铭远道:“容不下你的人,我决不要。”父亲又叹道:“铭心可苦了。小月的心思,全在她娘家,啥好东西都往娘家搬。这小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啥主意都拿不起来,说话还不顶放个屁。”过一会又说:“你不晓得,这几个月,他们两口子常吵架、打架。而今村里不少人出去打工,有些人不晓得咋弄的,就赚到了钱,回家来鼻子都翘到天上了。小月心高,就想跟着那些人出去。铭心却不肯,说是怀上了孩子,最少要在家里生下来再说。”铭远冷笑道:“想得倒挺美,城里的钱也不是留着给她去拣的。”父亲说:“我也这样说啊,城里人不比你精?还有穷人呢,你一去,就能拣到钱了?可是人家不听,说别人都拣到了,未必我就比别人笨,就拣不到了?这女子如今说话,能噎死人呢。”铭远就数落他:“你又不在她锅里舀饭吃,管她的闲事做啥?自己管自己就是了嘛。”父亲又说:“铭远,你就别逼铭心了,这小子也够可怜的。没娶老婆那会儿,他一副心思全为着你,为了给你弄点钱安心读书,他好几次去扛棒棒,最后一回连腿都摔断了,没送命就算万幸了。”铭远从没听说过这些事,这时听爹说起,眼泪几乎马上就要流下来,长叹一声,说不出话来了。父亲也叹息道:“铭心这小子就是命苦。”
这一夜,在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中,铭远听着父亲的长嘘短叹,久久不能入睡。
大年初一,铭远起得格外早,生了火,做好一大堆元宝(这地方过年不吃饺子、年糕,吃的是汤圆,称做元宝),才把父亲叫起来,说:“爹,我去叫铭心他们来吃元宝,你先看着火。”父亲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
铭远到了铭心的门口,看见门上已上了锁。怏怏地回到家,父亲说:“他俩回娘家了吧?”铭远阴沉着脸,说:“甭管他,咱们自己过年。”
本来为了给一家人增添一点乐趣,铭远多准备了几种汤圆馅儿,汤圆也故意包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为了跟大家开个玩笑,他甚至用一张菜叶包成了一个大元宝,他想把这个大元宝献给父亲,逗老人家一笑。然而铭心两口子没来,这些甜的、咸的、香喷喷的元宝,吃到铭远嘴里全成了一种味道——苦涩。父亲夹起那个最大的菜叶包,送到铭远碗里,笑道:“你这小子,咋包了这么个大家伙?”铭远勉强笑道:“本来是要孝敬您的呢。”父亲摇头道:“老天,我哪吃得下它,还是你吃吧。”铭远没再争辩,低头把它吃了。
父亲东拉西扯,说着张家的小子要娶媳妇儿了,李家的母猪下了好大一窝崽儿,胡家的闺女说了户好人家……铭远知道,父亲是怕家里太冷清了,没有过年的喜气儿,才扯这些闲话的。但是自己实在没有兴趣,也不知如何跟父亲扯,只得不时给父亲夹一个元宝,说:“爹,趁热再多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