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白把我介绍给一个他们公司人事部的小头头,就去他的办公室了。那个小头头知道我是陈剑白的同学,对我还挺客气,说你们这样学校的学生我们公司是最优先考虑的了,然后把我引到了一个小会议室,让我填了些简单的个人资料。我填好了给了他,他让我稍微等等,然后就出了门。
我在会议室里面坐着,有些忐忑,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外面走进两个人来,第一个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西装革履的,脸上堆着好几块肉,整个公司里面的空调开的很大,我在会议室里面坐了一小会就有些鸡皮疙瘩,可他还是满头都是汗,好像刚刚泡了桑拿回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年轻人,个子挺高,一身休闲装,脸上挂着一个单边酒窝,进来以后看到我,先是一愣,接着就对我眨眼笑笑。我这才想起来,这就是半年前碰上的那个秦晴!
那矮胖的中年人是公司的文案指导,叫卢卫国。他和我握了手,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指着秦晴跟我说:“喏,这是你们校友,今年刚毕业,秦晴,你该叫师兄吧?”
我和秦晴互相望望,伸出手,忍住笑,我说了声师兄好,他单边酒窝稍稍撇了撇,笑着说欢迎师弟。
整个面试比我想象中要简短得多,卢卫国看了我发表过的一些文章,随便问了问几个问题,就开始给我介绍起来公司的情况和即将给我安排的工作情况。秦晴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些好话,卢卫国和他小声商量了会儿,就让我第二天来上班。
我没想到面试这么顺利,这些日子堆积起来的无奈和烦闷情绪被驱散了不少。第二天一大早,趁太阳还未暴怒升天的时候骑车来了公司。秦晴虽然刚进公司,可他当初毕业实习的时候已经在这个公司工作过一阵子了,所以卢卫国让他负责我们一个文案小组。组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也是实习的。
秦晴表面上看起来很酷,可私下里接触的时候还是很随和的,成天都是耳边挂着个随身听在公司里面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很悦耳的奇腔怪调。卢卫国每次看到他听随身听,都笑着上去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开玩笑一般重申公司纪律,说不许在公司里面听随身听,其实也都随着他去。可以看得出来,虽然秦晴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可在公司里还是很受器重的。这倒不意外,跟着他一起做了好几个项目,每次开会的时候他总是有新点子往外冒,而且都是别人想不到的。很多时候大家都觉得黔驴技穷了,他另辟蹊径总是能找出与众不同的创意出来。
在公司做了几个星期,跟秦晴也越来越熟。有天加班,要赶个稿子,吃了晚饭以后就我跟他在办公室里面最后对稿。我正修改最后一段,他突然推门进来,大大咧咧扔给我一张图,我一看,一个全裸的男子躺在水中,下半身被水浸着。我吓了一跳,差点儿离开座位,抬头看他,他撇着他的半边酒窝冲我直乐,然后说:“你瞎想什么呢,这是咱们那平面实习生找来的图,准备用在那个香水上面的……我早看那小子不对劲儿了,估计哪天在酒吧里就能碰上他。”
我笑,说你这种人戴着有色眼镜,看谁都觉着和你是同类,累不累啊。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说:“那小子听到王菲的歌眼睛就亮三圈儿,下了班就紧往排球场跑,不是才怪了。”
我也只是笑笑,对他的判断将信将疑。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的?”秦晴靠着办公桌沿儿问我。
“你说知道是说感觉到自己是,还是说确定自己是?”
“嗯,感觉的话,大伙都一早感觉出来的吧,说说你啥时候确定自己是的?”
“也没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吧,挺早的了。”
“有多早?”
“初中吧。”
秦晴瞪着眼睛看着我:“你小子初中就确定自己是了?”
“也没有确定吧,差不多知道了。”我说,脑子里想着当初第一次闯进那街景花园碰上王永波的场景。
“看你小子特纯情的样子,谁知道你那么早就学坏了。”秦晴呵呵地开玩笑,“我上了大学以后才迷迷糊糊看清了自己,啧啧啧,现在的孩子呀……”
聊了一阵子,他说今儿太晚了,等我把最后一段改完送我回家。
我第一次坐秦晴的吉普,特别不习惯。因为是夏天,他把蓬都卸了,坐在车里就听着呼呼的风声,两个人之间说话都要特别大声,好像互相之间隔着好几里似的。不过看上去他还挺自在,单手扶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支楞在车外,手掌大开大合,仿佛想抛出张网去兜住从车身旁掠过的风。
“哎,你那小男朋友呢?叫林溪海是吧?”秦晴大声问道。
“是。”
“你们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他准备考G呢,天天去新东方。”
“哦,冲刺呢,八月考?”
我点头。
“好啊,多有追求啊,”秦晴扬着眉毛,“你们俩小日子到时候搬到美国去过,模范小两口,同志大聚首……”
我还没说什么,秦晴自己摇摇头,大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什么呢。”
我问:“若存呢?你们怎么样?”
秦晴继续摇头:“我们分了,已经好几个月了。”
我有些诧异,问:“怎么了?”
“没怎么,不合适就分了呗。”秦晴很轻松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嗯”了一下,没说什么。
秦晴突然叫了声:“准备好了么?”
我没明白他说什么,他右手伸过去开了音响,音量极大的摇滚乐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半夜里长啸一声,从音响里爆发出来,和呼呼的风声一起流动翻滚。
秦晴瞟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好像是预警,又好像是挑衅,然后就张嘴和音响里的摇滚歌手一起大吼起来。
虽然从来不听摇滚,可秦晴的歌声总好像有种奇特的魅力。那风格怪异的曲调从他嘴里冒出来,仿佛被添加了些难以名状的调料,尽管和那些流行在大街小巷的歌有着天壤之别,可却让我觉得很舒服,全身洋溢着一种好像被罂粟迷醉了的感觉。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听着秦晴的摇滚,记忆的巨轮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个音乐而倒转……半年以前,就是在秦晴唱歌的那个酒吧,溪海稍稍颤抖的双手把我搂了过去,向何若存示威,告诉他我是他的新男朋友。秦晴的歌声刺穿时空,像条分水岭一般冒冒失失地从水底直指长空,两边隔开了不同的世界,拥有着不同的时间和剧情。
我轻吁了口气,不再继续想下去,仰起头,闭上眼睛,让脑子里空空如也,任凭呼啸的风声、秦晴的歌声,还有仲夏夜里不知是谁的私语声混合搅拌,相约好了似的一起钻入我的耳朵。
第二天上班,卢卫国板着脸走进办公室,把一摞稿子扔在秦晴的桌上,我扭头看去,卢卫国的脸比以往出了更多的汗,原本红彤彤的胖脸现在变得铁青铁青的,仿佛被谁不小心刷上了清漆。
“这段是谁改的?我不是说不让改这段么?”卢卫国大声质问秦晴,手指着桌上的稿子。
秦晴拿起来看了看,撇撇嘴,说:“昨儿晚上我和岳枫加班改的啊,怎么了?”
“小秦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其它什么破玩意儿你怎么改都没问题,那些我标了加号的你千万别动,你怎么就不听呢?”
卢卫国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前一天晚上我改稿子的时候确实有一大段两头都标注了加号的文字,里面前言不搭后语的,我就改了好几段,秦晴大概也不知道。
我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哪儿出问题了。不过还是走过去,对卢卫国说:“哦,这些是我改的,秦晴不知道,有问题么?”
卢卫国瞟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问秦晴:“怎么你没跟小岳说?最后你审稿的时候也没仔细看看?”
秦晴嘴里叼着根牙签,晃来晃去,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说:“他才来这么几天,那么多规矩,我哪来得及一条一条跟他说,昨儿晚我们加班加到十二点,公司那么抠,加班费都没有,我哪有那个时间再去注意看你有没有添加号?”
卢卫国声音稍微软下来,跟秦晴说:“我也不是怪你,反正以后注意点就是了,我今儿早上也急着去开会,根本没仔细看稿子,结果开会的时候黄老邪那边果然又不乐意了,跟我唧唧歪歪半天,谁知道他们那边到时候又有什么动作,你以后小心点,咱们日子都好过。”
卢卫国矮胖的身子一离开办公室,我就问秦晴:“怎么回事儿啊?”
“没事儿,这帮人争权夺利的,甭理他们。”秦晴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吃中饭的时候秦晴大概跟我说了下情况,公司上面的几个头头互相之间关系都很紧张,当然,秦晴说,这种紧张的关系哪里都存在,卢卫国的位置本来是客户总监推荐的另外一人的,结果客户总监的冤家对头媒体总监先下手为强,把卢卫国先推荐上去了。这下子本来势力均衡的几个派别的平衡状态被打破,媒体总监的势力一膨胀,大家都开始警惕,原来只在创意台面上的明争暗斗转移到了文案这一块儿来。那些有加号标注的文字都是创意部那边配合图片传来的,实际上都是有争议的陷阱,卢卫国特别小心,让文案的人都别碰,里面错综复杂的东西太多,一些细小的改动都会让别人抓住把柄,一回二回三回之后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