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不醒?你说昏迷不醒是什么意思?”忘情地紧抓住封轲的手臂,舒子歆失控地大吼出声,全不在意周围来来往往人们对他投去的讶异眼神。
“后脑受到撞击,也许是颅内出血,深度昏迷吧,我刚才在车上有打电话到锦阳地委去问,但接电话的人也没办法给我更准确情况的答复,只说魏书记目前持续昏迷不醒,医生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封轲诚实而近乎残忍地回答,他是唯一知道总裁与魏书记之间深挚却不能为世所容的感情的人,也正因为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指示鹤顶山市分公司将魏夜檀的情况也作为专报定期报告。
“深度昏迷……深度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舒子歆喃喃地重复着封轲的报告,仿佛要这样,才能真的理解封轲话中之意,一颗活泼泼跳动的心象被丢进了南极大陆下的冰水里,刺骨地寒意与崩溃般的痛楚一起疯狂地朝他席卷过来,一口甜腥涌上喉头,他的身体晃了一晃,狠狠地吞咽一下,他命令自己不可以在此时此刻倒在这个地方,魏夜檀现在在病床上,他还需要自己的帮助,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那就是说……可能是变成植物人了?是不是?”
“应该……但医生没那么说,总还有希望!”封轲刚想点头,却立刻反应过来慌忙安慰舒子歆,却见舒子歆勉强一笑,成熟俊朗的一张脸,本来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脸,此刻看起来,却是令人望之心碎肠断的悲惨。
“只要没死,就有希望,”舒子歆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同意封轲,抑或是在安慰他自己,“我不会让他死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声音,然后,抬起脚大步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发出一连串的指示,“帮我约杜励鹏,不管他现在在干什么,让他到宾馆来找我,给我订明天一早的机票!”
“不要订今天晚上的吗?”封轲疾步跟在他后面问道。
“不必了,今天晚上有很多事要安排,如果没安排好就是到了那里也没用的!”该做什么,要先做什么,在这短短几分钟里,舒子歆已经想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是!”知道舒子歆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封轲也只好点头答应。
一个真正可怕的舒子歆!
这是急匆匆赶到宾馆然后敲开舒子歆的房门然后看到舒子歆时,杜励鹏的第一个想法。虽然看起来舒子歆非常之正常,开门,请他坐下,和他寒暄了几句,还请他喝咖啡,一点点都看不出可怕之处。
但杜励鹏认识舒子歆已经足足有二十年了,眼前的舒子歆,他确信是他从未看到过的,虽然他正在泡咖啡,手很稳定,表情也很平静,但杜励鹏却注意到他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与修长颈项处绷紧了的肌肉。
“知道魏夜檀出事了吗?”接过咖啡杯,杜励鹏在心里叹了口气,封轲找他的时候已经稍微提醒过问题的关键,所以,还是由他来直接指出主题的好,“我来的时候,组织部也已经收到相关情况汇报了,想不想听听看?”还好他已经调回组织部任副部长,否则还真的不能及时知道情况。
“说吧,”舒子歆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那边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颅内出血,深度昏迷,淤血压迫到了神经,可能会……”说到这里,杜励鹏也不忍心说下去了,魏夜檀是那么样一个勤政爱民勇于进取的好干部,谁也不想看到他出这种事。
“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是不是?”舒子歆望着咖啡杯,坐在杜励鹏对面的沙发上,神情阴郁而语气平静,仿佛这几个字已经在他心里重复又重复地翻滚过千万遍,“我已经打过电话问过美国的脑外科权威赫顿教授,知道这种后脑受到撞击造成颅内出血演变成植物人的几率很高。”
杜励鹏心中一凛,他知道舒子歆与魏夜檀是极好的朋友,但他没想到魏夜檀出事舒子歆会变成现在这模样,强笑一下,他试图开解,“我知道……”
“你不知道!”舒子歆一口截断杜励鹏的话。
“我知道……”杜励鹏再次努力。
“我都说了,你不知道!”舒子歆的表情越发地阴郁,直楞楞地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了?”两次被近乎无理地打断话头,本来心情也不好的杜励鹏也有些火大了,“我知道你和魏夜檀是好朋友,但这种事谁都想不到,我已经打过电话问过当时在场的锦阳地委副书记了,他说当时魏夜檀是一个人悄悄地在去休息前再去察看一次堤坝的,所以没有人跟着他,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大家已经是尽了全力去救了……你倒想想看,魏夜檀是什么样的人?在他面前有孩子掉进大水,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不跳下去吗?他是英雄!你要知道这一点!你是他的朋友,你该为他自豪,而不是……”
“我不是他的朋友……”舒子歆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机械化,但这样的声音具有那样巨大的迫力,竟将激动的杜励鹏也压制住了,他抬起头,平静地、深深地看进杜励鹏的眼,杜励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怔怔地听着他述说,“我是他的爱人……我是他唯一的爱人……当然,他也是我唯一爱着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在打内退的报告?他本来答应我明年就和我一起去隐居,去看这个世界……我不怪他,我真的不怪他,你说的对,他就是那个脾气那个性格那样高尚的人,有孩子在他面前被冲进急流,他不可能还有其他的想法,一定会跳下去的,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有做错……你不知道……”舒子歆突然抱住自己的头,象一头受了伤的豹子般地嘶吼出声,“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被“舒子歆与魏夜檀居然是恋人”的事实震得完全无法反应过来的杜励鹏完全是出于直觉本能反应地追问,“那你到底在后悔什么?”
“我本来可以在那里的,我本来完全可以在那里陪着他……如果我不要到北京来参加什么企业家峰会,参加什么访谈节目,我本来早点赶到那里去的,如果当时我陪在他身边的话……跳下去的就应该是我而不是他了……”
“那现在你就会躺在病床上!还是你要告诉我如果是你的话你就不会被那根该死的木头撞到?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魏夜檀受伤绝不是你的错!”被舒子歆的古怪逻辑吓到,杜励鹏也忍不住大吼出声,企图用力地敲醒舒子歆让他不至于去钻牛角尖,“我不管你和魏夜檀是朋友还是情人……”说到这里,杜励鹏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居然并不觉得舒子歆和魏夜檀是情人关系有什么不对,“现在魏夜檀已经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知了,你该做的绝对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难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有多后悔?”
“不是……”舒子歆摇了摇头,虽然是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虽然他低垂着头,杜励鹏还是眼尖地看到他的眼角有一点晶莹闪烁,“不是的……我已经请了赫顿教授亲自到中国来一次,但赫顿教授也已经明确地告诉我,如果真的是颅内出血导致深度昏迷,又要在中国大陆治疗的话,由于设备条件等多方面的限制,他也没多大把握……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杜励鹏拧起眉头,他有预感,舒子歆即将要说出的,必然是一句极其重要但又极其匪夷所思的要求。
“如果赫顿教授没办法在国内治好他的话,我就要把魏夜檀带走!带到国外去,我要亲自守着他,陪着他……”
“这怎么可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乍闻这样的话,杜励鹏还是差点跳了起来,“别说魏夜檀是舍己救人因公受伤的好干部,是我们组织部准备表彰的楷模,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他离开,就算能让他走,你不是魏夜檀的家人啊!怎么可能由你把他带走!”
“这都不是问题!我已经和赫顿教授商量好了,他是国际上脑外科的权威,他检查过魏夜檀以后,会表示应该把他送到国外治疗比较好,至于我的身份方面,我也已经和魏夜檀的外祖父母取得了联系,由他们委托我照顾舒子歆……当然,我个人对外公开的说法,会说我是出于对魏夜檀的敬重才自愿为他的治疗付一切费用……”舒子歆说得很慢,但当中并没有凝滞之处,听得出来,这一番筹划他已经反复推敲过,才能说得这么简明流畅。
杜励鹏却听得呆了,瞪着舒子歆,他的目光既惊又佩,“你……你都已经计划好了?你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舒子歆点点头,突然站起身来,深深地对杜励鹏鞠了一躬,“还望你成全!”
“我成全你?”杜励鹏楞了一会儿,望着舒子歆认真而忧郁的眼睛,半晌,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跟你一起去一趟,我相信,与其孤苦伶仃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地躺在医院里,魏夜檀应该还是更愿意跟你一起离开……好吧,”杜励鹏咬一咬牙,“这次,我也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