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说了,出现在万峰山的只能是她一个人……
程青然目锋如刃,快速对马楠说:“上万峰山有两条路,一条爬野山的驴友常走,另一条没开发,只有护山员可以走。等会儿,我从正面过去找马超,你从走后山那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露面。”
她不敢赌归不敢赌,但理智尚在,只凭一个被捏着软肋的她就想让所有人化险为夷确实不行。
马楠没有任何迟疑,“好。”
两人立即出发。
打车去万峰山的路上,程青然同时打了电话给江徽文。
彼时,他正因为嘉创旗下易联视频的会员注册信息遭到泄漏的事情,和常沐岚一起接受警方询问,电话无法带在身上。
程青然这一去注定孤立无援。
————
万峰山地处偏僻,早年山脚下还有个大型化工厂,因为污水处理不当,导致附近水源和环境污染严重,所以万峰山方圆十几里几乎没什么人,一直到去年管理层被处理,化工厂被迫关停才偶尔有喜欢冒险的驴友过来爬野山。
今天是工作日,程青然和马楠一路过来就更见不到几个人,这直接导致司机嫌位置太偏,在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停了车,两人只得步行过去。
山就在眼前,可路看不到头。
程青然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飞奔。
呼吸跟不上节奏,夹着尘土的冷风灌进去,胸腔像着了火,火辣辣地疼。
这远不及她看到被捆住手脚,随意扔在地上的江觅时受到的冲击大。
程青然眼红如血,一步一步很慢地上前,“我人来了,想怎么样,直说。”
马超笑得阴毒,“别急,好戏开场之前总得先叫醒观众。”
说话同时,马超猛地抓住江觅的头发,将她的头用力往地上磕。
马超的动作太快,程青然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了江觅痛苦的呻.吟,意识随之清醒。
看到站在不远处,一身阴寒气的程青然,江觅大喊,“谁让你来了!走!马上走!”
“呵。”程青然轻笑了一声,沉如墨的眼睛一对上江觅,忽然揉进了赤红夕阳里的一缕温柔意,“我不来,谁带你回家?”
江觅彻底绷不住,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掉,“程程,你走嘛。”
程青然摇头,眼底柔情散不去,“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外人笑话……”余光看到马超,程青然身上戾气骤现,“马超,你有案底,现在罪上加罪,如果还是执迷不悟,下场可想而知。马永昌为了你这棵独苗煞费苦心,你确定要让他半辈子的牢狱生活结束,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来的路上,马楠和程青然说了马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纠葛,告诉她马永昌可能会是这对母子的弱点,让她好好把握。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紧盯着马超的表情,果然见他有一瞬间动摇,本以为是好迹象,不想过后更加疯狂,“不要跟我提马永昌!他生我不养我,让我妈没名没分为他吃了一辈子的苦,这种人凭什么要我给他送终!”
程青然不敢妄动,措辞更加谨慎,“他把你当做唯一的孩子,把所有财产留给了你们母子,即使在他知道自己逃不过法律制裁的时候,还在想办法给你正名,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你身上,你就这么回报他?”
程青然说话间,一直没出现的邓惠忽然从旁边的车上下来,踉跄地走到马超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说:“超儿,咱们马家不能在你这儿绝了根了啊,你别冲动。”
“那谁来还我的腿和十年?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马超已经没了理智,用力推开邓惠,站起来朝她大吼,“从我进监狱的第一天就在幻想这一刻,他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马超把脚边的铁棍踢到邓惠身边,笑容狰狞地看向程青然,“想救她是吧,一对一,你还我一条腿。”
“不行!”江觅失声尖叫。
“闭嘴!”马超发了狠,猛地抬脚踹在江觅腰侧,一瞬间的剧痛让她张大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饶是这样,她仍不忘死死看着程青然,无声地求她不要答应。
程青然的愤怒如同野火吹过枯草,刹那燎原。眼前这个疼得发不出声音的人,是她连在分手那样致命的痛里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人。
她呀,胆小死了。
马超这一脚落在她身上,比踩在她心上疼得太多。
“好,我还你。”程青然平静地说。
江觅散乱的目光凝视着她,眼底流动的泪水被她严防死守,无法掉下。
马超踢了脚邓惠,催她拿起铁棍,“还不去!我要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邓惠没办法,只能颤抖着双手拿起铁棍,一步步朝程青然走过来。
程青然没有看邓惠,她把无声的安抚揉碎了放进眼睛里,始终静静地凝视着江觅。
那双眼睛看过太多生活的苦却依然纯粹如初,它们一笑,比天边暖黄色的夕阳更加温柔,她一开口,江觅的心被搅碎了。
“好姑娘,别看。”
第139章
江觅眼前的世界迅速模糊,她拼命朝程青然摇头,像受伤的兽,喉咙里原始的呜咽是她无力地挣扎。
在江觅认知里,程青然是北一飞最年轻的队长,女队长,她的出现让女性在直升机救援领域有了一席之地,她的专业、果敢、坚定给无数人带去过希望,她是很多人的骄傲,更是她的心之所向,是她那片天空里永远不会被阴霾遮住的夏与亮光。
这样的程青然若是残了腿,就如同雄鹰断了翅,她固然会继续拼尽全力去寻找飞翔的机会,重新踏出一条属于她的强者之路。
可开始得跌跌撞撞远不如始终光芒万丈……
江觅风卷云涌地思绪忽然变得平静,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不明白如何在手脚被绑的情况下站起来,用力撞向马超,将他往悬崖边推。
此刻,江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马超没了,程青然就安全了,至于这个结果需要付出何等代价,她顾不得思考,可能……要一直把他推到底。
“超儿!”
“江觅!”
邓惠和程青然同时失声大喊,前者悲怆绝望,后者,只能听到卑微的恳求。
江觅心如刀割,回头看了眼怛然失色的程青然,想最后叫她一声‘程程’,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被马超找到了逃脱的机会。
他用正常的腿死死顶住地面,稍一稳住后退的身体,立即反手掐住江觅的脖子,将恐怖的声音压在她耳边,“我本来没想玩死你们,可你这么着急,我要是不亲自送你们一程,怎么对得起大费周章把人都弄过来!”
“程青然!不想她死就别轻举妄动!”马超阴恻恻的目光看过去,程青然想拿邓惠做交换的想法作罢,冷静地说:“你先松手。”江觅被马超掐着脖子,呼吸受阻,发不出声音,脸正在迅速涨红。
马超不为所动,拖着江觅往后退,同时朝邓惠使了个眼色让她过来。
程青然和邓惠的距离很近,只要她想,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她去威胁马超,偏偏,她不敢。
马超的表情太恐怖,这会儿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失控。
邓惠警惕地抓着铁棍朝,快步马超那边退,经过停在一旁的车子,马超突然说:“把那两个老东西弄出来!”
邓惠步子没收住,又后退了两步才侧目看向了后备箱。
程青然意识到什么,紧抿着唇绷成一条直线。
果然,邓惠打开后备箱,里面蜷缩着是程柏和方从筠,即使昏迷,空间狭小,程柏也以绝对的保护姿势把方从筠护在身前。
邓惠随意扔下铁棍,将两人往出拖,她个子虽小,但就是马超说的,吃了一辈子苦,身上劲儿大,很轻松便将两人从后备箱拖出来扔在马超脚边,捆住了手脚。
短短几分钟,对程青然来说度日如年,她很慢地抬眼,冷如霜的目光迎上马超的疯狂,“你刚出来,谁在帮你?”江觅公寓的地址、电话、一院、录制现场,想拿到这些信息,去这些地方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马超这种刚从监狱里出来,没有人脉和生活脱节的‘特殊’人群。
马超似乎就在等程青然发现,她一问出这话,他立刻松开江觅,和其他两人扔在一起,“李东,你应该没忘吧?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们现在一个是北一飞的队长,一个人是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在里面的最后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出去之后怎么做才能接近你们这样的人,老天爷开眼,你们亲自把李东送了进来。对了,他告诉我的不止这些,想知道还有什么吗?”李东笑得癫狂,“我偏不告诉你!我要亲眼看着你们被成千上万的人当成过街老鼠唾弃!”
马超的话像一枚扔在程青然脚下的哑雷,她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爆了的威力会有多大,未知的恐惧一寸寸凝结着她的血液。
李东是韩艺轩的经纪人,对这个圈子的人和事了如指掌,他想搞垮一个人多的是办法,而那个圈子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流言和丑闻,能让马超这么兴奋的一定不是什么茶余饭后的口水琐事……
“程青然,既然她不愿意拿你的腿换她的命,那我换个方式,把选择权交给你。”马超从衣服里掏出三副手铐扔给邓惠,后者早已经知道他的打算,立刻捡起手铐将江觅三人往山边的金属护栏上锁。
程青然冷眼看着,身体不敢动一寸一厘。
马超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刀,悬在离江觅脖子不过寸余的地方,他用实际行动告诉程青然,她往前一步,他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去。
待邓惠锁好手铐,马超把刀扔给她,拖着磕绊的步子往车边走,狂妄笑容比沉沉压下来的夜幕更可怕,“我告诉所有人,我不在撞常夏岚的车上,你们没人信,那好,我今天就把这个罪名坐实。程青然,我给你10秒去救人,想救谁你选,10秒后我的车轮会从剩下的人脑袋上压过去。”
程青然面色冷然,10秒绝无可能。
邓惠绑人打的是死结,每一个都抽到最底,就算马超把他手里的刀给程青然,她也未必能在10秒里割断绳子。
马超给她的这个选择权跟本没有列出选项。
程青然能看明白的事情,身在其中的江觅自然也能。
她脖子上被马超掐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抽疼,心底已经一片冰凉。
早知道……早知道不回来就好了,或者不对她留有念想,不去看病,浑浑噩噩地活着。
她不该这么贪心,明明已经走过另一条路,却还在奢望回头时一切如初。
回头路,哪儿那么容易走。
后悔和内疚如同洪水,顷刻淹没了江觅。
她太懂程青然了。
即使没得选,她依然会选。
就像高二那年冬天,她在雪地里生了一团火,手拢上去,看着从指缝里透出来的亮光同她说:“程程,我好喜欢你呀,可是越喜欢你越控制不住自己,今天体育课上,好像有个女同学看见我亲你了,万一哪天我们的路走不下去了怎么办?耗子说,女生和女生的路很窄,一不小心就会走偏。”
那天的夜空很低,火星子崩起来像逆向的流星,收回了谁虔诚许下的心愿。
程青然蹲在江觅对面,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赤色火光,她丝毫不把这个问题当成无解的难题,“走不下去了就重新开始。我妈说我没什么优点,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儿,只要这股劲儿不散,我就能一直往前走。地球是圆的,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会在另一条路上再次遇见你。觅觅,你要相信我。”
她当然相信,而且一直相信。
可是,这次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马超坐进车里打火,刀换在了邓惠手上。
他开始倒数时,邓惠立刻收刀,捡起地上的铁棍往安全的地方跑。
程青然逆着她离开的方向,奔向了江觅。
麻绳粗糙,程青然解到第二个结,手指磨出了血。
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继续往下解。
她身后,发动机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一瞬冲出,程青然死死抱住江觅,同时侧身,挡在方从筠和程柏前方。
“程程,如果真有那天,你不要把我藏起来,一个人去面对好不好?”
“好,不止这一件,任何困难咱俩都一起面对,有打我挨,你嘛,就负责哭。”
这么多年过去,程青然把当时的安排一点没忘。
明知道这是在以卵击石,她依然选择以一己之身,替所有人当下灾难。
“你这个骗子……”江觅在程青然怀里哽咽,当时,她明明说了不要的。
“信我做什么。”程青然笑着,“女朋友长得再大都要人哄的小朋友。”
江觅目光一震,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
忽然,她什么都不怕了。
大不了,15年后,她重新来找。
车子还在飞速靠近,江觅耳边静得只留徐徐风声。
马超坐在车里,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癫狂笑容里裹挟着阴暗表情。
十年,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