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合没有春天-第29章
傻傻乌冬面
3 年前


陆梦非看着她,“松寒,你别太刻薄了,那是你爸。”
“妈,您别太圣母了。”每次讲到“那是你爸”,陆松寒就生理性不适,这次干脆告诫母亲。
陆梦非自己当年看中的孔维统算得上系草一束,身高也远超旁人,腿长是他的优点。而爱美女这点松寒已经暴露得越来越多。
八月的第一天,母女俩难得出门吃次饭,松寒捧着茶杯淑女地喝着,只要路过漂亮姑娘,她就会盯着人家。陆梦非忍不住了,“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倒要问问您,男人有什么好看的?”陆松寒不客气地堵回去,不顾服务员小姑娘正在给她们摆菜,“小脸干干净净的,腿有力又修长,胳膊到腹部都是肌肉,身上还香香的。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说完她还看了小姑娘一眼,发现和她眼下的标准相去甚远,只能笑着点点头。
“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陆梦非担忧地问。
松寒不说话,眼睛也不再四处提溜,她干脆盯着餐桌桌布。这模样就是有喜欢的类型,但是又处在单恋状态。陆梦非觉得追的电视剧都没这个问题让她挠心。追问得次数多了,陆松寒三句话打发,“我没有喜欢的类型,我不打算谈恋爱,我这辈子都单身。”
“你放屁。”特级语文教师陆梦非难得爆粗,“你上次晚上在家过夜,半夜里对着手机干什么呢?和谁发信息?还有,那是谁的照片?”她近视,看不清楚,只能辨认出是个人。她和付之岚谈恋爱时都不是这个状态。
“您怎么半夜偷窥我?”松寒反感道。
“是你半夜声响大,我以为有什么事就去看看,结果你塞着耳机,没听到我开门。”陆梦非觉得自己离答案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必须要知道答案,因为眼前的松寒身上沉淀着的内分泌失调和更年期综合症的气质:脸上的疙瘩斑斑点点,脾气时而低沉,时而暴躁。陆梦非在手机上都替她挂了妇科专家号,被松寒一口回绝,“我没病。”
松寒这段时间都在提醒自己要继续淡泊体面,尤其在同学牛洁住到她那儿时。牛洁怕打扰松寒睡眠,买了张行军床放在客厅,早出晚归难得和松寒作息重叠。就算如此,她也发现松寒最近有点变化,八月二日这晚回家时,松寒还在对着电脑喝啤酒。她以前不喝酒。
“松寒,你怎么学会喝酒了?”牛洁酒精过敏,就在大半夜陪着松寒喝点果汁。
“我兼职的公司同事有时约着我去酒吧,偶尔喝过一两次啤酒,发现自己对这个没什么感觉,但是催眠效果还行。”松寒举着自己手里度数为4.5%的啤酒,脸颊两朵花红。再回头盯着电脑屏幕,眼也不眨地看着弹幕飞过,她根本不在意那是什么内容,也不在意里面番剧的情节。她就是想让脑子安静片刻。
“今天要不是下雨,我就到外头跑步了。”松寒抱着膝盖说,牛洁注意到她的手机反扣在桌上。这八成是感情缘故。她坐在松寒身边,见她紧锁眉头,“我觉得你最近挺烦躁的,是有什么事?”
松寒摇头,“没事。”停了停,“我不想自己没玩没了地找人家说话。”松寒拍了拍自己的脸,还挺用力,“面子往哪儿放?”
牛洁点头,顺着松寒的示意再给她递了瓶啤酒,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她没劝说松寒别再喝了。松寒再喝了半瓶,和牛洁将这集番剧看完,回头说,“我是她老师,我又不喜欢打扰别人,年纪还大七岁,天天和人家聊这个那个,不合适。”松寒语速奇快,酒气也喷了些。
“你喜欢她。”虽然牛洁也不知道哪个她。
“不喜欢。”松寒说。过了会,她喝下剩下的啤酒,“六月份她打工去了,搓那个什么,天花板。我心想着七月份应该来H市吧?结果七月份去刷油漆了。”
“那叫刮腻子。”牛洁在工地调研,她知道工种工序。
“八月该来了吧,结果她去收小麦和马铃薯。还说种上白萝卜,过段时间带给我吃。我缺那点萝卜吗?我缺那点苞谷吗?”松寒的头开始疼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喝多了,反而觉得自己处在最清醒理智的时候。
只要翻开手机,她和葛画的对话越来越长……从早上六点多开始,到夜里十一二点结束,从砌墙到水电,从贴瓷片到打腻子。从春小麦到冬小麦,从白萝卜到马铃薯。葛画时而是女民工,时而是女农民。用稳定的情绪和不急不躁的语言和松寒谈论着身边各种事,她的各种人生感言。在松寒祝福她生日快乐时,她还在视频那头泪光闪闪,“老师,您竟然记得我生日?”
松寒当然记得,还继续陪着说话,不吝啬分享她的各种心得感想。然后就是沉默,各种对话间隙的沉默,放下手机也沉默,打开手机之前还是沉默。无话可说的沉默和知无不言的沉默其实都一样,都是用沉默的噪音挡住心里最想冒出的话。
松寒最想说的是:高考完近三个月的暑假,怎么就不能抽个时间来一趟H市?陪你熟悉熟悉校园,顺便打份不那么辛苦的工。你瞧瞧你那头发丝儿上的蓝色油漆,瞧瞧一黑一白那么明显的两截胳膊,瞧瞧那张瘦得单眼皮都快成双眼皮的脸蛋。
她打了个酒嗝,当着牛洁的面说,“我就是特别希望她今天来。我不希望她那么辛苦。生活不该那样子,她还那么小。”说着眼睛就湿了。
“开学来不一样吗?”牛洁忍笑。高冷的松寒原来能感性成这样子。
“不一样的。”松寒依旧说得很快,忽然趴到牛洁的肩膀,“我烦死了啊。”她呜呜地哭了几声,“我不要面子的啊。”
努力拼凑着故事的拼图,牛洁很快串起了主线:松寒喜欢上一个今年刚刚高考完的学生,这个学生暑假里不愿意提前来H市,而是在工地和农田之间不断辗转。并且允诺开学时为松寒送上她自己种的马铃薯和白萝卜。
“松寒,她成年了吗?”牛洁非常会抓要素。
“今天刚刚成年嘛。”松寒又哭起来,“就是今天过生日嘛。我想给她过生日嘛。”
原来是特殊日子,怪不得松寒不开心。故事的拼图增加一个重要细节。不过这样说明,人家成年之前,松寒对她就有感觉了。
“那么,松寒,你们是恋人吗?”牛洁扣住第二个要点,她给松寒递上面巾纸。
松寒止住了哭,懵懂地擦了擦泪,“不是啊。”她想了想,“我又不是变态,对未成年下手太没品了。我准备睡觉了。”
“那你为什么生气嘛,都不是恋人关系。”牛洁一脸大惊小怪。既然不是恋人,就无法提要求或者愿望,人家小朋友爱来不来,松寒何必动火。
喝得不知天南地北的松寒躺下,“我哪里知道啊,我想她嘛。”


第44章
醒来后若无其事的陆松寒早上给自己多煎了一个鸡蛋,和牛洁说,“我昨天晚上消耗有点大的样子。”她脸色明净,只是淡青的下眼睑显露出睡眠不足。“昨晚做了好几个梦,好累。”
牛洁笑,“不是什么和未成年的梦吧?”
松寒含着鸡蛋忽然定眼,“我以后不喝了。”其实喝完酒她大脑意识还是在线的,就是忍不住吐槽。昨晚上大概哭了会儿人也舒坦了,但对着闺蜜说漏了嘴。她肩背挺直,脖子优雅地偏转向牛洁,“不是的哦。”她这表情得了陆梦非真传,真说漏嘴,那就不认不提不想,谁没有个情绪稍微激动的时候呢?
边吃边看着葛画发来的图片,一早葛画就坐着电动三轮到地头收马铃薯,紫薇在前头开车,她坐后面拍了张两姐妹的合照,后面是湿漉漉的灰云。看来今天她得抢在下雨前干完农活。高考语文考了九十九的葛画还附上一句特别文艺的话给松寒:我记得去年的今天我在火车上,看到洋葱色的天空,心里都是对H市的不舍。
什么叫洋葱色?不舍得也没见到她什么动作。那就等一天,又一天,葛画拿到了理工大的通知书,最迟三十号就到H市。
葛画戴着满是泥土的手套在前面挖,紫薇则在后面捡。大半个小时就收了两筐。葛画看了看天,“得加快点,还有不到一亩地,咱们要在下雨之前收干净。”
紫薇越来越喜欢和二姐一起干活,想到她过段时间就要离家去读书,心里的恐惧和不舍越来越重。“姐,你走了,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豁出去学呗。这两个月我帮你把初一和初二的内容都理了遍,初三的你下个月跟班就轻松不少。”葛画手里的锄头翻出泥土的清香,一粒粒硕大的马铃薯裹着泥初见天日,“你得耐心,就像这马铃薯,能在土里憋三四个月。”
紫薇担心的还是在家和父母以及尔康相处的问题。父母对她打骂几乎停了,但面上越客气,骨子里越生分忌惮,他们这是怕二姐呢。
“尔康最近又闹腾家里,我不想看到爸妈脸色,阴得可怕。”所以她巴不得和二姐一块出门,巴不得田里有收不完的庄稼蔬菜。
一口气挖了一列土豆,听着紫薇的话葛画摇摇头,“他还没成年,驾照都没有,买车干吗?”对于懒惰贪玩的尔康,她也不想拉一把,带着打打工之类,但没有一次尔康愿意。
“爸妈发愁,他再弄大了,进几次派出所,以后娶不到媳妇。”紫薇觉得以后她肯定不会找尔康这样的男朋友,自私、暴躁、粗鲁又没有任何才华。她半点都赶不上二姐。看着高高卷起裤脚的葛画,“二姐,我真难想象以后你会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葛画分数出来那天全村轰动,不少邻居向吴芳和葛天宝贺喜,感慨他们的二女儿太会学太会考了,六百五十分的成绩是葛村近十年来的高考最高分。也有人忧心忡忡,预见性地问两口子,“就你家老二这个头,怎么说人家?”
葛紫薇拖着筐子转向另一头,“二姐,你有啥标准?”
她二姐心里一颤,锄头猛地砸偏,“嗯……”她从来没想过找男朋友的事,脑子里一根筋的就冲着考到H市、常见陆老师这一件。可又从来不敢奢望能和陆老师有什么更亲密的关联。葛画能把喜欢揣到心里不说出口,“我没标准。”葛画说。
“没标准才是高标准。你想想,尔康这样的你乐意和人家过一辈子?”紫薇蹲久了有些难受,起来蹦蹦跳跳地活动全身,“我的标准,就是和葛尔康反着来的。这么说,二姐你样样符合,但是我没看到像你这样的男孩子。”
“我当然不乐意尔康那样的,说实话我都担心以后别有哪家姑娘被尔康这样的糟蹋了。嫁给他图什么?”葛画边挖边说,心里的标准冉冉浮现:漂亮,大眼睛,头发乌黑,一口英音,书卷气,温柔又果断,善良又聪明……想了几轮,每次都把“漂亮”放在了第一位。葛画耳根子热了,转过身不让紫薇瞧出。
但干活儿也需要集中注意力,想得越多,葛画心里越躁,她摘下手套去车旁拿水喝,顺便翻翻微信:陆老师没有再发过来。手指往上推,她们的谈话有时是毛毛雨,有时是潺潺水流,有时又像急泄而下的瀑布。哪一种葛画都喜欢,陆老师这样耐心地和自己说话,每句话都滴着糖汁。
休息够了,葛画再挖完余下的地,帮着紫薇一起收好土豆,满满四大筐她轮流抱着送上车。“我来开。”葛画让紫薇坐在自己身边,“回去洗个澡,下午姐带你去市里买点东西。”
紫薇拍手,“买啥?”
“给你买两件合适衣服,还有,你带上身份证,我给你先存两年的学费。记住了,千万别让爸妈知道,你把卡小心藏好。”近两个月的建筑装修活儿,葛画几乎没休过一天,攒了七千多块钱。给紫薇存上一半,零头给她买衣服。“我不在家你别懒,家务活能干就勤快点,一边干一边动脑子想想功课。”
“姐,你够吗?”紫薇知道二姐的学费高多了。
“够。这些天我抽空跑了村委会教育局什么的,爸妈也同意了,所以贷款能争取下来。以后姐慢慢还。”小九姐姐说八月的篮球训练营三周,对方开出的薪水是六千块。她乐意的话要在六号之前到H市区。将紫薇的事安顿好,又陪她补完功课,葛画就能放心地到H市。
“姐五号就去H市打工,特意在家多陪你两个月。”葛画偏头看着紫薇,妹妹的眼睛红了。
“别怕,姐过段时间再给你买个新手机,你办张卡,有空你和我联系。”葛画还想着这两天再去看看大姐燕子。自从她生了孩子,葛画只见过她两次。
“姐,你不是三十号才开学吗?这么着急就是去打工?在咱这边不是也可以吗?”紫薇不解,但是二姐一般说出来的话就是下定决心的。
“嗯,是去篮球训练营当陪练和教练,我也想着好久没正规训练过,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去拾起来,毕竟我在理工大是要进女篮的。”葛画不觉加快了速度,警醒后她赶紧减速。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她迫不及待地想冲到陆松寒面前,提前开始她在H市的新生活。想念非常磨人。
“书桌上那个盒子你不要扔,给我保管好,没事可以换着花插进啊。”葛画想起这个提醒紫薇。
她单手握着龙头,另只手快速摸了紫薇的头,“寒假姐不就回家了嘛?你也考到H市好不好?”
紫薇点头,两姐妹就肩膀挨着肩膀,向家里驶去。
周四的松寒本来准点下班,但是手机银行短信提醒她的工资被小九悄悄调高了两千块。松寒就去办公室找小九,“九总,我只是兼职,还借住了您的房子,您为什么还给我加工资?”
“一提到房子工资,就您您您?”小九笑她,“加两千块也是对你工作的肯定,我还指望着你以后研究生毕业继续在我这里干呢。房子你住着我放心,我也不愿意租给那种乌七八糟的租客,有你帮我维持着挺好的。”
松寒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拍拍心口,“谢谢。”只能用更努力的工作去回报这样善良的资本家。
“松寒,房子的事,你别觉得和工作有关。”小九忽然正经起来,“工作之外,咱们还是朋友,别忘了我们在豹影一起打拼过。”看了下时间,“小画画也该到公司了呀。她最近一段时间都得住我那儿了,可算答应去八月的那个训练营了。”
“什么?”松寒在反刍这个消息后火气上来了,胸口沉闷闷的。
“她没告诉你?”小九笑,“小朋友还说要给你带吃的呢。”
“没有。”松寒努力不让脸耷拉,“我……我家里有事,就先回去了,帮我问个好吧。”她转身离开,在公司楼下还张望了会,最终离开。
原来搭上“公事”的葛画都没告诉自己八月的安排。她前几天那场心疼算是喂了狗。松寒站在路口,接到陆梦非的电话时兴致低沉,“今天不是周五啊,又回家吃饭?”
陆梦非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非得要给松寒食补。说她脸上的疙瘩太吓人了,好些天就没全消下去。
松寒站在地铁里忽然想哭,她忍了下,若无其事地到站出来后,还去家附近的糕点店买了陆梦非爱吃的鲜肉月饼。松寒一到家就呆呆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美女懒得看,陆梦非端过来的汤也不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