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丞(GL)-第289章
修色
3 年前

  陶挽之未应她的话,卫袭笑道:“姐姐,大天白日的喝这么多酒做什么,也不怕伤了身子。先前不是挺听陶御史的劝么?少喝了许多,不喘不咳,精神了不少。好不容易戒掉的坏习性,还是别重蹈覆辙了。”

  卫慈听出她话里有话:“不就是长孙胤要死了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在这儿丧不搭眼,也不嫌晦气。”

  卫袭接过陶挽之手里的酒壶,亲自给她倒酒。

  天子为其倒酒,整个大苍也就长公主这儿独一份了。

  “哪儿的话啊。”卫袭说,“最后一杯了啊,真最后一杯,大白天的喝醉,准头疼。回头还不是陶御史照顾你?你不心疼,朕还为你心疼呢。”

  倒完之后将酒盏往卫慈面前一推,卫慈看着酒杯也没拿过来,只说:“我有些困了。陛下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没别的事,就是想姐姐了,过来看看姐姐。”卫袭就像位听话的妹妹,姐姐让走,她便走了。

  卫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若不是知道她们姐妹感情笃深,真要为她对待天子的态度鞠一把汗。

  卫袭走了两步,卫慈闭着眼道:“那个童少灼,是不是跟着你一块儿来了?”

  大概是方才她俩在花园里说话的声音被卫慈听见了。

  “是。”卫袭道。

  “来了怎么不过来露个脸,我这般让人害怕?”

  花园和前厅就隔着几簇刚刚修剪过的绿植,虽见不着面,但丝竹声停了之后,卫袭和卫慈的对话童少灼在园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卫慈提及她时,她后背一直,竟有些紧张。

  “长筠,来,皇姐喊你。”卫袭略提高了声音,对着童少灼的方向唤了一声。

  童少灼立即急急地揉了揉脸,让僵硬的脸部肌肉活动活动,练习了两下笑容之后,绕进了前厅来。

  “长筠见过皇姐。”童少灼跟着卫袭叫皇姐,叫完之后才开始考虑是不是有些不妥。毕竟跟着天子喊“皇姐”,当是皇后才有的权利。

  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法回头,童少灼更是闹得慌。

  卫袭见她乖巧得如一只小鹌鹑,甜甜的又有些胆怯,竟不是装出来的。

  “童贵妃。”卫慈直视她道,“童贵妃好模样,眼睛长得可真美。本宫这是第一次见童贵妃吧?”

  童少灼立即应道:“是。殿下千岁。”

  卫慈嘴角抬了抬:“本宫可不想活到千岁。活那么长有何意义?若是能将几十年活明白,活开心了,已是不易。童贵妃。”

  “在!”

  卫慈道:“听说陛下先于台省颁下敕旨封你为妃,之后又力排三省、少府、礼部之议,将这贵妃头衔落实了。本宫与陛下当了三十多年的姐妹,很少见她真情实意地争取某个人。”

  卫袭见卫慈把手指上镶嵌着蓝玉的戒指取了下来,对童少灼招了招手,让她过来。中指是套不进去了,便为她套在无名指上。

  童少灼:“殿下,这……”

  卫慈道:“看得出来天子很珍视你。你喊本宫一声皇姐,这戒指便是皇姐送你的见面礼。”

  童少灼虽然是个武将,但也识货。这戒指通体冰蓝,看一眼便被它摄了魂似的无法将目光移走,在阳光映照之下,还能从那冰蓝之间察觉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雪色,又是长公主亲自从自己手上取下来的,可想而知有多珍贵。

  童少灼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收,便回头看卫袭,等她发话。

  卫袭道:“还不快谢皇姐。”

  童少灼立即道:“多谢皇姐惠赠,长筠一定会仔细着收好。”

  卫慈笑道:“不过是个物件,你喜欢戴就戴着,不喜欢就放着,没必要仔细。行了,我是真困了,你们走吧,我要睡了。”

  卫袭和童少灼离开承平府,坐入马车之中。

  童少灼手里握着戒指,没敢真的戴上,不断地欣赏:“这是什么玉啊卫姐姐,怎么这般好看?”

  “这是蓝玉,出自流火国。”卫袭道,“蓝玉万分珍贵,流传到现在完整的蓝玉首饰大概只有两件。一件是玉扳指,你外祖母长孙胤传给了唐三娘,而另一件,就在你手上了。”

  童少灼一惊,戒指险些从她手中脱落,吓得她脸都白了。

  卫袭:“……毛手毛脚,戴上吧,别真掉了。”

  童少灼将戒指戴好:“我,听说过一些殿下和我外祖母之间的传闻。”

  卫袭略略说了一番两人的纠葛,没细说:“当初她向长孙胤讨要玉扳指,长孙胤没给,这便成了她的心病。后来她发现自己当年怎么讨都没讨到的物件,长孙胤居然送给了别人,让她很不乐意了一阵子,便四方打听,得了另一块蓝玉,制成了戒指,当宝似的常戴。我也没想到,她会将这心头爱物送给你。”

  “这是不是说明殿下终是放下了?”

  卫袭回想今日卫慈的反常,不太安心:“但愿如此。”

  既然提到了外祖母,童少灼便趁机跟卫袭说了:“卫姐姐,外祖母病危,阿慎她们都往菿县去了,我,我心里不安得厉害,卫姐姐能不能让我也去……”

  卫袭想也没想:“不能。”

  “卫姐姐?!”

  “若是以前的话你去就去了,可如今你刚刚服用雨露丸,这菿县地处东南,一来一回就需要四五十日,在菿县又要耽搁多少日?若是雨露丸的毒性发作,你会丧命。”

 

 

第266章 

  “卫姐姐……”

  “不行。”

  “陛下……”

  “不可。叫娘都没用。”

  “呜呜呜……”

  卫袭正色道:“这是关系到你性命的大事, 岂能儿戏?若是早几日还未服用雨露丸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刚刚服下。只能说阴差阳错了。或许你外祖母也不想你奔波这一趟。”

  童少灼不再做声,抽了抽鼻子, 将车帘子卷起来,看着窗外。

  一轮轮的灯火从她的脸上铺过去,卫袭见她眼角有泪。

  从昨日到现在, 哭好几回了。

  昨日是被卫袭欺负哭的, 今天是心里真的难过。

  一向都是被小心翼翼服侍的卫袭,这会儿才想起昨儿个是童少灼的第一次,而第一次她便服用了雨露丸。

  雨露丸的药性有多烈, 卫袭心里是有数的。被雨露丸催着起来本就难受得厉害,卫袭也沾染上了蛇毒, 一时没头没脑下手没个轻重。

  即便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 娇嫩的地方亦是娇嫩,需要好生呵护才是。

  估计那时落泪,是真的有些不舒服, 但她也没多言。

  卫袭后知后觉想到这些, 主动握住童少灼的手。

  童少灼将目光从车窗外转回来:“陛下, 没事儿, 我没闹脾气。稍微消化消化就过去了。”

  “你与你外祖母感情很深?”

  “嗯……其实我和外祖母有很多年没见了,自从我从军之后就没机会与她碰面。小时候她很宠我,无论我怎么顽皮她都温温和和, 无论我问什么傻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 为我答疑解惑,并不因为我是个孩童便随意敷衍。前几年我还会时常想起她来, 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能平安回归故里, 便要去好好探访她, 陪陪她。没想到……大抵是没机会了。”

  童少灼下了御驾,往凤华宫去。

  那冬日里愈发突兀的枝叶将她的身形罩进去,宛若被一簇簇的鬼影裹挟,也像是落入了一张庞大的蜘蛛网中。

  卫袭的御驾没有立即离开。

  她听见童少灼在吟唱——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

  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猿猴相追。

  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

  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①

  瑾岚和紫苏见童少灼总算是回来了,立即端了暖茶迎上来。

  “热泉已经备好啦!娘娘用的膏脂也都齐活,就等着娘娘回来沐浴呢。”

  童少灼淡淡地“嗯”了一声。

  见童少灼似乎没有以往的兴致,紫苏心里不安,更是努力逗笑,聒噪得让童少灼直皱眉头。

  还是瑾岚暗地里拽了她一把,她才停下。

  竟下起雪来。

  方才黑魆魆的天际瞧不着一点儿月影子,整个宙室像是被一帘黑幕遮着,这会儿六出纷纷扬扬,在极短的时间内铺天盖地落了满地的银白。

  童少灼和瑾岚紫苏都颇为惊喜,仰头看了一会儿。

  天还是黑得瞧不见任何星光,大地苍白得发光,天地之间像是被谁用利刃狠狠地割了一刀,割出了清晰的界限。

  童少灼看着看着,心里更是难受。

  人若是死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瞧不着了吧,就像眼前这黑,永归长夜。

  立于天地之间的童少灼感受到了六出的冰凉和温柔,像是外祖母托它们来安抚童少灼似的。

  想到此处,童少灼更是没能忍住眼泪。

  “夜深了,你们都歇着去吧。”童少灼转过头去背对着瑾岚和紫苏。

  看不着她的脸,但沙哑和哽咽的声音教瑾岚听出来了,娘娘这是在哭呢。

  紫苏响亮地回应道:“奴还不困!让奴婢们服侍娘娘沐浴更衣吧!”

  瑾岚看出来童少灼想要自己独处,这紫苏,拉都拉不住,嘴得上个锁。

  瑾岚对着她的后腰掐了一把,疼得她直叫唤。

  紫苏正要和她理论,却见一挺拔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童少灼的身后,将自己的裘衣披在童少灼的身上。

  童少灼回眸,见是卫袭,刚唤了一声“卫姐姐”,眼泪便滚滚往下滴。

  卫袭一抬手,瑾岚和紫苏慌忙退下,雪地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卫姐姐,你该受凉了。”童少灼立即要将裘衣脱下归还,卫袭上前抬起双臂,伸到了裘衣之中,环住了童少灼的腰。

  将她牢牢地抱入怀中。

  童少灼的脸颊贴在卫袭冰冷的耳朵上,风雪所带来的寒气很快被卫袭的体温驱散了。

  童少灼没再说话,将脸埋进卫袭的颈窝里,安静地发泄了一下情绪之后,正想用轻松的语气说自己没事儿了,便听卫袭道:

  “朕和你一起去。”

  童少灼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即从她的怀里挣出来,瞧着她的眼睛:“什么?”

  卫袭所戴的幞头之上已然落了一层柔软的白雪,秀眉和浓密的羽睫之上也都是一片晶莹。

  她抬手将童少灼的小脸捧在手中,为她擦拭眼泪,微笑道:

  “朕与你一块儿去菿县,探望长孙胤。如此一来,即便雨露丸的药性发作,朕也能及时为你排遣。”

  童少灼似乎缓了一缓,才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才相信自己没听错。

  眼泪还在眼睛里,笑容却愈发清晰:“可、可是,卫姐姐要离开博陵的话,不是特别麻烦么!要经历台省和少府画签,兴师动众!”

  “既然朕已经决定要去菿县,这些自然会处理妥当,你不用操心,尽管收拾行装便可。”

  童少灼兴奋得差点一下子跳到卫袭的脑袋上,忍不住抱着她狠狠地亲了一口。

  脸上多了一个唇印的卫袭:“……”

  “那,那咱们今夜就出发!”

  “……就算朕会处理妥当,也不可能今夜就走,起码要两日的时间。这两日你安心收拾,待出发之后朕定会全力赶赴菿县,不会教你留有遗憾。”

  童少灼全然没想到卫袭会这般顾及她的感受。

  一时间心窝里滚烫,千言万语不知该说哪句才是。

  卫袭见她又哭又笑的,无奈地将手绢拿出来,帮她拭泪。

  “好了,别哭了,快些回去沐浴歇息吧。”

  “唔……”

  “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兴奋了,有点儿晕。”

  卫袭将她脸抬起来瞧了瞧,两片红霞自脸颊上散开,被卫袭这么一碰浑身一机灵,喘出来的气儿也开始变热。

  “这是雨露丸的药效又开始发作了。”

  “啊?”童少灼没想到,“这雨露丸怎么说发作便发作,这般由着性子来?”

  卫袭笑道:“大概是随了那服用之人吧。”

  童少灼还想和卫袭斗上两句嘴,可是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身子愈发地软,只能靠在她身上喘得越来越急。

  “卫姐姐,我好像……”

  “嗯,不用多说,朕助你排解。”

  卫袭将她带到热泉里,亲自解她的衣衫,两人一块儿投入热泉之内。

  童少灼的腰摇得厉害,卫袭将她压在池边,顺利地助她解毒。

  到最后童少灼感觉自己都快化在热泉里,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的寝屋,只记得被干燥又温暖的寝衣包裹着到了热好的被窝里,抱着个汤婆子又倦又舒爽地沉睡了。

  卫袭在确定童少灼的高热降去,这一波的雨露丸应当是彻底退了之后,也没入睡,连夜准备离京之事。

  天子要离京,这是一件大事。

  原本卫袭想要让卫慈监国,但她还是了解自己的皇姐,便找来了礼部尚书陶意挈和大理寺卿卫承先。

  骆玄防之下,这两个人便是卫袭最要紧的心腹。

  离京之事她不希望其他闲人知晓,更不想暴露行迹。只对外说冬至将近,阴极阳升,她将去乾灵山开启祭天大典。祭天大典将会持续两月,在此期间,朝中政务就交由陶意挈和卫承先代为处理。

  卫袭早也想过,若长孙胤真的不回朝,那她便提拔这二人为左右丞相。

  虽二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论资历恐怕未能够格。可作为帝王,最大的本事便是要会识人、敢用人。

  陶意挈和卫承先虽比不上那些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三朝元老,可他们精明强干,忠于卫苍,早就有了拜相之资。与其死板地熬年头,不若破格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