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敏在同事聊装修时随口说了句自己要换地板,一下子就有两个要结婚的小年轻、三个想换房子的中年人感兴趣。印秀心里有了底,热情地回答每个人的疑问后等着领头人开口问折扣。
“我们六个人,你给打个半折吧?”没等俞晓敏问,一个同事直接砍价到了胃。
俞晓敏觉得半折是不是太多?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印秀,果然见小姑娘神色有点犹豫。
这时店长凑上来,“这半折我们就是亏本价了,比进价还低。一般客人我们是八八折,俞院长我们是贵客,我们就打7.8折,现在大家来相当于团购,我们可以打到——”她手里快速摁着计算器,“7.2折。真的到底了。”
店长对任何客人都藏了一手,这个定价她们其实内部提了两折后再重算折扣,7.2折卖出去利润还是相当可观的。
“那算了,也就是复合地板还卖这么贵,我还是去别家看看。”有人直接使出走人的招数。店长急了,刚要说“我给你打电话问问看看能不能再低点”时,印秀开口,“俞院长,7.2折的确是我们销售接到的最低指示。您看这样如何?咱们还是按7.2折算,但是安装时我们派技术最过硬的师傅,这些应该是您同事,我知道市立中心的医生护士们都特别忙,我来亲自帮大伙儿检查验收如何?等装修好,我们公司的新品卫浴柜我申请给你们每家送一套。”
她的话让店长也住嘴,看看印秀,再看看为首的中年女人。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个小小的错误,因为急于留下这么多客户,打折下调得太快,没有留足议价空间,所以印秀已经不好再掌握节奏,只有顺着自己的提议说。但她没想到印秀提出了自己去检查验收,还附送卫浴柜。她们公司卫浴柜卖得不好,堆在仓库里正发愁。
“不是什么质量差的柜子卖不掉给我们吧?”还是有人怀疑,但已经从内心接受了价格。
“您放心,是质量很好的柜子,我亲自去广东参与订货把关的。”印秀说只是因为新品牌,市场还没完全打开所以买的人不多。
因为俞晓敏对印秀印象还好,众人很快就在商量后交了订金约好上门时间。俞晓敏她们准备出门前,印秀还问了大伙儿怎么来的。得知都是打车来的准备回单位后,她请人在店里再等会儿,“今天有些小雨,外面打车不方便,我让车到店门口接大家。”
说完自己就撑着伞去市场的停车场旁拦车,她很快带着两辆车到了店门口,预先将车费都付了。
“多不退,但少就不补了。”她和司机师傅打趣,最后客客气气地送每个人上车告别。
店长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失误怏怏不乐,印秀却谢谢她帮忙把价格压在了7.2折,“众口难调,我看她们还是想再压到七折以下的,幸亏你帮忙。”印秀给店长留了面子,私下还说自己提成的一半要分给她。这下店长更不好意思,“这——你卖出去也不容易。”
“没事,咱们都是一个店的,我卖得好离不开大伙儿帮忙。”印秀说拿了提成还要请家吃烧烤。
她来店里这几个月,销售越做越上道,为人处事也让人舒服。店长一度担心自己的位置即将不保,另一个老销售却不同意,“小印啊早晚是要出去独当一面的,浩哥看中她有道理。”
印秀缺钱不假,这笔提成如果到手就是一万多,一下子分给店长一半她不是不心疼,但她明白做事情得和自己顶头上司搞好关系,在酒店里她就主动给领班大姐帮忙代班,现在做家装销售也要将对她印象不好的店长拉拢。
结束今天愉快的工作,印秀和店里对完单据后准备下班。现在外面的雨势更大,店长主动说小印要不在店里等会儿,等雨小点再出门。
“我家住得近,没事。”印秀撑开小雨伞缩身子,刚跨出去半步就看到浩哥的车驶过来,“来,顺便带你一路。”
印秀却犹豫得想退回店里,浩哥不依,“愣着干嘛?我去新区顺路呢。”
印秀上车时身体右侧已经被淋湿,雨水透过小西服,渗入了里面的衬衫,粘糊糊地很难受。浩哥给她纸巾,“擦擦吧。”
两人一路话不多,雨刷声让印秀心安,她看见车的确是开向城中村的。
“听说今天一下子成了六单,你可以啊。”浩哥从店长那里接了电话,“你做得对,就是有个地方得改一下。”浩哥说卫浴柜你可以送,但是要沉住气,等等他们的反应再抛出来。这样可以试探下价格压力线。一旦他们同意,卫浴柜就不用送了。还可以在成交后问问他们,亲戚同事间还有要装修的,咱们也给这个待遇。做买卖要大气,但是得精打细算地大气。做事情要粗中有细,细中也要有粗。
“什么是细中有粗?”印秀问,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
“胆子大。”浩哥说,“你是怕成交不了,所以一下子退得很到位。你看破他们不得不给院长面子的心理就该知道,他们走不掉的。”
印秀的紧张被浩哥的话驱散,“那要是他们真的不怕得罪俞院长就不买了呢?”她知道自己问得有些抬杠嫌疑。
浩哥笑得胡茬一抖,“那就再加柜子嘛,加了柜子不买你就给我电话,我给店长指示,在折扣上面再拉锯。这些小事其实比拼得就是耐心而已。”
印秀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从来没从父母身上学到这些经验,此时的浩哥给了她一种兄长的感觉。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忘了浩哥的企图心。
“给店长多少了?”浩哥忽然问。
“嗯?”印秀反应过来,“一半。”
浩哥肯定地点头,“像话。”车很快到了城中村路口,浩哥停下,从后座拿出部手机给印秀,“早就想给你了,自己去办张卡,以后需要打电话的时候更多,这是必需品。”
印秀推辞,浩哥此时笑中带着兄长般地疼惜,“你不容易,但我绝不是可怜你。小印,知道为什么我要挖你去咱们店?”浩哥说他在“福临江”吃了那么多次饭,只记得住一个印秀。“你为人处事比她们漂亮,人也是。我公司里不缺漂亮人,缺懂人心的人。”后面这句说出后,印秀的脸红了,浩哥抹了把头发,“手机算是我补给你的,钱一下子分出去一半也不是小数字。幸好雨小多了,回吧。好好工作。”
印秀下车前想问浩哥,“你那句‘来日方长’究竟什么意思?咱们能不能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做老板和员工?”可她看着手机,没问出来。
今天的大单是意外收获,印秀决定到城中村外沿小吃街打打牙祭,一个人在路边却盯了她好久,她扭头,“妈?”
印小嫦举着伞,脸上罩着诡秘笑容,她指着前方开远的车,“男朋友?”
“是我同事。”印秀留了个心眼没说是老板。
“在追你?”印小嫦笑得更深,“哎,你也成年了,我管不着的。”她说,“你搬来这儿我也没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想来看看你。”
印秀就说不急,先去吃点东西。她中饭是流动车上卖的便宜盒饭,远不能和以前酒楼伙食相比。两个人就找了家小炒馆子坐定,印小嫦点了两荤一素一汤,大方道,“我来付。”
印秀这才能借着店里的灯光看清母亲,她脸上的浓妆被雨水打潮,右脸颊上部和眼周有些乌紫。挑汉吃饭也不是就带着一张嘴,还得挨-操挨打。仔细看,印秀从印小嫦这继承了姣好的眉眼,但印小嫦有点塌鼻梁,而印秀应该像生父,是个高鼻梁。这让她比故作媚态的母亲多出几分坚硬。
菜上齐了,印小嫦给印秀夹了块鱼,自己却没吃,“房子我不租了,你回来住吧。”
印秀马上拒绝,“我自己住习惯了,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租出去你也多一点收入。”她渐渐地将“你的”和“我的”区分得很清楚,在那年十一月的寒天中她无处投奔时,就彻底认识到自己没有家。
“那像什么话?”印小嫦指着自己的脸,“那狗-日的根本还就是个抠门乡下人,他一个月就给我一千块还耀武扬威。我算看明白了,他那儿我不住了,老子回自己家。”她端起酒杯喝下啤酒,“你也回来住,别让外面说道。归根究底,你还是要嫁人的。”
她见印秀脸色不为所动,“我出钱,咱们装修下,住得舒服点。再说你以后要是在公司提拔了,总不能说自己在城中村租了小破屋吧?人靠衣装啊。”
“我不回去。”印秀习惯了自由自在,小破屋也比家里装修过的两居室好。再说印小嫦的脾气她不是不知道,好一天坏三天,身体里有根筋天然长在男人那头。
“你谈恋爱了总要带人回家坐坐吧?你不要这么脸?”印小嫦瞪女儿。
印秀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想起来的却是白卯生。卯生不会嫌弃她的小破屋,反而睡得香喷喷的。印秀嘴角漏出笑,“妈,我喜欢的人不会那样俗套,只看家境房子。”
“那你说吧,你能出多少?那房子以后终究还是要给你的,装修好了咱们再去办理过户,写上你名字我就放心了。”印小嫦这才说出找印秀的实情。
印秀想着还没到手的五千块,心里又被堵住,但听到“过户”其实也动了点心,“下个月吧,一万块。”
“才这么点?”印小嫦丝毫不顾及女儿之前的低薪工作和生活不易,“行吧,有一点凑一点儿。”她还大度地原谅了印秀。
但我有一个条件,印秀看着曾经在商场装不认识自己的母亲说,“你不能带男人回来。”她学浩哥教的“掌握节奏”,“先过户,再给钱。””啪——”印小嫦拍了筷子,“做个服务员售货员你还你算计到亲妈头上了!”
印秀无畏地笑,“不是算计,因为知道,我妈有时候不是我妈。”
第50章
因为康复等事情拖拉了,赵兰带着卯生准备杀回柏州时已经是初冬,南方的冬天还是到处能见到绿意,就是湿冷难捱。其实刚上大巴时赵兰心里也打过退堂鼓:为这点儿事找人家当面说值得吗?卯生已经接近失恋,她再装聋作哑一阵子,这段感情就无疾而终了。
现在这做法倒不像给女儿的初恋做个临终关怀,反而给它起死回生的契机。
卯生却说,“我也想见见俞任。”坐在车上不断擦玻璃上的雾气的卯生写了点字,擦去,再过会儿画个小人。赵兰看她心里沉甸甸的,搂过卯生,“见俞任做什么?”
师傅说过做事有始有终,卯生也思考她和俞任的关系好几个月,“妈,我觉得我才挺薄情的。”卯生讲她前面两次回柏州其实都想见俞任,可是给自己这个理由那个理由后就没主动联系她,“可我都和印秀吃饭了,却找借口不去看俞任。”卯生对感情很诚实,“妈,我怕见她。”
“怕什么?”赵兰看着自己失去一条腿,“真没什么可怕的。”她不希望女儿过早恋爱,就是担心卯生年纪太小处理不好感情。
“我怕我……对她不是那种喜欢了。”卯生鼻子一酸又要流泪,“我喜欢俞任聪明、有主意。我也喜欢她的齐刘海。妈,那种见不着就发慌的喜欢你明白吗?”
赵兰迟疑了下,“我哪里懂?”见女儿凑近继续盯自己,赵兰别过脸,“嗯。”
“现在想起俞任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就希望她好好的,考自己想去的大学。我还是喜欢她,是……”卯生又确认了下,“就是想她开开心心的喜欢。”卯生像是才下定决心,“妈,我会去找俞任的。”
赵兰却不敢去找王梨。说来给女儿出头说清楚,她也只不过找了个可能见王梨的理由罢了。
半路下了雨,大巴傍晚时分进入车站,赵兰被广播惊醒,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半黑,车辆入口处站着个瘦挑身影擎伞看着这辆车,她惊得拍醒卯生,“你和你师傅说了?”
卯生笑出口白牙,“是呀。”她也往窗外看,“师傅呢?”
王梨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肩膀上沾了雨雾,远看像两片浅白的坎肩。她等了好一会儿,手也冻僵了。
赵兰和卯生搀扶着走出车站大门时,见王梨又换了位置等在出口。卯生高兴地挥手,“师傅——”
师妹的心在发慌,卯生说得真对,见不着发慌,但见到了更慌。赵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使用那条义肢走到师姐面前的,王梨悄悄看了她的腿,嘴角笑得更高,“适应了?”其实她早就知道赵兰适应了。
“嗯。”赵兰不敢看她,眼睛视线偏到卯生身上。
“坐出租吧。”王梨帮赵兰提包,又将一把大伞递给卯生,“帮你妈妈打着。”
“不了,我和卯生去宾馆住,很方便的。”赵兰忙制止师姐,王梨眼中浮动着看破小孩子耍情绪般的把戏,“没家里方便。”
“房子我租出去了。”赵兰拐了下卯生,示意女儿赶紧接话。
卯生接腔,“师傅家里准备好了。”她无视妈妈红透的脸看王梨,“师傅,给你添麻烦啦。”
王梨笑得更灿烂,“回家吧。”
“可我要去找俞任,晚点再回去。”卯生大大方方地说出安排,王梨惊奇地看她一眼,“好啊,注意安全。”
赵兰就不得不和师姐共打一把伞,她又担心地到处看,怕见到什么熟人。王梨安慰她,“没事,看到又怎样?”她扶着赵兰,“小心,地上滑。”
等到了出租,赵兰却上来小性子,“我还是要去宾馆。”
“不行。”王梨轻声而坚决道,“锅里的汤还热着,菜也做好了。你不回去,我吃不完,太浪费了。”
看着师姐瘦得掉肉的脸,赵兰僵持了下,最终被王梨扶进出租车。司机开得安静,两位乘客也不作声,拐弯时赵兰身体随着惯性倾斜,王梨的手揽住她,待车行稳后才抽走。
车直接开进小区停到王梨家楼下,赵兰又在看四下有没有人,正巧有认识她们的人打招呼,“王老师家里来客人了?诶?赵兰?”
王梨笑着点头,“刚从车站接我师妹回来。”
人家就拉着赵兰嘘寒问暖,王梨就笑着等在一旁。末了人家叹,“你说说那些造谣的人存的什么心理?柏州文化线的人谁不知道你们师姐妹感情好?我看啊,是他们心理变态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