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萍立即解了身上安全带,换到驾驶位,驱车紧紧跟在父女两人后面。
颜未冒雨跑了好多条街, 嘴里还灌了几口雨水。
她没记路, 只知道朝前跑,中途过马路闯红灯差点撞到电瓶车上, 惊得车主一阵叫骂。
上学期和江幼怡一块儿跑八百米的时候她都没那么拼命。
不能被抓回去,抓回去就完了, 颜廷樾和何萍一定会限制她的自由,把她关在家里,像关押犯人一样早晚守着,再背着她办完转学手续,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江幼怡了。
这信念支撑着她一直跑, 可她体力不好,速度也没颜廷樾快,下雨天路上行人不多,颜廷樾目标明确,她速度慢下来,被颜廷樾揪住了衣领子。
“放开我!”颜未红着眼试图挣开颜廷樾的手。
路边店面有人出来,看见雨里一男一女争执拉扯,年轻的女孩子干净漂亮,看起来柔柔弱弱,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他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颜廷樾猜到他们在想什么,盛怒之下斥道:“看什么看?!我是她爸!”
原来是当爹的管教女儿,围观人群讪讪,走了一两个,大部分还留着看热闹,但没人再想管这闲事。
颜廷樾手劲大,牢牢扭住颜未的胳膊,她根本挣不脱,情急之下用力咬住颜廷樾的手腕,颜廷樾吃痛撒手,见手腕处出现一枚泛青的牙印,顿时怒火中烧。
颜未转身还要跑,没迈出去两步,远处突然传来刹车声刺耳的嘶鸣。
颜未靠
着医院沁凉的墙面蹲坐在地,盛夏时节,不知医院病房里哪儿来的风,一股股凉气往身体里钻,冻得她抱着胳膊直发抖。
颜廷樾正和医生j_iao涉,颜未听见那位体型稍胖的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人醒了再检查一下,头晕不严重就能出院。”
说完,他领着医助走了,转去别的病房探看其他病人。
颜廷樾扫了眼蹲在地上的颜未,冷冷哼了声,没搭理她,在何萍病床边冷脸坐下。
何萍路上出了车祸,暴雨天气地面s-hi滑,旁边有辆车开得急,临近十字路口,车主违规行驶无灯变道,车胎打滑别了下何萍的车,导致何萍避让时撞上非机动车道旁边的防护栏。
本来不是很严重,但何萍车开得急,没系安全带,导致撞击时受惯x_ing作用扑出去,前额撞上挡风玻璃,因此昏迷。
掉到座椅夹角的手机还亮着白蒙蒙的光,屏幕好一会儿才熄灭。
肇事司机逃逸,颜廷樾顾不上忙颜未的事,先打120救急,然后向j_iao警报了案,联系保险公司处理受损车辆,又是听医嘱又是做笔录,两三个小时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这时,病房门被人敲响,随后拉开,颜廷樾抬头看清来人,本就铁青的脸色更寒了一分。
“你来干什么?!”他气到表情扭曲,没顾上医院不能喧哗的规矩,恶声恶气地喝问,“怎么找来医院的?!”
颜初神态歉疚,坦白道:“我给妈打了电话。”顿了顿,补充,“出事之前。”
之前是她单方面断了和家里的联系,但何萍和颜廷樾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三年来一直没换号码。
她本意是想跟何萍聊一聊颜未,想试着劝一劝何萍别把颜未管太紧了,可何萍的情绪非常激动,一路上都在骂她,直到车祸发生,她都没能回一句嘴。
连隔了一条街的颜未都听见车祸的动静,事故发生时她从手机里听到的更加真切,吓得她一刻不敢耽搁,立即出发,紧赶慢赶地找来医院。
颜未听见姐姐的声音,一脸震惊地抬起头。
因为颜初打的这个电话,所以何萍才会分心。
颜廷樾怒从心起,举起手要扇颜初巴掌,可那条发颤的胳膊举在空中,一直没落下去,最后五指蜷紧放了下来,恶狠狠地吼她:“你出去!我们没你这个女儿!”
颜初咬着唇没应,转而看了眼蹲在墙脚的颜未,试探道:“我想带未未去阜都……”住一段时间。
她话没说完,颜廷樾愤声打断她:“想都别想!不可能!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没有自知之明,还想把未未也带上歧路?!无耻之尤!”
他指着颜初的鼻子咆哮:“你最好趁早滚!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里不欢迎你!”胸腔剧烈起伏,他艰难地倒了两口气,又补了句,“还有,别让我们再见到那个女人,恬不知耻的东西!恶心!”
颜廷樾脏话狠话都骂绝了,颜初脸上的愧疚转变为羞怒,白着脸顿了几秒,转身就走。
走廊上,女人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藏青色的衬衣扣得一丝不苟,外套被雨水打s-hi,挂在她的臂弯处。
柔顺的长发也淋了雨,有几根拧在一起,贴着她的脸颊,她用小指勾开别到而后,另一只手Cào作手机回邮件,继续处理没完成的工作。
病房里的话她都听全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颜初开门出来,通红的眼眶里擒着一蓬水花,立在门边安安静静不说话。
女人将手机揣进裤兜,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挪了两步,伸长胳膊将她牢牢抱住。
她个子本来就比颜初高两公分,现在又穿着高跟鞋,加起来高出颜初半个脑袋,这样一抱,显得颜初特别小鸟依人。
颜初埋进她的颈窝,女人右手自然而然轻抚她的后脑勺,低婉柔和的嗓音在她耳边小声说:“想哭就哭。”
“才不哭。”颜初吸了吸鼻子,借女人衬衣领口蹭去眼底的泪花,“我就是气,他骂我就算了,还骂了你。”
苏辞笑笑,手上用了些力气,搓散了颜初的长发:“不就是骂两句,又不会少两块r_ou_,你爸现在在气头上,他不骂人怎么发泄情绪?万一憋出毛病来,你就不心疼了?”
颜初听了两句,竟然还觉得苏辞说得有道理,等她反应过来不对劲,赌气道:“我才不心疼,他都没心疼过我!”
苏辞无奈地摇摇头,哪里听不出来颜初说的是气话。
“那现在怎么办?未未还在里面。”她避开敏感话题,说起颜未。
颜初也在犯难,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能怎么办?先等等吧,我自己留下来处理就好,你回阜都,别耽误了工作。”
“那不行。”女人微微一笑,嘴角绽开两朵浅浅的梨涡,盛满最醇香的酒,把迷途困顿的姑娘捞上岸,“小女朋友遇上困难,我怎么能不管?得共甘共苦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可是苏姐姐是受!
第75章
颜廷樾将颜初撵出病房的时候, 何萍就醒了。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蒙了一层雾气的眼睛里好一会儿才恢复神采。
病房里争吵的那几句她也听见了,但她没什么反应, 直到颜廷樾发现她睁眼, 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头晕不晕, 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未未回怡州读书。”
颜廷樾没来得及回答, 颜未先站起来, 厉声驳斥:“我不同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
颜廷樾一巴掌将床头柜拍得震天响:“凭她是你妈!我是你爸!”
“凭你现在已经不服管教, 无法无天!百善孝为先,你连为人最基本的孝顺都已经抛到脑后, 继续放任你在阜都自由自在, 迟早道德败坏,品格缺失,像你姐姐一样,变成社会渣滓, 祸害!”
颜未震惊到说不出话, 喉咙里像梗了什么东西,噎得她两眼发胀。
她一直都知道颜廷樾和何萍狠得下心, 但没想到他可以把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说得那么不堪。
“同x_ing恋就是道德败坏品格缺失?”颜未眼睛发红,肺里像烧了团火, 烫得她胸口绞痛,几乎要炸开来。
别人不理解,说出这么狠毒偏颇的话,她们可以一笑而过,当做无事发生, 但生养她们的父母居然也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斥责她们人格扭曲,还将这一切归咎为她们不服管教,不听劝戒。
为人父母,他们从不自省,亦不会认为自己在教养儿女的过程中有什么过错,他们的意愿都绝对正确,作为儿女,先天地位就比父母低,对父母的安排必须服从。
不听话就是叛逆,就是不孝,就是三观不正,人格败坏。
颜未站得笔直,神态倔强地与颜廷樾对视:“同x_ing恋怎么了?是杀人放火了还是破坏别人家庭了?!怎么就道德败坏品格缺失了?!”
“每年那么多强。j-ian犯、家暴、婚内出轨,没听你们说一句道德败坏,别人自由恋爱你们还要管对方高矮胖瘦吗?!是男是女和高矮胖瘦不一样吗?!”
“你们眼里不败坏的是哪一种?按你们的意愿好好读书,选你们中意的专业,做你们认为好的工作,和你们觉得不错的人结婚,你们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问过我们一句愿不愿意吗?”
“我们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任你们摆布的提线木偶吗!”
颜未情绪激动,喊出这些话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每个字都是一把双刃剑,刺伤对方的同时,自己心里也在淌血。
病房里的争吵引来不少关注,尽管关着门,仍有不少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医护人员推开门走进来,提醒他们不要在医院大声喧哗。
颜廷樾气得脸色铁青,像耍猴似的供人围观,让他觉得颜面扫地,他急而怒地打断颜未说话,羞恼地呵斥:“你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颜未一腔热血仿佛洒在天寒地冻的雪原上,寒气灌进肺腑,刹那间让她的身体凉透。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颜廷樾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开口还是这样不可一世的,命令般的语气。
心冷了,激奋的情绪也落回谷底。
她没像颜廷樾希望的那样闭嘴,反而继续说道:“我不会回怡州读书,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说完,她抓起脚边的书包,径直朝门口去。
“你敢!”颜廷樾上前一大步,愤怒到表情扭曲。
颜未一步不停,走到病房门口时,回头与追过来的颜廷樾对视。
颜廷樾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恍惚之下脚步稍顿,与颜未相隔两步。
颜未平视着他,冷静道:“不管姐姐喜欢谁,我都会支持她,只要她自己快乐就好,我以后和谁在一起,也和你们没关系。”
“我们从来不是你们的附属品。”
说完,她拉开门,看热闹的路人碰上正主立即一哄而散,只留下门边眼眶通红的颜初和欲言又止的苏辞。
拉门的响动惊醒颜廷樾,他反应过来,激怒之下试图像之前一样抓颜未的衣领,被颜未晃了下肩躲开。
她站在走廊上,和颜廷樾一里一外地对峙。
“除非你们真有本事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不要见人,否则,只要我有机会,我就当着七大姑八大姨你们那些校友同事说我自己是变态,我有j.īng_神病,我不正常,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看看到时候你们的脸能往哪儿放!”
颜廷樾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
既然他想把她逼疯,她就疯给他们看。
谁不想父慈女孝,家庭和睦,颜廷樾和何萍不肯尊重她们,把她们的顺从视作理所当然,就得承担不反思,不自省的代价。
如果孝和顺变成一种金钱和物质上的j_iao易,那感情也就所剩无几了。
这句话震慑住颜廷樾,他抓向颜未的手顿在半空。
颜未只觉得讽刺,到了这时候,颜廷樾最在意的依然是他的脸面,只有面子才是他的命门。
她扫了眼门边两位姐姐,小声道:“我先下去了。”
说完转身下楼,步履匆匆。
病房门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颜初拽住苏辞的手腕要走。
苏辞朝颜廷樾欠了下身,诚恳道:“请叔叔阿姨保重身体,未未和小初在我那儿生活方面不成问题,你们不要担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女人言行大方得体,越衬得颜廷樾态度极端,暴躁易怒不饶人。
他冷脸没应,当苏辞是个透明人,反手关上房门。
在颜廷樾眼里,苏辞嘴里说的这两句,和耀武扬威没什么区别。
颜初咬着唇,脸色不好看,她能忍受颜廷樾甩她脸色,却难以平息苏辞被羞辱的愤怒。
一只柔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她的手掌,宽抚着轻按掌心。
“你以后别这样了。”颜初话音有点哽咽,“他根本不领你的情,也不会给你好脸色,你别再委屈自己。”
苏辞陪她下楼,边走边说:“我不委屈,他们是你的父母,我从他们手里把你带走,他们的愤怒痛心更大程度是因为我,所以他们的审视和质疑我都愿意接受。”
说着,她轻轻揉着颜初的脑袋,微笑道:“何况,你那么好,这么坚定地站在我身边,那这场博弈中我就是最大的赢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呢?”
她只是希望,颜初的父母借由向她撒气的方式,能稍微消解心中的愤怒,早些想明白孩子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独一无二的人格,学会放手,剩下的路让孩子自己走。
颜初已经被说服了,但还撅着嘴不开心,拍开她的手:“我才不好,我道德败坏,品格缺失,是个社会渣滓。”
“这话你也能听进去啊?”女人笑起来,伸长胳膊揽住颜初的腰,另一只手去捏她j.īng_巧的鼻尖,“你聪明漂亮、年轻又有活力,心地还善良,简直不要更好了,我都羡慕死。”
“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论学识,我大学还没毕业,论财富,我还得靠你养活,论漂亮我也远不及你,也就年纪轻体力好这点上稍微占些上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