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玺心一虚,不打自招:“昨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
李仙芝夹了一筷子菠菜梗,缓缓嚼着,冲旁边的副将说:“把我的铺盖搬到金枝院。”
副将放下碗筷,“喏。末将呢?”
李仙芝淡淡一笑,“你们几个也过去,人多些,才守得牢。”
李玺心都凉了,“阿姐呀,你不是要回杨家吗?”
“你不是答应你姐夫,要把我养成人群中最胖的那一个吗?”
李玺皱皱鼻子,曲线救国,“阿姐,我觉得吧,姐夫八成是希望你去弘农的……”
“吃饭。”李仙芝打断他。
李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魏禹塞了一颗小肉丸,“多吃些,吃完还要去送遗珠县主。”
行叭。
不让说就不说了。
吃饭!
***
民间有句俗语:“三六九,往外走。”
太后娘娘专门请监天台算了算,台监给出初三、初九、二十六三个日子。
太后娘娘略不满:“不是有句话叫‘本月不宜’出行吗?”
台监官躬了躬身,耿直道:“并没有。”
蛛蛛扑哧一笑,圈住太后的脖子,“祖母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腊月初八一准儿回来,还要吃窦姑姑做的腊八粥呢!”
太后百般不舍,还是允了,足足准备了十车行李。
看着那长长的车队,魏禹终于知道,自家小虫虫是如何娇惯着长大的了。
李鸿原想派龙武军护送,被蛛蛛坚定地推辞了,她不想暴露身份。即使如此,李鸿还是挑了二十名顶尖高手,暗中保护她。
李玺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鸿皱眉,“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贼眉鼠眼的。”
李玺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原本想夸夸你来着,既然你骂我了,我就不夸了。”
“你夸。”李鸿命令。
“你先道歉。”李玺同样命令。
“我是你老子!”
“我还是你儿子呢!”
随口一句话,叫李鸿怔了一瞬,然后笑意从眼角缓缓晕开。
足够高兴一整天了。
李玺善良地没有打击他。
就让他偷着乐去吧,傻爹。
姐弟几人随着车队出了城门,一直送到了十里亭。
“阿姐,小宝,回去吧!”蛛蛛潇洒一笑,“再过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好,路上当心,有事飞鸽传书。”李仙芝爽快道。
“没事也要勤写家书,让祖母放心。”李云萝温声叮嘱。
“知道啦。”蛛蛛笑嘻嘻地应下。
“好不容易有了妹妹,玩了没两天就要走了……”李木槿拉着她的手,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不等旁人安慰,她便话音一转:“听说松漠都护府可好玩了,春夏可以在草原上跑马,秋冬能去密林里打猎,还有野山菌、大松塔……瞧见好玩的,蛛蛛一定别忘了姐姐们!”
李玺切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拉踩她:“这是当姐姐的说出的话吗?我这个哥哥就不同了——蛛蛛,边关地广人稀,吃穿用度不比长安,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写信,哥给你送。”
胡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也送。”
李木槿:“……”
众人皆忍俊不禁。
离愁别绪顿时散了大半。
蛛蛛端起手,规规矩矩地行礼,“蛛蛛在此,拜别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还有,哥哥。”
众姊妹屈膝还礼。
李玺也抱了抱拳。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玺偷偷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魏禹拍拍他的肩,无声地安抚。
一匹骏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竟是无花果,“圣人传阿郎和魏少卿入宫,越快越好。”
魏禹神情一变,“出了何事?”
无花果恨恨咬牙,道:“不知哪个瘪三放出的流言,说阿郎是圣人和胡娘子……”
私通生下的小杂种!
第94章 娘亲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李玺一行人出城的时候还没动静,不过一个时辰,长安城内凡是人群密集的地方都贴满了小画报。
“阿郎你看, 就是这个!”
无花果气呼呼地从袖里扯出一大撂,都是他从墙上、树上撕下来的。
书册大小的一张草纸, 上面是四幅小像,分别是阿史那娘娘、阿史那朵朵、胡姬, 还有李玺。
下面用大白话写着几行字, 大意是:李玺是胡姬和圣人私通所生, 证据就是李玺长得既像圣人的生母, 又像胡姬。
没见过圣人生母不打紧,这不还有一位突厥小郡主么,看到她, 就知道阿史那娘娘长什么样了!
——为了造谣,对方恶意篡改了胡姬的五官, 乍一看确实和李玺很像。
李玺脸色很难看。
这一招简直恶心至极, 一口气把他、圣人、胡姬、定王全都牵扯进来, 若不能彻底澄清, 他们全家就都臭了!
不仅李玺当不成太子,圣人还会被后世唾骂, 定王的英武之名也会毁于一旦, “绿帽王”的名号会传扬几千年!
李玺咬牙切齿:“让我知道这是谁干的,我一定把全长安的大粪都泼到他家里去!”
原本大家很严肃很生气,听到这话, 脑海中立即有画面了,还有味道!
李仙芝哭笑不得,“行了, 快进宫吧,看看圣人如何打算——直接从玄武门进,更快些。”
“我先把二姐姐送回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李玺第一个考虑的还是姐姐。
“我和娇娇送二姐姐回去,你就别操心了。”李木槿着急道。
“对,正事要紧,有槿娘和娇娇陪我就好,你和阿姐一起进宫。”李云萝温声道。
“那你照顾好二姐姐,别让她颠着,也别在外面瞎玩,直接回家。”李玺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赶紧走吧!”李木槿推了他一把,好巧不巧推到了魏少卿怀里。
魏禹顺势一揽,把人抱到马上,自己坐到他身后——这个时候,他不放心李玺一个人横冲直撞。
李仙芝挑了挑眉,没吭声。
一行人飞奔向宫城。
太极殿。
李鸿脸色铁青,一张接一张地看着那些画,然后一张张丢进火盆。
飞龙卫派出去好几波,金吾卫也在满城搜人,肇事者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根毛都没抓着。
“会不会是晋阳姑祖母?或者清河王的人?”李仙芝道。
李鸿摇摇头,“不一定,小宝的身世关乎储位,浑水摸鱼的人太多,柴家,窦家,宗室,都有可能。”
最让他糟心的不是这件事是谁做的,而是……她。
她会怎么想?
魏禹躬身道:“臣请命,调查此事。”
李鸿点头,“除了大理寺的人手,朕再给你一支金吾卫,不管牵扯到谁,放开手去查。”
“喏。”
李仙芝道:“不管是谁做的,左右跑不了,眼下最关键的是澄清。”
“不可!”/“不行!”
李鸿和李玺异口同声道。
李仙芝有点蒙,几个意思?
正常人都会澄清吧?
魏禹抿了抿唇,并不惊讶。
他早就想到父子两个会是这样的反应,因为,他们都有想保护的人。
这才是这件事最大的难点。
一旦澄清,势必会牵扯到李玺的生母,郑嘉柔。
郑嘉柔出身世家,有夫有子,又是学宫教习,若抖出当年旧事,她的名声就毁了。
与此同时,崔宅。
“是谁这么坏,竟然污蔑玺哥哥!”崔兰心把画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还气鼓鼓地踩了两脚。
崔沅和崔瑜站在旁边,双双看向榻上郑嘉柔,一个目光温和,一个面露担忧。
乍一看到画中之言,郑嘉柔一时气急,昏了过去,这才刚刚转醒,心疼得直掉眼泪。
芸娘拉住坐在榻边,一下下给郑嘉柔顺着背,扭过头低声训斥儿子,“什么腌脏玩意儿,也拿回来碍你母亲的眼!”
崔瑜面露愧色,执手行礼,“儿子不孝,惹母亲伤心了。”
郑嘉柔很快收拾好情绪,转而安慰道:“瑜儿无须自责,多亏你及时告知于我,若再晚上一两日,让谣言深入人心,才是真坏事。”
芸娘手上一顿,“阿柔,你这是有打算了?”
郑嘉柔点点头,看向崔沅,“这回,要连累沅哥和孩子们了。”
崔沅显然并不惊讶于她的选择,一如既往温和淡然,“一家人,说不着这个。你若想好了,我便陪你去做。”
这句“一家人”又把郑嘉柔的眼泪惹了出来。
她拉住芸娘的手,哽咽道:“这些年,多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芸娘也哭了,“阿柔别这么说,该道谢的是我,若没有你,我跟沅哥哪里会有今天?”
或许,在崔家主母进门的那一夜,她就跳湖了。根本不可能同青梅竹马的恋人厮守,还生下一双优秀的儿女。
崔兰心看出什么,急哭了,“母亲,您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您若走了,我就没有娘了!”
“傻丫头,你娘在旁边坐着呢,休要胡说。”
“我从生下来就是您养着的,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娘!”
崔兰心死死扒住她,“我知道您想保护玺哥哥,我也想……把事情说清楚不就行了,不用离开家啊!”
郑嘉柔轻叹一声:“这事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一旦澄清,她就再也不是、也不能是崔家的主母了。若是赖着不走,不仅会带累崔兰心的名声,也会影响崔沅、崔瑜父子的仕途。
“我不怕,我不在意,只要您不走,一辈子都嫁不出去我也不在意!”崔兰心是真急了,慌乱地向崔瑜求助,“哥,你快劝劝母亲……”
崔瑜不是善言之人,常常一整天都不会说上一句话,然而此时,他跪到榻前,说了一长串。
“儿叩谢母亲多年教导,也感激母亲善待阿娘和小妹。儿知道,您有不得不做的事,儿不敢阻拦,只有一句话对母亲说——”
崔瑜顿了一下,哽咽道:“不管将来如何,儿永远奉您为母,就算郑家不认您,福王不认您,儿认。”
郑嘉柔掩面痛哭。
有想保护的人,就有不得不辜负的人,终究两难全。
太极殿。
李仙芝听完了李玺讲的“故事”,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单知道杨氏动了歪心思,想换个男娃保住爵位,却不知道背后有这些曲折。
李玺的生母居然是……曾经的第一美人,长安贵女的表率,长宁郡君郑嘉柔。
瞧着李玺像个小狗子似的上蹿下跳,呲着小牙画圈圈诅咒幕后黑手,再想想那位的端方持重、温柔似水,李仙芝唯一的想法是——
会不会搞错了?
太极殿中一筹莫展,飞龙卫突然传来消息:“御史中丞崔沅敲响御鼓,要与长宁郡君和离。”
“你说什么?”李鸿拍案而起。
李玺也变了脸色,“为什么要和离?你如何知道的?”
飞龙卫硬着头皮,慌慌张张道:“长宁郡君是诰命之身,要想和离需得经京兆府层层上报,所以崔中丞敲响了衙鼓……”
“和、和离的原因是……”
“是什么?”李鸿声音发飘。
“长宁郡君说,她是……是福王生母……”
哗啦一声,李玺手里画圈圈的笔都丢掉了,拔腿往外冲。
魏禹朝李鸿拱了拱手,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李鸿怔了片刻,也要往外跑。
姜德安急得抱大腿,“圣人不可呀!您若贸然驾临京兆府,且不说会不会中了歹人圈套,单是御史台和宗正寺那头就说不过去啊!”
“那就让他们换掉我好了!忍了这些年,我早就受够了!”李鸿甩开他,大步跨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