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置可否,穆昀祈依旧盯着荀渺。
后者一笑:“臣附议。”抬眸,“不过,不是抓,是请。再者,州衙是审犯人之处,而这李通,现下尚无实证可指其有罪,遂臣之见,还是换处将之邀来一询为好。”
一抖眉梢,吕崇宁显对此议不屑:“荀通判倒是待他以礼,可他却未必能领之以情!既他已见过秦柳直,便当知你身份,你若相邀,他岂能依命前来?”
“孰说是我出面?”荀渺笑意露黠:“此事,自须借郎君情面。秦柳直纵然认出我,却未必认得郎君,而李通也未必知晓我身份,若这般,则郎君相邀,他似乎并无由推拒。”
“这……”细一忖,吕崇宁发觉倒是此理,便也一转口气,始为附和。
穆昀祈无奈:“则知微意下,我当以何由邀李通一叙?”
彼者淡出四字:“归还婴儿。”
“婴儿?……阿暖?”吕崇宁一怔,“如此,岂非明告他吾等当晚去过那小院,且万一那干刺客是他……”
“刺客即便是他身侧之人,却也未必是他所派!”打断之,荀渺显有思量,“以李通对李巧儿的维护,其人应是无由更无意害李巧儿与阿暖,遂此间,当多是身不由己!如此,吾等不妨拿住他苦衷,好言规劝下,或能令他道出内情。”
再一斟酌,吕崇宁点头:“是此理!则我这便去送请帖?”
穆昀祈复看荀渺:“汝之意,何处相见为好?”
“既才历过险,本该选处避人之所,”荀渺摸摸鼻翼,“城北白湖边有处酒楼,距闹市不过两三里,但冬时往来之人较少,可谓闹中取静,避人倒是上选。”
穆昀祈深以为然,即命吕崇宁亲往送请帖。后者回来禀称,李通已爽快应下,说定午后于白湖酒楼觌面,他当独自前来。
晌午方过,白湖酒楼正是门口罗雀。
两缕青烟自青釉莲花香炉顶端袅袅绕上,浓郁的檀香就着浅淡茶味,颇存几分醒神功效。
手中的茶盏端起已一阵,荀渺眉心依旧难松,转过脸:“李通此刻还未现身,师兄还是先回州衙罢,以防不测。”
“未时未至,急甚?” 闭目养神之人倒沉着,“且这周遭皆是你的人,却还怕甚?”
“话不是这般说!”荀渺有些情急,“事皆有万一,万一李通食言,带人前来,甚或,万一鬼魅死士……”一顿,“便暂当那些是以丹药养出的药人罢,万一此说是真,且此事与李通有关,则岂不……”话音未落,便闻叩门之声。
侍卫回禀,李通来了,独自一人。
睁眼睥睨对座者一眼,穆昀祈端过茶盏,嘴角勾出一抹自得的笑。
来者行色匆匆,面带焦意。见荀渺在场,倒不意外,只急问前夜究竟出了何事,婴儿又在何处。
看他焦急迷惘之态不似强作,穆昀祈便如实告知前事,且道:“吾等去时令妹不在家中,遂想来,她会否回去登仙楼寻你?”
李通摇头:“她未来寻过我,我只以为她与阿暖皆还在那小院,至今日一早吕兄前来告知出事,我忙去彼处看了,又遣人四处找寻,至下无果,实令我六神无主。”
荀渺适时插言:“据说州衙初认定李小娘子是在贼人离去后回到家中,因未见到乳媪与阿暖,察觉有异匆匆逃离,当下或是无恙。”
“果真?”眸光一亮,李通的欣喜依旧不似假做。
倒是荀渺闻言作讶异:“这般说,李官人闻知事出至下,尚未去州衙问过案情?”眸光一闪,“不至是……对此,自有见解罢?”
一怔,彼者垂下眸光:“非也,我午前去过小院,彼处尚有公人值守,当时也曾打听过舍妹下落,却无所得,遂以为州衙对此尚无论断,才未前往,决意自行找寻。”
“这般……恕在下冒昧。”荀渺拱手露几分歉疚意,看彼者面色才松,却话锋忽转:“昨夜令妹未去登仙楼,然李官人却另有熟识来访罢?”
“你……”闻者猛抬头,眸中到底迸发火气:“究竟是何意??”转向静坐之人:“王兄(穆昀祈化名自称姓王),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归还阿暖么?却为何对我横加盘问?难不成,汝等还以为昨夜之事与我有关?”
穆昀祈一笑从容:“有无干系,问了才知。”
荀渺紧接:“李官人稍安勿躁,此案牵涉数条人命,荀某职责所在,不敢轻怠。遂凡是涉案之人,定要一一召来仔细盘问,若终证你无辜,婴孩自交你带走。”
“职责所在?”彼者眉心一紧,警惕的目光投去:“你究竟是何人?”
荀渺淡然:“李兄见谅,在下出外时,为便探访民情,常作化名,然吾本姓荀,乃新任才两月的本州通判。不过想必李兄于荀某当也不为陌生,”笑眸中划过一丝意味:“或是,昨夜才听人提起?”言罢看彼者急垂眸,却未能藏下眼底那抹一闪即逝的慌措。
少时缄默。
“原是荀通判,李某眼拙,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恢复镇定,李通作揖罢目光转回座上,惑光复显。
穆昀祈自若:“吾乃出巡到此的吏部郎官。”
眉梢吊出一抹任命的苦笑,李通音已坦然:“二位有话,便直问罢。”
荀渺赞叹:“李兄爽快!”踱前两步:“吾当下有几事求教,还望兄直言俱答。一则,昨夜到登仙楼与你会面的老者,是何人?”
看来已有腹稿,李通未见犹豫:“其人乃我一旧识,姓秦名柳直,昨夜乔装到酒楼寻我,道是突遇不测,前来筹措些盘缠,欲离开兴州。”
荀渺双目微眯:“你与他何时、何处相识,他家居何处,以何为生?”
答曰:“两年前与他相识于晏京,他自称荆州人氏,本为入京赴考的举子,但后科场失意,便滞留京中游历,未见他有什么营生,想是家产丰厚,不愁生活。但此回北来相见,他已不似往昔得意,听闻是家中变故,但因交情泛泛,我未细问原委。”
好个“交情泛泛”,一言便顺理成章将自推出事外!心知此题已无深究的必要,荀渺索性绕过:“你于令妹遇袭一事,有何猜测?”
其人平淡:“毫无头绪。”
“是么?”荀渺并不掩饰疑心:“然我却以为,你对此事,早有预见!否则,当日她前来投奔,你为何不喜反忧?既是你亲妹,为何不令之住进家中,而要别院独居?且还严禁她外出,尤其现身你左右!此些不合常理之举,皆是出于何因?”
“乃是……”言者眸光一转,“舍妹曾言,因了那小婴儿,她或遭人追杀,我此举只为防万一。”
荀渺轻哼:“然你方才尚言对此案成因毫无头绪!”
稍顿,彼者漠然:“无凭无据,我不欲凭空揣测,以免加罪无辜而已。”
明明漏洞百出,却还振振有词强为狡辩!看来此人,轻易难为撼动。
“也罢。”摸摸下巴,荀渺目光再回扫过那张恬淡如水的脸,“最后一问,你身侧那干能士,昨夜皆在何处?”
眉峰一跳,彼者的面色终是有了些许微妙变化:“什么能士?荀通判之言,我怎不懂?”
荀渺轻叹:“你懂,只是不想答而已。”踱前与他擦身,语重心长:“李兄,我知你对令妹与那小婴儿阿暖,关护乃是出自真心,她等此刻身处险境,你却果真不为所动?那干人,昨夜本是抱着杀人灭口的决心而去,初回目的未达成,尚冒险二度返回小院,意在毁尸灭迹,若非令妹走得巧,未尝与他等遭遇,早当遭毒手!如此,你却果真还决意欲袒护这干恶人?难道要坐看令妹丧身贼手,才知懊悔?”
片刻无声。那人嘴角处,一抹似有还无的苦涩意悄然泛起,又无声消去,闭目:“我—不--知!”
荀渺拂袖:“既如此,知情不禀,视同贼党处置。”,转向门外: “来人!”,便见数名佩刀侍卫入内将那人团团围住。“带回去,细审!”一言吩咐罢,李通便被押着往外去。
“我们也走罢。”向内一揖,荀渺轻声。
穆昀祈点点头,起身随他出门。
日光尚好,然走在酒楼前的九曲桥上,湖风拂面,依旧令人瑟瑟。一行人加快脚步。
总是下了桥,穆昀祈正往马车走,忽闻身后轻微的爆裂声,继是一阵骚动。转身,眼前已是一片迷茫----黄烟弥漫!下意识以袖掩住口鼻,耳边是吕崇宁情急的声音:“有诈,警惕!”
侍卫们瞬间聚拢将家主团团围住。
好在一时无异样,倒是荀渺的声音自侧来:“小心,有人要劫走李通!” 话音方落,便闻不远处刀剑相触之声。
“将人看住!”荀渺高声叮嘱。
看来此是冲劫囚而来,穆昀祈心下有底,镇定几分。
“吾等已拿住一人。”少顷人声高起,打斗声即止。
烟雾消散,前方人物逐渐清晰:封青与捕快们正押着一黑衣蒙面者立在桥头!荀渺一个眼色,封青扯下彼者那块蒙面布,露出张白皙且也算清秀的脸。
上前几步,荀渺一丝讽意由唇边扩散:“秦官人----”一叩额角,“哦,应是无名官人,别来无恙?”
“荀省丞----”那人回以轻蔑一瞥,同样的口吻,嘲意更甚:“哦,不,是荀通判!怎么,郭家无你立足之地,这却是连京城也待不下了?被发配到这北极苦寒之地,与些走卒为伍?”
荀渺笑意犹在,只刻薄尖酸:“走卒,也较之阶下囚要好。”
哼了声,那人满目不屑。
荀渺自不上心,转向李通:“李官人,对你舍命相救之人,却还是泛泛之交?”
后者一叹,懊恼的目光投向被擒者:“你又何必……”
“荀渺!”无名氏忽露怒意, “你我私怨,不必牵扯他人,我既在,你便放了无关者!”
“无关者?”荀渺一嗤,“你以为荀某果是枉法之辈,无实证便随意拿人?”目光乍凌厉:“你二人狼狈为奸,做过何孽,待回衙我一一与你数清道明!”转身一挥手:“带走!”
言才落,却见眼前两道白光闪过,便听似是封青的声音叫道:“不好!” 未及回神,自身已被一股猛力推倒!周遭打斗声复起,此回,动静相较方才要大得多----来者甚众??
“官人,你无事罢?”耳畔是姚耽情急的询问声。
略一伸展,除了着地一侧的胳膊有些麻木,他则似无大碍,荀渺撑着起身,一眼所见却令胸口猛颤:地上已躺倒五六人,皆是他一方的捕快侍卫!急抬头,见前方人影正缠斗,忽有刀影闪过——捕快一刀砍在一黑衣人肩上!然后者连震都未震一下,似乎全不知痛,即是一拳挥出,竟是穿前人胸膛而出!再看之,肩上乃连一丝血迹都未见,更莫言受伤。
刀枪不入!!
“是药人!”姚耽惊呼,急扶起家主向马车奔去,“快走!”,然终究晚一步,荀渺恍惚间只觉身侧一轻,回头已不见姚耽身影。
“官人……快走!”嘶哑而熟稔的人声自后来——显已不支。
心一沉,神志倒是清明了。站定原处,荀渺四顾了圈,发现来袭者只四人,然个个似神兵鬼将,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根本非常人所能抵御!而因他等进逼,穆昀祈来不及上车,只得节节后退,眼看将被逼入死角。
荀渺目光一晃,在桥头寻到那个已无人看守的身影——李通!心思飞动,俯身捡起把刀向其冲过去!
擒贼擒王,此计正当用!
眼看距彼者只有数步之遥,身侧忽似一阵旋风刮过,猛将他掀翻。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好容易恢复清明,入目却是道闪着寒光的刀影——
心下一凛,下意识闭眼。不知为何,此刻,眼前浮起的竟是那张久违数月的脸,尚透着劝说无果的苦笑。
百感交集,一丝自嘲意跃起嘴角——阿偕,对不住,当初未尝听你,但,吾至终无悔。
第11章
眨眼间,又有两名侍卫倒下。前路被封死,穆昀祈被身前的侍卫压着继续后退,再有几步就要被逼回桥上。
“护好郎君!”吕崇宁吩咐过,转身向几丈开外那个似乎已然怔呆的身影跑去——秦柳直!
“拿出来!”拔剑抵在其人颈下,吕崇宁凶神恶煞般,但看其无所动,竟自上手在他腰间摸索了圈,无果,又向上探进怀中,倒是摸出一两指粗细的黄纸筒,抬头目光逼去:“如何用?说!”
被问者已木然,顺服接过那物,又自怀中摸出一火折子,便拧开黄纸筒,引燃火折往那纸筒一头凑了凑,即被吕崇宁一手抢过,扔向人群。
熟悉的爆裂声后,黄烟弥漫。
“下湖!”吕崇宁高呼。
穆昀祈尚还怔楞,便被身侧伸来的一手拉住,向前飞奔。与此同时,烟幕中几条黑影闪过,皆向湖中去了。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穆昀祈恍然,一稳心神,全力跟上身侧人的步伐。很快,周边的烟雾便消散——亦或说,被留在了身后。前方景物渐清晰,吕崇宁吩咐众人极速前行。
百丈外是片树林,穿此可上大道,去往闹市也就两里路之遥。众人心知此,自是一鼓作气。穿过树林,才上那条南北通向的大道,便见北边大队人马自远而来,倒似驻边官军。
心头一喜,穆昀祈定睛再看,恍觉那骑马走在正中一人颇眼熟。
“那似是……”吕崇宁话才出口,忽闻身后动静,回头面色乍变——两条黑影已自树林飞出!
这般快,他等便竟追上了!
不容多思,吕崇宁一步跨出挡在穆昀祈身前——今日,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药人势不可挡,侍卫们毫无反击之力。吕崇宁咬牙护着穆昀祈后退,耳中已清晰闻得身后疾驰来的马蹄声,却不敢抱侥幸----形势不明,友敌难分,怎可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