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泱由宫人指引者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座,左右一张望,见二哥云海、四哥云泽业已在斜对面臣子席上就坐,殿内人声喧嚣,坐满前来为太后贺寿的大臣、命妇与王族世家子弟。皇子席这边,大皇子元樾也带了苏煜来参宴。
云泱等了会儿,云清扬与聂文媛夫妇并肩走进殿,两人英姿飒爽,气质明曜,吸引了满殿人的目光。
元鹿元翡、吴仲勋等人凑过来,与云泱说话。
云泱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不时瞄一眼身边空着的一席,有些奇怪,狗太子怎么还不过来。
元鹿眼尖的看到云泱藏在案下的小包袱,立刻问:“那是什么东西?”
云泱含糊:“一些点心而已。”
元鹿大为震惊:“进宫赴宴,你自己还带点心?”
“是啊,母妃说,宴会礼节太多,都吃不饱的。”
元鹿深以为然,便没再追问。
云泱悄悄又把自己的小包袱往里塞了塞。
这时鼓乐声响,太后华服隆妆,在圣元帝的陪同下进了殿。
圣元帝看到空着的那一席,明显露出不悦,问罗公公:“太子呢?”
罗公公还没答,太后先道:“无妨,你交给他那么多事,他哪里忙得过来,定是绊在路上了。”
好在太后刚说完,元黎便过来了。
云泱往后面瞄了眼,没见云五云六,更觉奇怪。
圣元帝神色稍缓,没再说什么,扶着太后坐到了内务府专门布置的寿星席上。
太后环顾一圈,视线忽落到云杉长公主元如茵身上,皱眉问:“你胳膊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果见元如茵右臂上缠着一圈白叠布,隐隐有血色透出。
元如茵一如既往,低眉顺目答:“是今早出门时,不小心擦伤了,如茵多谢母后挂念。”
太后显然不信:“什么东西能把胳膊擦成那样,别以为哀家年纪大了好糊弄。老实说,到底怎么弄出来的?”
云杉长公主长睫轻垂,似在犹疑,另一道飒爽声音响起:“长公主有什么不敢说的,是
臣今日邀长公主到演武场练习射箭,想请长公主帮忙拔支箭,不料一时失手伤了长公主。”
太后光听声音,眉头就皱的更紧。
及至抬头,看到一身红衣、美丽明曜立在一群男人中间的女子,嘴角不悦一抿,眉心直接拧成了个川字。
这个聂文媛,还是这般粗鲁无礼!
如茵一个弱女子,哪里懂什么箭术,这聂文媛分明就是故意欺辱人!
太后不好直接发作,便看向身边的圣元帝:“皇帝,如茵再怎么也是个长公主,你看这事……”
圣元帝不紧不慢的盘着手中珠子,道:“朕只知,文媛与清扬是功臣,满朝文武,包括朕与太后,都要尊敬他们。母后难道是想让朕因为自家妹妹的一点小伤去寒功臣的心么?何况文媛已经说了,只是误伤,如茵不也没事么。”
太后:“……”
太后被堵的哑口无言,只能提点元如茵:“你以后需要多练练才行,身为长公主,怎能连基本的骑射都不懂。”
云如茵脸色白了下,柔声称是。
宴会热热闹闹开始,皇子公主们依次上前拜寿、敬酒、献上贺礼,太后心情也肉眼可见的愉悦了起来。
云泱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用罕见的昆仑玉雕成,太后很喜欢,特意赏了红包。元黎送的则是一本手抄佛经和一柄请清源大师亲自嵌了佛印的玉如意。
轮到大皇子元樾,太后问:“元璞呢?”
元樾道:“依规矩,元璞……还没有资格上前向太后拜寿,但元璞精心准备了礼物,托我代他转交给太后。”
太后骂道:“糊涂,哀家刚刚都看到他坐在那儿了,来都来了,还顾这些虚礼作甚,皇帝,你说呢?”
圣元帝默了默,道:“今日是母后寿辰,自然母后最大。”
太后得了赦令,白元樾一眼:“还愣住做什么,还不快让元璞过来。”
元樾一喜,忙折回坐席,亲自扶苏煜过来。
苏煜今日穿一身红色锦袍,外罩素色披风,整个人依旧清清瘦瘦的模样。太后忙道:“你身子特殊,不用跪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彼时林魁也偎在太后身边,见状嚷道:“外祖母,听说苏表兄前日都病了,可还是拖着病体到城外去给您采雪犀草,制雪犀丹,就为了医治您那老寒腿的毛病。”
太后惊喜,感动不已。
握着苏煜手叹道:“你放心,外祖母一定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委屈的。”
小辈们贺完寿,就到了太后赏赐。
太后赏了每个人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金豆子。
云泱听不远处元翡噗嗤笑道:“皇祖母怎么又这样,年年都如此,连绣样都不带变的。”
云泱看着手里的荷包,看荷包面上绣的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悄悄往元黎那边看了眼,见元黎荷包上绣的是一只小麒麟。
这时,元樾恰扶着苏煜回去,云泱眼尖的看到了苏煜荷包上的兰花。
诶?上回在书院后山,狗太子拿出的那只和姓苏的定情信物上,似乎就是这样一只绣着兰花的荷包。
云泱想着,忽察觉有视线看向自己这边。
凭本能一扭头,就见元黎正紧盯着自己手里的荷包,准确说,是自己荷包上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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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诶诶,狗太子该不会看上他的荷包了吧。
仔细看,他的小兔子的确比他的小麒麟可爱一些。
本来可以借他摸摸的,但一想到元黎身上还藏着姓苏的那个兰花荷包,云泱心里就莫名不舒服。
反正他不喜欢姓苏的,狗太子既然一心只有他的心上人,凭什么觊觎他的东西。
元黎轻拧眉:“这荷包——”
云泱立刻把自己的小荷包攥紧,放到袖中。
“我的荷包是很好看呀,比什么花花草草好看多了。”
少年扬起下巴,骄傲道。
元黎脑中突然腾起的眩晕感倏地消失,不由奇怪,为什么一看到那荷包,他潜意识里会生出一股莫名的说不出的熟悉感。
心脏也如同被巨力攥住一般,接近窒闷。
攀比是少年们要例行进行的环节,以元鹿元翡为首的皇子公主纷纷凑到云泱身边,要看云泱的荷包。因他们年年都参加太后寿宴,年年都收到太后一样的赏赐,相互之间已经看烂了彼此的荷包,早无新鲜感。
他们都很好奇云泱的荷包长什么样。
云泱便大度的拿出来,给他们看。
于是夸赞声纷起:“好可爱的小兔子,皇祖母可真是偏心,都舍得用珍贵的冰蚕丝来给太子妃绣兔子,用最名贵的血玉石做兔子眼睛,咱们的都是用最普通的银线绣制的。”
“跟太子妃的小兔子比起来,咱们的绣样实在平平无奇。”
元鹿酸溜溜道:“没办法,谁让皇祖母疼爱云泱呢,太子哥哥的小麒麟还是更名贵的金玉线绣成呢,苏煜和大哥的也不差。等日后你们要是娶了小息月做皇子妃,皇祖母肯定也会用最名贵的绣线给你们绣荷包。”
云泱心里很受用,嘴上谦虚道:“你们的也不差了。”
这时元鹿忽道:“诶,云泱,你的小包袱里不是藏着许多糕点么,能不能分我一点?”
“小包袱?什么小包袱?”
皇子公主们叽叽喳喳,都对传说中的糕点产生了兴趣。
云泱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挪了下,挡住案下的小包袱,口中强作镇定:“当然不行,现在宴会都没正式开始,哪有偷吃的道理。”
众人只能悻悻散开。
然而少年动作虽迅速,仍旧没能逃过一旁元黎的视线。
元黎眼睛一眯,若有所思,继而将身边宫人唤来,低声吩咐两句。
宫人露出明显惊讶色,但还是恭敬领命。
这时一道清朗声音在殿中响起:
“此物名寿山石,一直供奉在我朔月王庭内,由巫师和神女日日呵护,玉衡今日代朔月敬献于太后,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呼延玉衡一身华贵金袍,长身玉立,弯腰行了一朔月礼,向太后致意。
由于朔月使团在这位二王子的带领下姿态谦恭的与大靖完成和谈,再加上其人高大英俊,谦逊有礼,殿中人都对其印象不错。
听了这话,便交口称赞起来。
太后自然也愉悦的命起,道:“二王子有心了,赏。”
宫人立刻斟了杯美味的葡萄酒,递到呼延玉衡手里。
太后道:“听说你们胡人都喜饮此酒,二王子尝尝,我大靖的葡萄酒比你家乡味道如何。”
呼延玉衡恭敬接过,忽转头看向左侧席,含笑道:“这杯酒,玉衡想敬长胜王夫妇。”
不少大臣都露出微妙表情。
长胜王夫妇在北境带领北境军屡屡击败朔月骑兵进犯,一定程度上来说,与朔月可是死对头。朔月虽败,手里却沾满了北境军的血。
就算再大度,身为主帅,长胜王夫妇也不可能对朔月人有好感。
这位二王子突然要和长胜王夫妇喝酒,很难不让人产生其他联想,比如挑衅。
云清扬与聂文媛对望一眼,聂文媛擎了酒盏,款款起身,笑道:“我夫君赖二王子运筹帷幄指挥有方,旧伤未愈,无法饮酒,这杯酒,就由我来跟二王子喝吧。”
双方目光相撞,在外人看不懂的世界里,火光四射。
聂文媛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扣动腕间护甲。云清扬轻轻握了下妻子的手,示意妻子冷静。
众人神色微变。
怎么听长胜王妃的意思,这呼延玉衡也曾参与过对大靖的作战?
如此还让人家夫妇与他喝酒,可就有点太过分了。大臣们、命妇们看呼延玉衡的神色瞬间由欣赏变为谴责。
右侧席,云泱控制不住,用力捏了下手里的酒杯。
再甜美的果子酒,也无法消除少年心中的厌恶和憎恨,以及,无助。
以致一旁的某个小皇子小声提醒:“太子妃,你的酒洒了。”
呼延玉衡的目光有意无意向右侧席瞥了眼,继而挑起嘴角,再度迎面迎上聂文媛目光:“王妃谬赞。这一切,还有赖……”
他故意停顿。
聂文媛心倏地揪起,生怕他当众翻出当年旧账。
“——有赖王爷王妃承让。”
呼延玉衡最终只是说了个客气话。
聂文媛松口气,冷冷一笑:“战场之上,只有你死我活,没有承让一说。朔月最好信守承诺,否则,我北境军必将让尔等有去无回,片甲不留!”
双方没有仪式,直接将各自杯中酒一饮而尽。
呼延玉衡放下酒杯后,忽然动唇,用唇语,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聂文媛一时没看清,坐下后,与云清扬道:“不知为何,自打今日进宫,我心中便总有些不安。”
云清扬安慰:“听说寿宴前,朔月已正式在和谈盟约上签字画押。盟约一订,绝无更改余地,你且宽心,不要想太多。”
聂文媛点头,也希望自己是紧张过度了。
一曲喜庆的祝寿曲响起,舞姬们莲步轻移,袅袅步入殿中。
太后命宫人将剩下的葡萄酒都分发给皇子公主们,因为所余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杯。到云泱面前时,负责分酒的宫人忽然一个不稳,将酒液悉数洒在了少年衣袍上。
葡萄酒液颜色浓稠,而云泱今日穿的是周破虏特意命人新裁的一件银白圆领锦袍。
宫人慌忙跪下请罪。
云泱虽然也有点不高兴,还是大度道:“没事儿,你起来吧。”
这时旁边另一宫人过来,朝云泱施一礼:“奴才带太子妃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云泱迟疑了下,因为他的小包袱还藏在案下,万一他一走开,被人发现怎么办。可如果不换衣裳,他顶着胸口那么大一片深紫酒液坐在这里也的确失礼。
真是发愁啊。
“这葡萄酒颜色深,时间长了恐不好浆洗。”
宫人体贴道:“太子妃可是担心酒食?奴才可以让宫娥过来替太子妃看顾着,绝不会让人乱碰。”
这倒提醒了云泱。
宴会上防止有人恶意下毒,所有酒食都是要经过严格检验了,每一席的酒食也会指派专门宫人负责尝菜。
有宫人守在这里,其他人为了避嫌,绝不会轻易靠近他的食案的,自然也就发现不了他藏在案下的小包袱。
云泱点头:“让她过来,好好替我看着。”
很快一个圆脸宫娥便快步走来,恭立到案边。
云泱这才起身,放心跟那宫人去换衣裳。
元黎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大步走过去,同宫娥道:“殿下的披风在太子妃包袱里,命我来取。”
宫娥先看了眼案后,没瞧见,听侍卫道:“在案下。”
宫娥往案下一觑,果然见着一个小小的云锦包袱,便不疑有他,恭敬让开路。
左右她负责盯的是酒食,只要酒食不出问题,她就完成任务了,何况太子要从太子妃这里拿东西,合情合理,她也没胆量阻拦。
云泱换好衣服回来,见宫娥仍尽责的站在原处。
便问:“唔,没人动过吧?”
宫娥笑道:“太子妃放心,奴婢一直在此处守着,无人敢动这些酒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