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174章
制片人
1 年前

  “谁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喻长梁哼了一声,“谁不以为他是个识时务的呢?谁知道自打他跟洛金玉搅和在了一起,不说劝着点儿洛金玉,就连他自己,也成了脑子不清楚的。”

  说起这事儿,他仍很是忧愤,“咱们和沈无疾向来无冤无仇,东厂也向来管不到河运上去,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平白端了咱们一条线。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唉,番邦那些蛮子,也不讲道理的,只知道伸手要货,怎么解释都不听……”

  喻阁老微微皱眉,问:“那批兵器后来怎么样了?”

  “被锦衣卫扣了,发现上面的军营印记,暗地里送回去了。”喻长梁道,“倒是暂时没往下查,却不知道是沈无疾心中有数,究竟不敢逼得太狠,还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只是无论如何,有了一次,难保他有第二次和无数次,就算他识趣,多少也是咱们留了这么个把柄给他,怎么能再留他?”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个设定,喻长梁改成喻阁老他孙砸,皎皎她哥。

  修补修补><

 

236、第 236 章

  喻阁老忽然笑了笑, 笑意却不到眼睛里。

  他声音嘶哑, 缓缓道:“沈无疾其实也不容易, 他本来是想睁只眼闭只眼的,可大概洛金玉把他给架着了。如今, 他既要哄着洛金玉,因此四处做事, 摆出要做贤宦良臣的样子, 扣了你的船。可他究竟与洛金玉不一样, 他又心中有数,知道往下查不得, 所以只暗暗送回去了事。无非, 是玩个平衡之策。不过, 你说得很对,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爷孙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喻阁老终于起身,要去洗漱歇息了。

  喻长梁急忙扶着他伺候。

  两人就此离开了偏厅, 开门时,一阵穿堂风过,将小桌上的宣纸吹落地上,那本《子石文集》倒没有吹跑,只是吹翻了几页。

  不多久,两个丫鬟进来收拾屋子。

  高个儿丫鬟拾起地上的纸,多看了两眼, 另一个瘦个儿丫鬟便低声揶揄她:“王秀才不是特意教你识字了吗?学了几个字了?”

  高个儿丫鬟含羞嗔她一眼:“就会笑我。”

  “我可没笑你,姐妹一场,我等着沾你的光呢。王秀才与你青梅竹马,考上秀才了也没忘记你,否则,我小时候也叫过他哥哥,他怎么就不教我这妹妹识字儿?”瘦个儿越发来劲,捂着嘴笑。

  高个儿被她起哄得恼羞起来,道:“教你,你也不定学得会。”

  “哎哟,还贬低起我来啦?”瘦个儿与她相熟,也不恼,仍笑着拱她,“那你认认这上面写的什么?”

  高个儿被她架着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细看,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跳着念自己认识的字:“吾志……才高……威仪……重臣……升平……千秋……高门……王谢……时不我与……”

  瘦个儿见她认不全,捂着嘴直笑。

  高个儿气得不读了,将纸往她怀里一塞,转而收拾小桌子,却见桌上那本书册翻到的书页上题目与刚刚那张纸上一样,便又好奇多看了两眼。

  上面仍有许多字儿是她不认识的,仍是跳着认出些……

  “别看了,你一句整话都看不来。”瘦个儿推她,“你这样,将来怎么做状元夫人?”

  高个儿丫鬟便涨红了脸,憋着一口气,匆匆扫过眼前这篇文章,忽而道:“谁说的?这句话……”她指着文章最末一行,道,“这句我认整了。”

  瘦个儿道:“那你读啊。”

  高个儿轻轻地“哼”了一声,白她一眼,认真读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瘦个儿听了,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什么兴,什么亡,怎么都是百姓苦?”

  她只听懂了“百姓苦”,却不知兴亡是什么兴亡,怎么都是百姓苦。

  高个儿好容易识得些字儿,哪曾还懂诗文?哪里还能解释出意思来?

  她便沉着脸,将文集合上,生气道:“做事儿呢,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哼。”

  沈无疾待在牢里,除了佳王和明庐来看过他,再没人来了。

  倒也不是他人缘差……怎么说,再差,也不至于如此差。概因有人作祟,将皇上架起了,因此皇上也不便多说,而那些人便更是竭力,连何方舟和展清水都进不去。

  ——明庐还是仗着武功高强和江湖技俩,方才蒙混进去的。

  沈无疾也不慌,他那日见佳王来,心中就越发有数了。

  佳王在政事上绝不是个胆儿大的,他若敢来看沈无疾,必然是皇帝授意。而皇帝还肯假借佳王之口来问沈无疾贪贿一事真假,那就说明,皇帝是想保他的。

  皇帝也必须保他,否则,唇亡齿寒。

  再者说,虽然这皇帝是个傻子,可他究竟是一国之君,若他真要保沈无疾,沈无疾一时半会儿就倒不了。

  因此,沈无疾这几日该吃吃,该睡睡,除了想念媳妇外,其他都很舒服自在,难得能睡这么饱。他仰面睡在干草上,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想得美滋滋,笑得嘻嘻嘻。

  洛金玉却不知那人正美滋滋,他正在都察院与人争执。

  “洛郎中,你还是回去吧。”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故作想要嗤笑却又忍着的扭捏之态,道,“沈公公的案子后日便要开审,你还在这儿提什么养孤院……”

  “他的案子后日开审,与我依照程序要求你们立养孤院贪贿一案,有什么干系?”洛金玉皱眉道,“下官奉皇命审查养孤院贪贿,大人那日也在朝上,应该听得清清楚楚,非下官妄言。”

  “和我说程序是吧?”这左佥都御史忽地笑了起来,微微扬起下巴,斜眼瞥他,“早就听闻洛郎中能言善辩,动辄以‘国律’‘程序’叫人哑口无言。今日本官有幸,得以一会。你既言及程序,我便与你言及国律。”

  他转身去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册,微笑道,“这本乃是今年官署书局印刷之《官律》,其中第十页所写,本朝在职官员者,凡正三品以上,若有犯里通外敌、贪赈钱粮等嫌疑罪者,其直系家属无论官职大小,皆要就地停职,禁闭家中,以待一一核查。洛郎中,按照本朝律例,你此刻好像不应该出现在都察院。”

  洛金玉正要开口,这御史立刻又道,“你一定是想拿圣上说事儿,说是圣上金口让你审案,我就先告诉你,你休想拿圣上给你做幌子。圣上让你查养孤院一案,我不予置评,亦不反对,只是依照程序,此事若由你审查,那就必须延后,待到都察院先将你核查过后,你方有清白。但就到那时,你仍然不能官复原位,必须在家静候全案定案。若届时定案,你未受牵连,无需承罪,才可官复原位。到那时,你再来和本官按程序要求立养孤院一案,本官绝不阻拦。”

  他一口气说完,笑了起来,捋着自己的一把好胡须,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看一旁的同僚,又看向神色严肃的洛金玉。

  传说,只有这洛金玉能说得人难堪无语的……今儿他就来下下这人的威风,好叫这后生明白天高地厚!

  洛金玉一时没有说话,只看着这御史手中的书。

  “怎么,无话可说?”御史越发得意,以谆谆教诲的态度,语重心长道,“洛郎中,你年少成名,是有几分才气,可文人最忌恃才傲物,目无尊长。至于为官,亦讳走捷径。如今你尚且年纪轻,跌个跟头,倒也没什么,只需你从此静下心来,重修孔孟之——”

  “大人,”洛金玉打断了他的话,“可否将此书借我一看?”

  御史正在得意时刻,被他打断了话,也不是很恼,将书递给他,道:“这书就赠与你吧。”

  “恕下官直言,此书书皮上盖着‘都察院所有’的印章,本书该是都察院公物,大人无权将它赠与旁人。”洛金玉淡淡道。

  御史:“……”

  他这就恼了,“你——”又嗤笑道,“怎么,说程序国律说不过,就从这等刁钻角度来寻面子?”

  “下官只是实话直说。”洛金玉说着,将书翻开几页,细细看完,平静道,“果然如此……大人,本书乃今年端午所印。”

  “是啊,新鲜出炉,如假包换。”御史冷笑,“你还能寻出什么刁钻角度来反驳本官?”

  “依下官所知,今年官署书局印发《官律》,乃印的新修版。”洛金玉将书合上,看着他,道,“新修版官律是今年二月定稿的。”

  御史一怔,狐疑道:“那又如何?你究竟想说什么?”

  “《官律》乃下属律法,属从于《国律》。”洛金玉道,“依本朝《国律》二百三十三条三款,凡有新修属律,不得立刻流通使用,必须下发应天府试运行一年,以求无恙。”

  御史:“……”

  “沈无疾乃司礼监掌印太监,官职所属宫内,下官乃礼部郎中,官属顺天府,我夫妻二人皆不在应天府运行新版官律范畴之内。”洛金玉不解地问道,“大人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竟不通读《国律》的吗?”

  御史:“……”

  “也就是说,除应天府外所有地界官署,此时仍行旧版《官律》。旧版《官律》第十条一款,本朝在职官员者,凡正三品以上,或无品级,但等同正三品及以上,若有犯里通外敌、贪赈钱粮、鲸吞国库等罪者,其直系家属无论官职大小,皆就地停职,禁闭家中,以待核查。”洛金玉看着他,流畅地背诵出来,又道,“此其一。其二,《官律》第十条二款,牵涉家属若同时承办同类案件者,不属上款停职禁闭范畴,但仍需都察院遣派专人核查。其三,关于《官律》第十条二款,无论新旧版本,皆无改动。”

  御史:“……”

  “大人,你有权遣派专人对我进行核查,我绝无异议。”洛金玉淡淡道,“但事发至今,已逾数日,我并未见到都察院遣派人员来向我核问相关,不知是都察院怠职,还是都察院所有人都与大人一样,并不熟读《国律》与《官律》,还是说,其实都察院明明白白的知道,沈无疾是受人诬陷,因此无需多查?”

  御史:“……”

  “大人为何不发一言?”洛金玉问。

  御史暗中捏了捏拳,脸上一阵青白不定,恼羞道:“洛郎中,你这是砌词狡辩,你……你果然如传说中一样能言善辩,呵呵。”

  “我不过以律法明文向大人解释与质疑,何来砌词一说?”洛金玉问,“大人此言,是要说本朝律例乃让人砌词狡辩之物吗?”

  “本官何曾这样说过?”御史急忙否认。

  “最好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否则下官又要在弹劾大人的文书上多添一条。”洛金玉淡淡道。

  “……”御史一怔,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问,“你要弹劾本官?本官做什么了,你要弹劾本官?”

  “大人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竟对本朝律法如此生疏于了解运用,可说一句在其位不谋其政,下官必要弹劾之。”洛金玉道,“其二,下官仿佛记得大人乃荫职,待下官查证过后,亦要另上奏疏,论述荫职之制的不妥该废种种。”

  御史:“……”

  “大人,”洛金玉语重心长,“春闱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荫职则是生下来便能承父辈官职,无需竞争,便能做官。自然,本朝能得荫职之家,无不乃祖上为太|祖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因此太|祖感念重功,方立此恩荫之制。可是,恩荫后人绝不该因此便坐享其成、理所应当、懈于公务,这实在有违荫职之制的制定本意,亦愧对太|祖皇帝的一片厚意。大人,您祖上乃是开国制法之人,本朝律法多延承自他们当日所订,您更是因此荫职,您本该比起常人更对律法倒背如流,可不料您却如此生疏,您在其位,不惭愧吗?”

  御史:“……”

  作者有话要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引自[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237、第 237 章

  心腹推着君天赐与轮椅, 来到了雅园。

  一路进去, 君天赐仍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儿, 面对石子儿路两旁的奇珍异兽,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到了廊外台阶下, 心腹双手略一用力,臂肌奋起, 竟硬生生将轮椅带人给平稳地举了起来, 轻轻放到走廊上。

  那引路的女子微微露出惊奇之色, 多看了两眼,又立刻低下头。

  她继续领着两人往长廊深处而去, 停在前些日子里洛金玉去过的房门外面, 柔声道:“松子君, 小君大人来了。”

  如洛金玉那次来一样,不多久,里面又是那个貌美少年开的门, 却比之上次,态度更加恭敬。

  洛金玉还“入园随俗”, 进屋脱鞋,君天赐却一动不动,他心腹就直接推着轮椅进去了。

  今日早些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庭院中虽及时打扫过,难免一路过来仍有些泥泞灰土粘在了轮椅轮子上,在走廊上还好, 走廊地板色深,如今进了屋里,地上铺垫着洁白的毛毯……

  那貌美少年伏在地上,偷偷地看被糟蹋的毛毯,两条轮子泥印格外叫人心焦。

  这可是从波斯运来的,千金都难求呢……

  他正腹诽着,被门外那引路女子轻轻推了一把,回过神来,忙退出屋子,将门关好。

  这回,喻长梁亲自从内室出来,迎上君天赐,笑着拱手:“小君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比起见洛金玉时,就热切许多了。

  君天赐这才抬了眼皮子,腰背却仍是佝偻的,有气无力地回:“小喻大人。”

  “唉,我听闻了小君大人这几日又病发不适的事儿,本以为如今好些了,怎么,看着还是这么没精神?”喻长梁关切道,“可是吃了药来的?请了宫里的御医看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