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贸大宋-第28章
长情就项链
3 年前

  大约是在启程东归后的第二天夜里,曰曰和阿奕噶和解。

  男孩间的和解不过是一顿酒的事,在篝火旁两个少年交换酒坛一顿痛饮,再如死猪似的躺上一会儿,到醒来就会一笑泯恩仇。

  当然遇上曰曰这样的主子,阿奕噶只能自认倒霉,他撑着宿醉之后胀痛的头,大喊:“秦!哥还没喝够!”

  秦涓嗤笑:“得了吧!睡了两个时辰没睡够就继续躺着!”

  “哈哈哈,不行,哥还没喝够,你去拿酒!”

  “早被你们喝光了。”

  “我不管,我要喝,你想办法弄。”

  “行,我酝酿一会,等来了劲儿给你把酒坛灌满。”秦涓挑挑眉。阿奕噶俊脸顿时一黑。

  仿佛这一夜之间,似乎是都明白了,这一趟东都之行,他们的命数生死难料。

  就连以往云里雾里的秦涓也彻底明白了……

  这几年,他无数次与生死劫数擦肩而过,无一例外。

  他看了看漆黑的天际,似乎是看淡了,一次又一次,他成了上天没收走的杂草……命如此之贱。

  从太原至大都,只花了五日。

  抵达大都的这一日,大都内外大雪纷飞,已经落雪三四日有余,街面上的积雪被扫至路边,堆的老高。

  即便是大雪,城门外被勒令不让进城的人也排得老远,他们或依偎在一起,或站在风雪里……

  这样的城外,与大都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都内几乎是少有行人,偶尔会有三两行人或者僧侣匆匆走过。

  是日,天冷异常,秦涓头戴着曰曰给他的狼头兜帽,颈间系豹纹围巾,怀里坐着同样裹得厚厚的松蛮。

  今日恰是腊八,街边有小贩卖着热气腾腾的粥。

  秦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这么好闻的粥香了。

  “秦涓哥哥,那是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松蛮的胖手圈着秦涓的脖子趴在秦涓肩膀上,小脑袋上系着一个毛茸茸的虎头帽。

  “那是腊八粥。”秦涓轻轻浅浅的答道。

  “腊八粥。”松蛮不太懂,总之是一种他没吃过的吃的,应该很好吃,闻着好香。

  即便他们已远离了那个卖腊八粥的小贩,腊八粥的香味也淡去了,秦涓还是下巴碰了一下松蛮的脑袋,他告知了松蛮关于腊八粥的故事。

  “相传一个牧羊女见佛祖饿得形容枯槁,给佛祖一碗羊奶粥,后来佛法传至中原,中原百姓在释迦牟尼成道日做腊八粥来纪念。”秦涓简要的说完这个故事,他的声音很轻,和飞舞的雪花一样的轻。

  四岁大的孩子压根听不太懂这些故事,不知佛祖,更不知释迦牟尼,但他喜欢极了秦涓这个时候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如雪花一般轻盈的话语。

  松蛮不自觉的把秦涓的脖子抱紧了,他好喜欢秦涓哥哥这样温柔到同他讲故事,哪怕这个故事他并不能懂。

  感受到松蛮圈着他的手更紧了,秦涓抿唇一笑,搓热了捏着马缰有些冰冷的手,握住松蛮的小手,低声问道:“冷不冷。”

  “狐球儿不冷……”松蛮趴在他的肩膀上渐渐的睡去。

  “真是个孩子……”秦涓抿唇笑,这几天的松蛮一路吃了睡睡了吃,到底是比起之前病着的时候养胖了一点。

  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病好了以后突然变乖了许多。

  “狐球儿好想狐狐阿爹……”松蛮半睡半醒之间喃呢道,他细长的睫毛上沾染了几片晶莹的雪花,轻轻颤颤若飞蛾的翅膀。

  秦涓心口一震,握着马缰的手随之一抖。

  伯牙兀狐狐是否还活着,他这一路旁敲侧击的打听,没有打听到丝毫。从有限的消息里只能了解到回到大都的狐狐,曾被关押于天牢,受过刑罚,最后去留无从得知。

  甚至从阿奕噶那里秦涓还得知,这半年来曰曰有几封寄来大都的信件只是单纯寻问狐狐的下落的。

  伊文王世子曰曰对狐狐一直有着很不一样的态度,不知是崇敬还是其他。

  得知连曰曰都在打听狐狐的下落,秦涓对狐狐的生死更加茫然了。

  说不上什么伤心和难过,毕竟,只是年少时的惊鸿一瞥,那样的风华绝代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消失在了撒马尔干的草原上……

  他这时在想,也许没有必要再多打听什么了。

  可是当他不想去记住这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消息却来的比谁都快──

  大都的城门口,官员没收了他们身上的一切利器,秦涓的弓箭自然也被收走了,连吃肉用的刀也没有放过。

  至大都城中心,修建的宫殿只露出雏形的样子,估计要在废墟之上重建起来,还得经过许多年,即便现在大雪纷飞,依然有忙碌工匠。

  他们把雪堆在一边,架起了棚子,人多的地方三两簇火堆,人们围着火堆做着自己的事,平庸而又忙碌。

  工匠们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军队的来来去去,或者即便现在有军队在他们面前干架,他们也不会在意了。

  曰曰要去见大汗,日子还未定下来,接见的地点也没有定下来,他们的士兵都被安置在大都外,由雪别台将军的亲信带领,能进城内的只有不到二十人。

  至于宁柏千户,刚至大都城门后便火速进城了,去做什么了,他们都不清楚。

  秦涓心道这样的大都更像是在戒严。

  走过这处正在修建的宫殿后,远远就能看到一座已经修建好的宫殿,有人说那是极洐殿,大汗和大汗的皇后们就住在那里。

  行至尚吉门,他们被下令下马。

  秦涓的马被官员牵走了,曰曰的马车也是,阿奕噶眼神示意他不要慌张,他不慌,他只是担心他的马儿以后回不来了……

  有官员让他们跪下,除了孛儿只斤氏的几乎都跪下了,秦涓迟疑了一下,被松蛮扯了扯衣摆。

  想必这样的场面松蛮已经见过不少次了。

  有官员过来给他们再度进行检查,还有问话。

  走到秦涓这里的官员被松蛮吸去了注意,那大人问道:“这是谁家的少爷。”

  很显然这个大人是知道松蛮是谁家的少爷,故意这么问的。

  在进大都的时候奴才承上去的名单里都写的很清楚。

  “是伯牙兀家的松蛮小少爷。”极布扎行着礼战战兢兢的答道。

  那个大人一挑眉:“哦?伯牙兀家的家主公子狐狐已经被流放了,你们家的少爷怎么还在这里?”

  “大人……这……”

  那个大人继续说道:“既然是过继到公子狐狐名下的孩子就该随狐狐去窝鲁朵城,流放名册包括狐狐妻系和子系,狐狐既没有妻,他这做儿子的怎么不陪。”

  这人话多,还同一个孩子较劲,秦涓真的开了眼界,这会儿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却见这什么官员眉目风流,朱色薄唇,肤色冷白,除了瘦了一点,怎么看都好看。年纪应该不大,至多和狐狐一样大。

  松蛮被这人说的一愣一愣,倒是没有哭,毕竟他人虽小胆子算肥,就是很气。

  松蛮不知是跟谁学的,越是生气反倒越不说话了,极布扎记得松蛮以前话很多的,尤其是遇到这种情况,这样很好,至少他不用担心松蛮说错话了。

  “本世子说是谁呢,狗军首领的干儿子啊,呵呵呵,好的狠。”曰曰突然看了过来,看似嬉笑实则咬牙的说道。

  狗军?秦涓耳朵一竖,他所知道的狗军,也就只有黑子狗了……不是吧?

  这就是明目张胆做掉伊文王,让伊文王几万兵马化为俘虏坑,让伊文王势力再无翻身之日的黑子狗军的现任首领的干儿子?

  虽然前首领已经被贵由下令斩了,但是伊文王世子和黑子狗军的仇恨是死仇,不可能善了。

  只见那少年笑道:“伊文王世子,好久不见,咦,怎么没长个子?”

  “……”秦涓这下要对此人刮目相看了。

  “狗比,你他妈是想打架?”曰曰咬牙上前,声音很低,还是笑着说的。

  “王世子,咱们都是贵族,说话要文雅。”那人也继续笑。

  “你是和老子杠上了?嗯?”

  “你这脾气怎么变成这样了,当年不和我一个德行的吗?”那人挑眉。

  曰曰的声音逐渐变冷:“万溪,你这是故意。”

  “你明知我干爹是被贵由王任命给前黑子狗军背锅的,你他妈还让人告诉我洗干净脑袋等着你来砍,你不是故意?”

  曰曰低吼道:“谁叫你那混账干爹要接盘?黑子狗军欠老子的血债定要血……”

  叫万溪的少年猛的上前一步捂住曰曰的嘴巴,看向四下:“你想死就给我再大声点!你不想活可以,别连累那些保你护你,让你安然活到现在的人,你的叔父你的嫡母,你都不想要了?”

  “……”秦涓想他大概是明白什么了。

  见曰曰情绪稳定了,万溪才缓缓松开他,他指着松蛮道:“那崽子的舅舅是喇家的吧,安东造反你带他的侄子进大都,你们进去可以,这孩子我带走。”

  “松蛮现在是我儿子!”曰曰猛地推开万溪。

  万溪皱着好看的眉佯作怒道:“你自个儿是什么处境?还敢把这些人往身前揽?”

  “与你何干,去给你的黑子狗干爹做儿子去,他年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若给狗军卖命一日,这仇咱们就结到死,不死不休。”总有一天他会掀了黑子狗军的老巢的。

  万溪彻底愣住了,突然俊脸一红。这丑货说狠话的时候,反倒有那么一点帅,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再仔细看看,这人当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变得窄长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瘦了的缘故,脸部的线条也变得有棱有角了,连带着五官也深刻起来,有那么几分丑帅丑帅的了。

  秦涓总觉得曰曰这话很不对味,倒是有几分戏文里山盟海誓的意味……不知道这傻子世子自己察觉到没有。

  “他们过来了,改日再说,你若想活命,千万不要得罪乃马真氏,还有你父王的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万溪低声说完,很自然的退后许多步,和曰曰分开了。

  因为他们适可而止,松蛮的事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他们顺利进入尚吉门。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人算不如天算。

  在伊文王世子等候大汗宣召的第三天,窝阔台汗崩,伊文王世子没能见到他拼了性命来大都也想见到的大汗。

  大都陷入了死寂之中,他们居住的地方被士兵围了起来,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清楚。

  也是这一日伊文王世子给了秦涓一个面具:“戴上这个,会有人来问你话,关于虎思斡耳朵之围你一箭射死塔塔族大将的事,记住,为了我们的安危,不要说你是宋人,就说你不记得身世了。”

  秦涓接过曰曰递过来的面具,也不知道曰曰何时叫人打造的面具。

  秦涓听话的戴上,可别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帅气……

  曰曰愣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又对一旁的阿奕噶道:“阿奕噶,把他脖子上的奴隶牌取了,换上那个。”

  闻言,秦涓身子一僵。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第39章 春闺梦里人

  阿奕噶取下秦涓脖子上戴了许多年的奴隶牌,给他戴上一条新的项链,链子上只有他的蒙文名字:秦。

  绿松石和玛瑙混着一起穿成的项链,名字牌也不知是如何材质,只是秦涓觉得很重。

  屋子里很寂静,寂静到只能听到炉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曰曰和阿奕噶脸上的神情是一致的,凝重而又担忧。

  曰曰说的没错,没过多久有人来找他们,曰曰只带了秦涓,他让阿奕噶留在这里照顾其他人。

  秦涓跟在曰曰身后,他还不知道来人是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曰曰没有说话,但秦涓也看出来了今日盛装打扮的曰曰并没有太舒服,大概是头饰很重,衣服繁琐又累赘。

  秦涓叹气,相比服饰,他觉得更复杂的是蒙人各个势力错乱的关系。他们似乎谁都想干掉对方,当然也不乏有许多明事理的王爷,知进退又谦和。

  距离窝阔台汗驾崩已经过去许多日了,丧礼举办甚至伊文王世子没有邀请到场,而今日突如其来的接见降临,王世子曰曰紧绷的弦已经拉到最满,就连秦涓也被他感染。

  接见他们的地方在一座宫殿里,甚至宫殿上的蒙文和汉字他还读不出来……实在惭愧。

  但当他们被勒令跪在殿中之后,秦涓了解到了,接见他们的人是乃马真氏。

  为什么接见他们的是乃马真氏皇妃,为什么不是皇后不是其他大汗的嫡子?年少的秦涓已然有些许明白了。

  曰曰看向秦涓眼神示意他,秦涓知道曰曰是在害怕,他看到曰曰袖中隐隐显现的手都在颤抖。

  或许,他们的性命都系在今日了。不光是他们的命,还有吉哈布营的未来,甚至许多势力的牵系,比如与曰曰订婚的那个女孩的家族,还有阿奕噶所属的札答阑氏等等。

  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至今日秦涓已深有体会了。

  曰曰跪在他的前面,他不敢再抬头看,他听到脚步声来来去去,大致判断进去了多少人,又出去了多少人。

  直到约摸一刻钟之后,一阵脂粉香味顺着火炉里的烟味飘散而来,他已知晓那位宠冠天下的皇妃来了。

  秦涓大致猜测这位皇妃年纪已经五六十来岁了,毕竟她给大汗诞下长子贵由。

  女人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也确定了他的猜测。

  “孛儿只斤.曰曰,你父王的死我很抱歉,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女人不再年轻,但威严中带着一股子任性的妩媚,这是一个不好缠的女人,秦涓初步如此判断。

  伊文王世子未语先哭,秦涓几乎被曰曰这举动惊呆……说哭就哭可真有他的。

  曰曰哭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心生厌烦,停下后哽咽的开口说话:“曰曰愚笨,至今不懂父王当日为何执意东归,既然父王有罪在先,伊文王部被人截杀,实乃天意弄人,既如此曰曰只能顺应天意……往后余生曰曰愿青灯古佛求佛陀佑大汗天下与子民……呜呜呜……”

  “……”秦涓的唇角扯了几下,他很怕自己装不下去了,露出破绽,他真的很想笑,有点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