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愁-第57章
大自然的搬运工
1 年前

  只除了一样,还在地牢里待着的陈桑。

  那时候为了找回失踪的乔玉,景砚没按原来的计划,几乎是毫无顾忌,极其匆忙地将乔玉抓来的。陈桑在南疆待了这么久,战功赫赫,稳定一方局面,没了他,南疆虽说没乱成一团,但四处的部落也都不再安分了。景砚才开始不杀陈桑,是为了寻出乔玉的下落,现在乔玉找到了,他不可能将陈桑放出去,正在稳定着南疆的局面,还有就是丢失的虎符。

  景砚知道虎符在陈桑那里。

  不过虎符还不算太要紧,即便丢了,也就如同南疆一样,多添了些麻烦,但与景砚来说只是一件要处理的事,所以他也只是派人日日审问,没再亲自去审问陈桑了。

  景砚是一贯的狠心,又不可能放虎归山,再加上陈桑又对乔玉做了那样的事,他没打算留陈桑的命。

  那一日,下头又禀告上来,说是陈桑坚持不松口,景砚也不强求,他随口吩咐道:“再审问几日,等到夏天,再问不出什么,就算了。”

  那暗卫没敢问什么叫“算了”。

  这大半年来宫中变化颇多,称心还待在大明殿中,外人都知道元德帝不可能再起复,称心也不可能如从前那样有权势,不过外头的体面还是有的。他虽然近乎被囚禁在大明殿里,但做了这么多年的总管,加上景砚也要在面子上给大明殿过得去,他还是有些法子能和外界联系的。

  陈桑在宫里埋下的暗子极深,即使景砚成事后将整个皇宫清洗过了一遍,也还有个漏网之鱼。

  那人极小心谨慎,但是陈桑被抓,生死未卜,他孤身在京城中,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告诉了称心。

  因为消息是从南疆传来的,在宫中又颇费了些功夫才传到了称心这里,称心知道的时候已是过年后了,他只敢瞥了一眼,就将那纸条对着元德帝床头的蜡烛烧成了灰。

  称心全身都失了力道,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没办法看着陈桑去死。

  后来乔玉回来了,还来看过称心几回,说称心比以往胖了些,果然还是从前的事太多了,现在少了就好了。

  其实不是的,只是称心刻意多吃多睡,他还有陈桑,不敢倒下。

  称心暗地里在宫中寻着消息,他的这些动作太小,还没引起景砚的注意,后来胆大包天,想要开始将陈桑救出来的时候,才被查出来送到了景砚的案前。

  景砚只是笑笑,“没料到他对夏雪青倒是情深意重。”

  陈桑将自己和称心的事瞒的很严实,就连景砚也只知道称心因为早年欠了陈桑一条命,现在在为他办事,这个解释很合乎称心的性格,景砚也没多想,不知道他们俩多了一层关系。直到后来陈桑被抓,以前的事慢慢浮出水面,才露出了马脚。

  原来如此。

  景砚不太想要称心的命,毕竟乔玉着实在乎。但他思忖了片刻,吩咐道:“那就让他救出去,看虎符在不在京城中,不论在不在,找没找到,离开京城,一律斩杀。至于称心,把他带回宫。”

  若是虎符真的在京城,陈桑逃脱后一定会带走最重要的筹码。但要是不在,可能就还是藏在南疆,景砚却不愿意夜长梦多,放陈桑回去的变数更多,为了虎符也不值得。

  称心做了许多准备,联系了陈桑在京城的旧部,安插进了宫里,一切都很顺利,顺利的过了头,他不敢怀疑,只能相信,因为除了这条路,他没别的路可走。

  那是一个雨夜,晚春的天已经开始闷热了,称心换了身寻常太监的衣裳,混入了送饭的里头。他一步一步从台阶走下去,一旁的灯火很暗,环境很糟糕,他能闻到腐臭潮湿的味道。

  陈桑被关押在最里头,称心拎着饭盒,不敢引人注目,一路朝那里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又刻意低着脸,到了那里后,只能用余光瞥到陈桑的小半个身体,他穿了身囚服,被刺穿了琵琶骨,大约是因为是太久之前的事,连血都不再流,只是稻草堆上有一堆干涸的血迹。

  他听到动静,眼都未抬,依旧是散漫地盯着墙壁上的某一处。

  称心敲了敲铁门。

  陈桑偏过头,他的牙一咬,似乎难以置信,又仔细辨认了几眼,才将声音压的极低,“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

  称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陈桑站起身,琵琶骨上连着两天沉重的锁链,却还是朝称心这边走过来,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努力贴近身体,可即使再亲密,也没办法贴到一块。

  他的声音里似乎还有几分欢喜,却是忍耐着的,“是来看我最后一面吗?  ”

  称心抬眼望着他,眨了一下眼,落下滴眼泪水。

  那泪水比陈桑尝过的所有刀锋剑刃还凛冽尖锐,明明是滴在了手上,却一下子刺入他的心中。

  他没办法安慰眼前这个人,一点也没有。

  陈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从地狱里爬回来,本来也并不再畏惧死亡,可一看到称心,他忽然又害怕起来。

  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的称心了,他心中唯一一处光明的,还柔软着的地方。

  这是世上唯一还爱着自己的人。

  也是,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留恋着的,爱着的人。

  陈桑努力伸出一小截手指,贴到称心的脸颊上,沾了一滴泪水,他轻声道:“别哭了,我都没怎么见你哭。”

  称心咬着嘴唇,他从小早熟,受了欺负委屈也知道流眼泪没用,所以是从来不哭的,唯一的几次眼泪都是为对方而流。

  陈桑瞧着他的模样,很无奈似的,他的脸全毁了,没办法做出什么表情来,可称心却能从他的一举一动,一点点细小的动作,揣摩处对方的心思。

  大约是太喜欢了的缘故吧。

  陈桑仔仔细细地将称心的脸都擦了一遍,指头都快被挤的变形了,他不觉得痛,只觉得不够,因为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继续道:“哭完了就忘了我,下辈子,也别再遇到我了。”

  他在牢狱里想了很多事,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想的最多的还是称心。他作为陈家小将军的前半生帮了许多人许多事,称心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他甚至都不太记得清了,还是同称心重逢后,在称心的提醒下才回忆起来的,称心却惦念了一辈子。后来他喜欢上了对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恶人,没怎么对称心好过,反倒要求他做了那么多。

  称心没尝过他的好,只承受了他的恶。

  不过幸好,他所剩无几的一点爱与良心全搁在了称心身上,他没叫别人发觉,原来自己这样也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陈桑这个人活在世上便是个错误,连带着他的喜欢也是,也正是因为没人知道自己喜欢眼前这个人,称心才能平平安安地站在他的面前。

  称心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含着哭腔道:“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反正这辈子要是没遇见你,我早就死了。”

  他抬起手,抵住了陈桑的指尖,“我没后悔过,从没后悔过遇到你。”

  陈桑还想再劝劝他,外头接应的人已经来了,称心站起身,冷静地擦掉眼泪,走了进去,用钥匙打开陈桑琵琶骨上的锁链,弯腰伸出手,“没什么下辈子,只有这辈子。”

  陈桑站起了身,肩膀上的伤口又被扯开,正留着血,他的面色不变,连摇晃都没有。

  他很坚定地“嗯”了一声。

  是只有此生的意思。

  在接应的人带领下,他们一路很顺利地到了宫门前,那里只安排了一匹马,称心催着陈桑上马,陈桑一跃而上,问道:“那你从哪里走?”

  称心道:“你快走,我从另一个地方走。”

  陈桑翻身下来,落到地面,一把拉住称心的手,又问了一遍,“你从哪里走?”

  称心偏过头,强装镇静,“你别耽误功夫,我当然有自己的安排。”

  陈桑冷笑了一声,直接将称心抱起来,用受伤较轻的那只手支撑着上马,“你根本没打算走,对不对?”

  称心确实没打算走。逃离了皇宫并不算安全,只有离开了京城,才算是有一线生机,他原先就准备留在这里,搅乱京城,给陈桑转移视线。

  他就没打算活。

  陈桑知道他的心思,他终于能咬着称心的耳朵说话了,很漫不经心道:“是你说的只有今生的,你要是死了,咱们便一起来世再来好了。”

  称心坐在后来,身体一僵,没再说话,只是将脸颊贴在陈桑的后背。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们走的又是小路,什么光亮都没有,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只有他们彼此和穿过的风。

  称心觉得这是他此生最快活的时刻。

  即便下一刻就丢了性命也死而无憾了。

  马在无人之时奔跑极快,他们没走弯路,径直地离开了京城。

  称心的下一刻来了。

  他不需注意前方的路,便打量着四周,忽然瞧见左边有一点光亮,在这黑夜之中极为显眼。

  是即将离弦的箭头。

  称心没有思考,仅仅是依靠本能挡在了本该刺入陈桑脖颈处的羽箭,被这力道带的向前扑了一下,只听陈桑问:“嗯,怎么了?”

  箭头撕裂了他后背的皮肉,他能感受到迅速蔓延而开的疼痛和血腥味,他拼命咬住了牙,不让呻吟漏出来,他用急切掩盖了语调里的不自然,“追兵来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陈桑拉住缰绳的手一顿,一甩马鞭,马的脚步快的几乎要腾飞起来了。

  追兵没再射第二支箭,他们也骑马赶了上来。

  没过一会,陈桑就察觉出了不对劲,血腥味太浓郁了,不是他身上这么点伤口能散发出来的,他转过头,看到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称心,他的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称心瞧见了他的脸,还有些开心,勉强露出一个笑来,费尽全部力气贴到陈桑的嘴角,“我受伤了,活不长了,你,你把我放下来吧。”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眼睛也慢慢合上了,最后的一句话几不可闻,“你要,平平安安啊。”

  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他就从马背上跌了下去,陈桑先一步跳了下去,跪在地上接住了称心。

  陈桑看着称心后背的那支箭,心里想,他不会平安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平安和快乐可言了。

  不过片刻,追兵就到了这里,为首的那个看到陈桑就停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人,却害怕有诈,不愿靠近,抽出一支箭,打算就地射杀,却听陈桑忽然大喊了一声。

  “我可以交出虎符!”

  为首的侍卫动作一顿,拉紧的箭却没有放松。

  陈桑走了过来,他的膝盖受伤,步伐不太稳,全凭毅力支撑,他到了马下,将受伤的称心向上举了举,“你们先替他治伤,我就把虎符交出来。”

  那人没有应答,还是担心陈桑别有所求,趁机逃跑。

  陈桑叹了口气,他低头吻了吻称心冰冷的嘴唇,微微笑着,小心地将称心放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的右手,左手还是揽着称心的,又继续问:“现在可以了吗?”

  这件事传回宫里的时候,景砚正在书房里处理政务,乔玉在屏风里头同除夕玩闹。景砚无论召见谁,处理什么都不会避讳乔玉,盛海也不可能再特意写一份折子,直接就将陈桑逃跑,称心生死垂危,虎符下落的事一并禀告了上来。

  屏风后头的猫叫声急促了一些。

  景砚没回答,反倒是对着里头道:“小玉,你怎么想?”

  乔玉走了出来,他仰头望着景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思索了一会,接着道:“我想让称心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下来。但我知道,如果夏雪青死了,他一辈子也不会开心了,活着倒不如死。”

  乔玉曾看过称心几近死去的模样,知道称心没了那个人,生不如死。

  盛海急的额头冒汗,可景砚却没打断乔玉的话,很认真地看着他,乔玉又有了勇气,因为他从来不必在景砚面前隐瞒自己的心意,“殿下可以让那个人不再做妨碍你的事,还能再活下去吗?活在称心的身边,陪着他一起。”

  景砚笑了笑,“如果你想,那就可以。对了,他是抓你的主谋,小玉不讨厌他吗?”

  乔玉放下除夕,三两步跑到了景砚的身前,知道他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就啾了景砚的唇角一下,“我很讨厌他,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不过我很想要称心过的开心一点,因为我很喜欢称心,他对我那么好,保护过我无数次,我也想保护他一次。”

  只是称心比仇恨更重要。

  景砚点了点头,他道:“救了称心,让陈桑交出虎符,再把他们俩送到江川的小山村里去,派侍卫日日夜夜守在同一个地方,他们终身不允许走出那座山的十里之外。”

  这样做便麻烦了许多,可景砚愿意,因为他知道,称心永远在乔玉的心里占了个很重要的位置,如果称心真的死了,乔玉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开心了。

  他不愿意自己的小玉不开心,便多费些事罢了。

  陈桑与称心就这样消失在了宫中,谁也没多留意过,毕竟宫中和朝堂上有太多人太多事,一个人一件事就如同在湖水里扔下一粒石子,顶多多了一圈转瞬即逝的波澜。

  乔玉回来后,宫里总算热闹了些,不再如往常那么寡淡了。锦芙也从外地被征召回来,毕竟乔玉喜欢她,盛海还是没能讨好得了乔玉。

  景砚做了大半年的摄政王,将朝廷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平定南疆塞北,江南富庶之地也整治了贪官污吏,调整税收,四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顾逢芳又领着一群文臣武将,跪着求景砚早日登基,才能做更多事,比如开放港口,与海外的世界互通有无。

  这是顾逢芳一辈子的执念。

  景砚应了下来,礼部很快就订好了登基的良辰吉日。

  顾逢芳年纪已经很大了,连走路都颤巍巍的,不太顺当,他寻了个空,终于同景砚推心置腹地谈话,“老臣是从殿下四岁时教您的,您一贯聪慧,更难得的是那么小的年纪就懂隐忍进退,老臣便知殿下日后一定开创盛世的贤君。您后来长大了,做事凌厉果断,用人张弛有度,可只有一件事……”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景砚打断,他问道:“你是说乔玉吗?”

  顾逢芳一愣,他其实也觉得景砚待人处事很好,但总觉得过分得冷静理智,并不是把人当作人,而是某种物件,遵循着各自的使用方法。

  甚至连对待他自己也是如此。

  顾逢芳甚至希望有一个人能让景砚活起来,可这个人不能是乔玉,他是个男子,与景砚在一起只能是在后世留下污名。

  景砚瞥了一眼顾逢芳,忽然笑了笑,眉眼舒展,是从所未见的温柔,“他同别的人都不同,孤愿把世上最好的都献到他的面前,金玉为墙,宝石为地,他想要什么,孤就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