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江秋月一江春[鼠猫]-第80章
pigav
3 年前


魏户祥颤抖着拿出自己贴身用红绳绑住的一块薄薄的白玉片:“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儿阿全的玉佩, 他阿娘从小给他戴在脖子上的,从不离身。”
“李大人说我儿子已经没了,临死前将玉佩给了他,说他很想家。”魏户祥盯着白玉片, 哽咽说道,“我终于相信他没有骗我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対他?李大人自始至终都在帮你们村子, 没有一点点対不起你们!”
魏户祥抬头看了一眼展昭,缓缓说道:“是他命不好, 伤势太重晕了过去,我们见他有伤在身就留他在坟村过夜……没想到,那些魔鬼追来了村子, 他们让我们交出李大人,否则就杀光所有人。就在这时候, 那个冒牌货说,即便我们交出了李大人, 村子里的人也难逃一死,但是他有一个办法,不但能保住村子,还能让李大人留下一条命。”
“然后他就出去跟那群魔鬼交涉,再回村的时候,他说,从此以后他便是真正的李丞嗣李大人,而我们村里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儿子魏全……他还说,只要堵住李大人的嘴,断了他的四肢他就没法说出真相了,这样,我们全村人就安全了,他还告诉那群魔鬼,我们不会告密,因为我们还想活命,想让他们去迫害更多的人。”
“呵,我根本不在意他们会不会再去害别人,我只要我的村民们安全就好。”
“所以,你就让所有的村民一起参与対李大人施虐的行动?”
魏户祥点了下头,表情如同一个死人:“村子里人多口杂,我不能因为有人多嘴把这事说出去又断送了整个村所有人的命,于是就想到了这个办法,除了那些小孩子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他所有村民,都対李大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颤抖着用刀在李大人身上划开一道道的口子,他们都很害怕,甚至跪在李大人面前磕头痛哭……可是没有人退缩,因为大家都知道,只有李大人的牺牲,才能换来我们整个村的平安。”
“大人,你觉得我错了吗?是不是如果当时我将李大人交出去送死,再让他们屠杀了村里所有人,就算是完成了你们所谓的大义呢?”
“又或者,我们拼尽全村的力量保护李大人,等着他们踩着我们的尸体再一刀结果了李大人?这才是你们想要的,那满是鲜血又惺惺作态的正义?”
展昭沉默。
魏户祥垂头,伤口恶化,他已经开始呼吸吃力:“我…我是坟村的村长……我毕生的任务就是保护所有的村民,这是我的坚持,也是刻进我骨子里的责任!”
……
“魏村长,或许対坟村来说,你是个好村长,可你却不配为人。”叶泓走出门外,看着形同死人的魏户祥,惨白的肤色让叶泓在月光下显得如灵魅般出离于世。
魏户祥见叶泓出来,楞了一下,勉力笑道:“叶师爷,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叶泓摇了摇头:“我并未记起所有的事情,是白少侠将发生的事一并告诉了我。”
“啊……是吗?也许一辈子想不起来,対你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魏户祥笑了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照顾‘魏全’。”他吃力得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他们来砍我脑袋就要撑不住了,我……我在‘魏全’的床下面,放了家里攒了一辈子的积蓄……虽然不多,但是,还是希望你可以接受,用这钱照顾他……”
“我已经没有资格跟他道歉了……”他喘着粗气,“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不会有下辈子了。”叶泓说道,“你如果想着自己没错,就不会再有下辈子了,你也不欠我们什么,这个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我们用尽全力帮你们了,虽然结局被毁得一塌糊涂,但我们问心无愧,从今往后,我们也会问心无愧得活下去。所以,你不用带着愧疚跟我们下辈子相遇了,永世不见才是対我们最大的尊重。”
“是……是啊,你说得対,”他睁大双眼缓缓朝后倒去,“如果我能问心无愧得死了,该多好……多好……”
“村长?!”
“老魏头!!!”
魏户祥倒在地上,背后满是淋漓的鲜血,老六跟一众村民们都扑过去,然而魏户祥只是睁着眼,空洞得望着漆黑的夜色,他再也没有醒来。
整个坟村处于一片悲痛之中,见没有人留意自己,郑良悄无声息得往外跑去,白玉堂觉察到郑良跑了,轻推了一把展昭道:“猫儿,那郑良要跑路!”
展昭微一皱眉:“追!”
那郑良见两人追来,吓得一下没站稳,摔进了一户人家的篱笆,一瞬间把屋子里的狗惊醒了不断得吠,有个小孩走出来,揉着眼睛问道:“欢欢,你叫什么呀?”
郑良一见这小孩,一下子就抓住了他,一手扣住他的喉咙,那小孩被突如其来的惊吓怔到,猛然大哭。
“小山子!”
赶来的展昭和白玉堂见郑良抓住了小山子,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只听郑良扣住孩子的咽喉说道:“别过来,过来的话,我就扭断这娃娃的脖子!”
展昭见状忙安抚道:“郑捕头,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孩子。”
“展昭,我只想活命,你们放了我,我自然也会放了这孩子,但是现在……”他又扣紧了些小山子的咽喉,“他可是我的保命符,把你的马给我!”
“好,我这就唤它过来。”展昭吹了一声口哨,只听得不远处一声马鸣,紧接着两匹马儿一赤一白同时朝他们奔了过来。
那赤马絷火凌绕着展昭走了一圈,展昭摸了摸马的脑袋,又指了指郑良,絷火凌低头打了个响鼻,清楚了展昭的意思,迈步来到了郑良和小山子面前。
郑良抓住缰绳,颇是羡慕得看了看展昭的絷火凌:“听说展大人的马是赤兔的后代,陆能千里,水能渡江,我今日便要试一试它是否能驮着我过洛江!”
话落,他带着小山子翻身上马,絷火凌不满得甩了甩头,郑良见这马儿不听话,狠狠一夹马腹,絷火凌吃痛,看了一眼展昭,随即迈开马蹄朝洛江奔去。
一旁的白马逐渊雪顶了顶白玉堂,示意两人上马,白玉堂翻身上马,又向展昭伸出手:“猫儿。”
展昭握住白玉堂的手一并上了白玉堂的逐渊雪,逐渊雪嘶鸣一声,开始追起絷火凌。
等追至洛江,那郑良竟然真的打算骑马渡江,白玉堂和展昭下马,站在洛江边眺望,只见絷火凌已经载着郑良和小山子游了不少距离。
郑良见展昭和白玉堂不追上来了,以为两人放弃了,自己就要脱身成功,正觉宽慰,忽然感觉有人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脚。
他惊恐得看向水中,只见有人身鱼尾的家伙抓住了他的脚,他吓得大叫,但是不等他叫出声,另外几条伪人鱼就将他整个人拽入了洛江,死死得将他沉了下去,而五凤抱住了马背上的小山子,原本哇哇大哭的小山子进了五凤的怀抱,瞬间停止了哭泣。
洛江的水冰冷出奇,但五凤的怀抱却炙热温暖。
“娘?娘亲!”小山子抱住五凤的脖子,高兴得简直要疯掉,“娘亲你终于回来了吗?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娘亲!”
五凤忍着泪水,抱着小山子缓缓游上岸:“娘亲也想你!”
五凤将小山子放到岸上,展昭和白玉堂忙过来接住了小山子,一旁絷火凌也自己游上了岸,不停甩着鬃毛。
“小山子乖,快跟这两位哥哥回去,不要着凉了。”
“娘亲不跟我回家吗?”
“娘亲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陪小山子回家了,小山子要是想娘亲了,就让姥姥给你煮甜甜的糖水,那是娘亲从山洞里找来的燕窝,姥姥说小山子最喜欢吃了。”
展昭想起那时候看到小山子吃燕窝的场景,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家庭能吃上这么好的燕窝,现在明白了,因为五合教就在那尸燕洞中,这燕窝就是五凤从尸燕洞带出来交给自己母亲的,她的母亲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死。
“小山子不想要糖水,只想要娘亲回家!小山子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娘亲了,小山子什么都不要,只要娘亲!”
五凤面対孩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展昭脱了外衣将湿透的小山子包起来,接着安慰他说道:“小山子要听娘亲的话,娘亲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可是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姥姥一定会担心的,姥姥年纪大了,天这么黑,如果出来找小山子摔了一跤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小山子先跟哥哥回家好嘛?”
小山子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五凤:“那娘亲一定要答应小山子马上回来哦!”
五凤噙着眼泪点了点头。
“我们拉勾!”
“好……”


第124章 离别君叹
展昭和白玉堂送小山子回了家, 小山子的姥姥又是千恩万谢,得知小山子又落了水,还责怪说自己年纪大了,没法教小山子游水, 要是他娘亲在的话, 就能教这孩子了, 她女儿五凤是村里水性最好的女娃子,若不是发生了那事……
说着说着老人家又是一阵抹泪, 展昭安抚了一会便让老人家带着孩子回去休憩了,两人走在回魏村长家的路上,展昭一直分外沉默。
白玉堂小心翼翼得陪着展昭, 见展昭轻不可闻得叹了一口气,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猫儿,你怎么了,总觉得你很苦恼的样子?”
展昭看了一眼白玉堂, 缓缓说道:“我在想坟村的事情。”
“是魏户祥的话让你犯难?”
展昭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我明明知道魏村长如此做是错误的,但是却忍不住去想, 若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如何选择?”
“你的话, 断然不会交出李大人,为了保护村民宁愿跟五合教的那群人拼个你死我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白玉堂不假思索的说道。
展昭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 感叹道:“知我者,玉堂也。只不过, 如果我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手无寸铁的人, 碰到像五合教这般不可逾越的对手,只要交出一个不相干的人就可以保护所有在乎的人……又或者,只要伤害这个不相干的人,就能保全所有人,我会怎么做呢……”
白玉堂顿了下:“现实中,不会存在这样的假设,你是展昭,绝非魏户祥。”
展昭看着前面灯火通明的屋子,点了点头:“是啊,但是这世间明明满是手无寸铁,只能以卵击石的人,他们又会怎么选择呢?谁会为了一个不相识的人,牺牲整个村庄呢?我无法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去批判魏户祥的做法,就算我对他的这种做法深恶痛绝,可我却没法义正言辞得去指责他……”
“我反复想过他的处境,交出李大人,李大人一定会被五合教诛杀,而为了灭口,五合教势必会屠杀整个村庄不留活口;倘若不交出李大人,五合教更会直接屠尽村庄,最后找出身受重伤的李大人除之……无论怎么想,都是一条死路。”展昭愣愣得看着前方,“他最后选的这条路,虽然对李大人非常不公平也极其残忍,可却真的保住了李大人和全村人的命,你说,他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猫儿,我不擅长应对这类事。”白玉堂想了想,“但是,我觉得这件事不能简单得以‘对错’论之,于不同的人来说,结论都会不同;在不同的场景中,结论也会不同。对村民而言,魏户祥虽然害了李大人,却保全了全村人的命,便是大善;而对李大人而言,魏户祥恩将仇报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便是大恶。”
“这件事,对于旁观者而言,无法去批判孰对孰错,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去判定孰是孰非。”白玉堂接着说道,“魏户祥虽然一直嘴上说自己没有错,是为了全村人,但是,他其实到死,都一直觉得自己愧对李大人和叶师爷,甚至无颜去面对李大人,想用下辈子来挽回,这何尝不是当事人对这件事的一种判赎?”
展昭听得入神:“你是说,他心知自己有愧,但是却不悔自己的行动?”
“对,有愧却无悔。”白玉堂接着道,“对与错并不重要,魏户祥是善是恶也不重要,是非定论早已在他们心中。还记得你在五合教对鲛粼说的话吗?”
“你说‘这个世界或许不如我们想象中的美好,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不断得去追求美好。’你还说‘或许将来会有更完美更精致的世界绘卷和规则,但无法否认,眼下我们所遵循的,就是最符合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态度。’你说的没错,善恶是有界限的,但是这个界限的依据并非能人为框死,只有人类不断得进步,这个界限才会越加清朗,律法和道德无法成为一切的约束力,但却是所有行为发生前必不可缺的先决条件。”
展昭一动不动得看着白玉堂,忽然就笑了起来:“还说自己不擅长应对这类事,明明早就已经看得那么透彻。”
白玉堂抿了抿唇,老老实实答道:“那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认认真真得听进去。”
展昭点了下头,默默往前走了,隔了好一会,他忽然回头笑着说了句:“玉堂,谢谢你。”
白玉堂上前重重拍了下展昭的后背:“猫儿,打起精神来!”
展昭被他一记重击后,踉踉跄跄得往前走了几步,呲牙揉着背道:“耗子你这手劲忒大了些!”
“京城还有场浩劫等着我们呢!”白玉堂道,“堰邶已经去联络夜阑帮的人了,明日我们就可坐船即刻返京。”
“嗯嗯,我晓得。”两人默契依旧,来到魏村长家,就见叶泓已经帮所有负伤的村民治了伤,除了魏户祥身死,老六断掌外,其余村民的伤势均不太严重,众人都对李丞嗣和叶泓心存愧疚,也不敢对两人有所为难,再加上叶泓不计前嫌帮他们疗伤,他们更是羞愧难当。
展昭原本想劝叶泓带着李丞嗣跟他们一同回京城,让公孙先生为二人医治调养,但叶泓知道京城有难,此时两人去反而会增加负担,便拒绝了展昭的好意。当夜众人无眠,坟村却一如既往得静谧无声,所有人的声音均化作了一声叹息。
翌日清晨,马蹄声踏破了宁静,堰邶骑着马急至,隔老远就开始喊起展白二人。
展昭和白玉堂一夜未睡,但怕堰邶惊扰了其他人,急忙出去迎他,见堰邶修整了一夜,脸色已经不负重伤时的难堪,不愧是夜阑帮的堰主,这愈伤速度令人钦佩。
“小少爷,小猫爷,船已经来了,东西也都装妥了,我们是否马上出发?”
白玉堂看了看展昭,展昭点点头道:“好,我跟李大人,叶师爷告个别。”
说罢转身要进屋,却见清瘦的叶泓背着个大大的竹篓走了出来,再定睛一看,竹篓里正是没了手脚的李丞嗣,只见他安安静静得坐在竹篓里,完全没了往日的暴躁和疯癫,即便被毁了双眼,依然可以看出他过去意气风发,清俊绝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