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水眠解开了,他满意地直起身子,手往前一伸,扯掉他手中纸页,随意看了看,神情没什么触动。
清水眠很快明白了。他轻声道:“这些,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唔”了声,五条悟只是说:“杰毕竟叛逃十年了。”
言下之意,该知晓的该承受的,早就已经过去了。
图书馆一扇大的落地窗,光把其中的书架与人物都照得透亮,包括五条悟。五条悟沐在那春阳之中,像是积着皑皑白雪的山峰迎来晴的那一面,剔透清晰到每一根发丝,每一丝唇纹的起伏,清水眠都看得清楚。
清水眠眨了眨眼,忍住突然泛起的难过,问道:“刚才你缠着乙骨君干什么?”
图书馆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高专的道路。刚才一抬眼,清水眠便看着五条悟像个无良教师一样缠着自己的学生乙骨忧太,而乙骨忧太不胜其扰。
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唇,五条悟仰头道:“没什么啦,就是想知道昨天你跟乙骨忧太说了什么,真是的眠,老是瞒着有秘密,害我不安。”
似真似假的抱怨着,清水眠笑了笑,学着他的话:“没什么,夸你温柔。”
晃动的手指僵住。
迟缓了一秒,对于五条悟来说,少有的这一秒。
然后,他呆呆道:“诶?”
清水眠看着他,又重复一遍:“说你很温柔。”
他的语气很是温柔,表情也很柔软,以至于五条悟还在发愣。然后下一秒,他咧嘴一笑,“果然还是眠你最懂我啦。”
五条悟走了过来,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清水眠,伸臂抱住他,细软的头发蹭到少年的颈窝。
“这是奖励哦。”五条悟语气高昂,似乎兴致满满。然后他蹭了蹭少年的颈窝,有些痒,隔着发丝,那话音低了下来,“是对你我的。”
一旦他不再浮夸,压在清水眠肩上的脑袋便沉了起来。清水眠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胳膊环住了眼前的男人。
“五条老师、清水君,你们在这里吗?”乙骨忧太的声音传来。黑发少年看到二人抱在一块,脚步一顿,略带疑惑:“老师?”
极为不情愿地蹭了蹭颈窝,五条悟这才抬起头,语气懒洋洋地:“忧太,老师现在对你不是很满意哦。”
吓唬着学生,五条悟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而另一边无措的清水眠,略略略松口气,正要捡起桌上资料,却听见乙骨忧太说:“那个夏油杰,不就是之前跟我说话的那个诅咒师吗?”
闻言,清水眠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立刻望向乙骨忧太,问道:“乙骨君,之前与杰见过?”
“杰?”乙骨忧太略略吃惊,但温和的少年并不执着于他人的秘密,只是回答道:“是的,他之前来高专对我示好。”
清水眠看着五条悟,“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创造一个没有普通人,只有拥有咒力的人而存在的世界。”五条悟答道。
在艺能圈里,比这个不好笑的笑话,清水眠听过无数个。但没有一个更能让他笑不出来的了。
乙骨忧太说完当时与夏油杰相见的情况,便离开了,只剩下清水眠与五条悟二人待在图书馆里。
图书馆很安静,安静到清水眠听到自己每一次呼吸的不顺当。
五条悟从兜里拿出两根巧克力棒,递了一根给清水眠。清水眠呆呆地接住,却没有吃。倒是他本人拆开巧克力棒,咔擦咔擦咬了起来。
被声音所吸引,清水眠仰头看着他,略带不可思议。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甜的,悟。”
“学会无下限术式以后,需要补充能量。”五条悟说着,嗷呜吞掉最后一点巧克力棒,抹了抹嘴角,似乎意犹未尽。
清水眠自觉递给他手里的那根,看到他唇角一抹黑,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清水眠提醒道:“这里还有。”
说着,耐心地帮他剥开巧克力棒,再给他。五条悟接过,握着清水眠的手却不松,顺势还摇了摇他的手,撒娇似地说道:“帮我擦掉。”
说实话,一米九的个子撒娇起来,让人恶寒。清水眠瞬间面无表情:“这套对我没用。”
五条悟困扰了一瞬,恍然大悟,另一只手摘下了眼罩,苍蓝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现在呢?”
水色之空般剔透的冰蓝眼睛,忽然让清水眠想起自己以为他是猫咪的时候,蔚蓝的瞳仁一眨呀一眨地看着自己。五条悟从来都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因为他知道他的外貌绝对能打动人,就是这么自信。
当时被骗的愤怒没有了。现在想起来那些事,他好想回去,又舍不得十年后的五条悟夏油杰。
心头顿起的柔软,让清水眠伸出手指,帮五条悟抹着唇角的那一点点黑色巧克力痕迹。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又眨了眨,仿佛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郑重地问道:“现在的我帅,还是过去的我帅,眠?”
这个人,怎么能十年如一日的自恋幼稚啊。清水眠都被逗笑了,他带着笑意敷衍道:“都帅都帅。”
五条悟伸出手,再次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摇晃。
“大骗子。”他如是说道。
语气却是异样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旦妹控清水眠完成了自己妹控的使命,就会把落在个人的目光放远望向周遭,这也是清水眠成长觉醒的一部分啦。
五条悟夏油杰的出现,以及十年后的事情,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本质上的偏执与一意孤行。
PS.看到有小可爱说番外,这本番外暂时没啥想写的了。
可能以后会开个新的文章合集写,也可能不写。现在,先让单线程的我全力完结这个故事叭。
【感谢时间】
感谢山月与川的地雷~!这位小天使,么么哒~!
第75章
据说,十七岁的清水眠死在一个寒冷的月夜。
据另一个当事人桃濑成海说,是有人袭击了清水眠,才导致他的死亡。但是十年来,没有人来找到那个幕后凶手。
他机关算计,耗尽心血,到了最后一瞬,也不得不接受失血过多的无力虚脱,感受自己的生命在一分一秒里流逝。
“我在想,自己那时候会想到什么?”清水眠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笔,垂眸看着这几天整理出来的线索。
具体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他的死亡真相,第二部分是关于夏油杰盘星教的宗教性质记起内情资料。
结论都是很糟糕的。
而面对他冷不丁的提问,五条悟屈指在桌面上弹了弹,而他的学生乙骨忧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说话不自知的少年,隐隐感觉自己的老师略带不爽。
同时,他略带惊奇地看着清水眠。乙骨忧太原本以为他只是五条老师认识的人,到帮忙搜集资料才恍然知道,这位银发红瞳的少年,居然是老师死去的同期生。
而现在,他因为时空错乱而暂且活在这个未来,努力试图改变自我及周围人的命运。
感慨着世事的诡谲奇绝,乙骨忧太听见自己的老师哼了一声,旋即道:“可能并没有在想我哼。”
撒娇的语气,用在这里,好像有点奇怪。
但换作乙骨忧太,大概会对五条老师认怂吧,毕竟自己是他的学生,会稍微纵容他不太过界的玩笑。
而清水眠抿了抿嘴唇,眉头微微蹙着。乙骨忧太看着,心想是清水君恐怕不行吧,他看起来很困扰。
“抱歉,悟。”困扰的清水眠如实说道。
“??”乙骨忧太。
这认错……太快了!
眼角余光看到乙骨忧太满脸懵逼,清水眠把目光收回,只看着五条悟了。
他停止了转笔,把钢笔的中段捏在手中,伸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港币边缘,目光又落到盘星教。
然后想到自己那天被狂人粉丝绑--架,进行了小半日的扮演游戏。由此可得知,搞邪---教的都不得好死。
根据目前的资料,夏油杰就走在这条路上。未来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像是宇宙大爆炸,熟悉的,炙热的,都不复存在,空余一堆星子的灰烬。
清水眠不能忍受。
他看着五条悟,戴着眼罩的五条悟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要回去改变一切。”最后,清水眠开口道。
“知道了。”五条悟的语气不复平时的嬉闹,很是冷静,“那你先去横滨武侦社拿回那个十年火箭炮吧。”
“这次,你一个人去。我不会陪你哦。”竖起一根手指,五条悟说道。
清水眠答应着。对于五条悟的态度,他似乎没有办法全然应对,很快整理好手上资料,便自行前去了。
直至清水眠走了以后,乙骨忧太才问自己的老师:“老师是为了清水君的安全,才答应下来然后支走他的吗?”
“唔有一点点。”五条悟竖起的那根手指搁在自己的下颌,“我不希望他知道杰与高专完全对立。”
乙骨忧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听硝子小姐说,当时你们三人的关系很好。”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啊。”五条悟没有否认。
——知道夏油杰准备发动百鬼夜行,与高专彻底作对。
·
去武侦社时,太宰治外出有事,人不在。
只有监护人福泽谕吉候着他。道具十年火箭炮还没有拿回来,趁此机会,清水眠与福泽谕吉又多聊了几句。
“打算回去了吗?”借着冉冉升起的热茶烟雾,福泽谕吉看着自己的养子。
清水眠点了点头:“谕吉先生,我要回去改变一切。”“跟五条君说了吗?”福泽谕吉又问道。
清水眠再点点头,这次却不如第一句话般坚定,目带犹疑。
“他……不反对,也不赞同。”少年慢慢地说道。
“因为你总是把问题一个人扛住。”福泽谕吉淡淡道。
面对监护人的话,清水眠没有反驳,他垂眸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轻轻道:“因为我不想他操心。我想悟,再次如十年前般什么都不担心,就恣意地活着。”
记得当年的五条悟,那双冰蓝的眼眸,宛如无边延展的碧空,没有尽头,一如他们的少年时光。
可回不去了。
“我想回去。”说这四个字时,清水眠深深吐出一口气。坐着的他胳膊放在膝盖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跋涉多日的飞鸟,疲惫不堪。
他不再说“要”,而是“想”。
在这一刻,清水眠终于肯稍稍放过自己,承认自己的无力。
而面对终于说出真实想法的养子,福泽谕吉走上前,微微弯腰,一下一下拍着少年单薄的背脊。
良久,他也轻轻叹气。
“你和你的父亲净……恐怕我都无法理解你们两个人的倔。”
福泽谕吉感慨着,抚着清水眠脊背的手抬起,慢慢地摸向他的脑袋。经历战场与死亡的剑客想,身边的人活着就好了。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清水眠从臂弯里抬起头,坐直了身子,福泽谕吉这才收回手,说着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青年中岛敦。他将十年火箭炮带回,交给了清水眠。拿到道具,清水眠起身欲走,看到满目含泪依依不舍的青年中岛敦,记起他还是自己粉丝,只得无奈地当场签名送给了他。
这次,福泽谕吉起身送他到楼下。养父子二人说着话,到了楼下,清水眠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看着楼下穿着白大衣等着的女人,清水眠愣了一下,是十年后的硝子。他们这几天见过两三次。
但从来都在学校里的硝子,却突然出现横滨,他总觉得不对劲。而长发的女人没有跟他客气,径直走上前,随意打了个招呼:“眠,跟我走。”
“去哪?”清水眠问道。
“去见杰。”硝子顿了顿,“他快死了。”
·
在赶到现场,在小巷见到重伤濒死的夏油杰,清水眠满腔的愤怒不解突然烟消云散。
在这小巷里,夏油杰穿着那黑色的袈裟,背靠着肮脏的小巷墙壁坐着,因失血过多而低头喘息,濡羽般黑亮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散落着。
没有特别狼狈。除却失去了一只右边的臂膀。
失去的右臂膀创口淋淋漓漓流着血,滴落一地。
而清水眠却突然想起初见时,夏油杰的模样。初时见面,他有种浪人般不羁潇洒的美丽,却并不落拓狼狈。
现在,却很难说。
望着靠着小巷墙壁站着的五条悟,他与夏油杰隔着小巷一指间的距离,却已然是对立。
而想到硝子在路上对他说过,杰想要见他。清水眠轻轻蹲身,与夏油杰对视。
急促的呼吸喷向清水眠的脸,因其温热让清水眠稍稍心安,知道夏油杰还活着。
在途中,硝子已经告诉他真相了。作为盘星教教祖的夏油杰率领一众诅咒师,发动百鬼夜行,与高专作对。随后他独身出现在高专,奇袭高专学生乙骨忧太,只为得到他的特级咒灵里香。
最后,为乙骨忧太所败。
一路上,清水眠都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像是咀嚼冰冷梆硬的隔夜法棍,啃下的每一点都能刮伤他的肠胃心肺似的,甚至无法全然地消融这一切。
在焦灼中,他甚至有过不解的愤怒,不再能完全理性,只觉得夏油杰做得太过。
虽然理智上说着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但是那烧沸的脾肺之中,清水眠还是深深地不解。
但在亲眼看到夏油杰以后,所有的不解与怨恨,都消弥了。
“……”
蹲着的清水眠,比夏油杰矮了一点。他仰着头,看着垂着头的夏油杰,那散落的黑色长发凝着血落下来,搔着脸,像是初夏的紫藤花垂落。
一滴血,恍若深绯的夕阳凝缩在这一点之上,缓缓地坠落下来,像是血泪暗垂,最后落在少年柔白的脸上。
小巷忽然有风,吹开了清水眠的额头,以至于再无遮蔽,他把这一刻看得更为清晰。
夏油杰要死了。
这个事实,就如此冰冷地钉入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