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家属院-第15章
dirtyship
1 年前


两个媳妇嫁进门,这么多年,祖宗一样伺候着。
她这个婆婆,想着自己还年轻、有力气,连顿饭都舍不得儿媳妇们做,就是想着她们能多享福。没成想,纵得她们目无尊长,平时只知道一味从她和老伴身上搜刮,真出了事,却一个都指望不上。
老太太到这会也想开了,拉过女儿的手,臊着老脸,掏心掏肺的说:“桃儿,以前是妈不好。女婿多好一个人啊,妈那时候怎么就糊涂了呢?不过也不晚,妈只要身体好,往后有劲儿就往你们家使,那一家子的白眼狼,没一个好……!”
昔日的愧疚层层涌上心头,歉意的说:“你说要念成人学校?好!妈支持,妈给你做后盾,家里有什么妈帮你打点收拾,你只上到初中,两个哥哥却念到了高中,三个里就数你读书还算好,可妈……算了,不说了,总归是妈对不住你……”
她没往下说,当初老头儿觉得闺女总是别人家的,读书供得再高,将来挣了钱也是花到别人家去。
段汁桃念完初中,原本她也想咬咬牙把闺女供完高中,可那时不知怎么被老头说动,掉进钱眼里,一心想着闺女出去上班能挣钱帮衬家里。
这些年,随着姑爷的职位和工资水涨船高,每回闺女回娘家报喜的时候,却也掏心窝子对母亲说着她的隐忧。
姑娘和姑爷,是初三的时候谈起恋爱的,姑爷高中毕业,两家就把两个年轻人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再后来姑爷念大学、读研究生,一路留校、升讲师、副教授,而闺女呢,只有初中毕业。虽然桃儿嘴上厉害,把姑爷吃的死死的,但心里实际却也自卑,觉得自己学历不高。结了婚只顾得上在家伺候公婆拉扯小姑子,没工夫出去挣钱,便心里觉着处处低姑爷一头。
段汁桃把心事一件件剖开,和她说的时候,她也心痛过,自己的闺女,她怎么不懂。
自己的桃妮儿,打小就和她两个哥哥比,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她男人在外面挣得一番天地,越活越出色,越过越有声名。而妮儿呢,经年累月的困在村子的瓦房里,蓬头垢面侍奉双亲,累累的家务活计,折腾得她连脾气都没了。
做姑娘的时候,桃儿脾气多大啊,这些年脾气却变得越来越好。
一个人脾气突然变好,不是没有原因的。
段母心里知道,这不是段汁桃改了性儿,而是慢慢的,在低头折腰。
*****
暑假,学校的教职工食堂,所有档口,到七月底就彻底不开火了。
食堂的大师傅们,也准备趁着这一年中,难得悠闲的日子,暑期探亲去。
今天是食堂歇业前的最后一天,家属院的家属们,一早就去档口买了丰厚的包子馒头存粮,等到中午的时候,再准备去食堂多打些荤菜。
食堂的荤菜,卖的比市场里便宜,且是现成烧好的,因此一度热销,经常是排起长长的队伍,只有前三分之一买到了肉菜,轮到后面的人再去打,就只见肉汤不见肉。
为此,学校分管食堂的校领导,想出了一个限购令:一家无论你多少口人,一律最多只准打三个荤菜,且为了防止最好的荤菜被买空,还特地限制,三个荤菜必须不重样。
段汁桃走之前,还没这个规矩,前后不过隔了十天左右,再回京大,食堂就出了这个新花招。
她和吾翠芝在队伍里嚼耳朵:“学校不是放假了吗,校领导怎么还有功夫管我们家属院食堂这许多?”
食堂的肉菜虽然畅销,但之前也不至于到了抢破头的地步呀?
吾翠芝哼声说:“你不知道吧,是有人做的太过了啊!”
也不忌讳针对的人到底有没有在周围,嗓门吊的老高:“乡下人没见过肉腥似的,一到饭点就猛扑食堂,看了肉就跟狼一样,眼冒绿光!大棒骨、红烧肉,也不知道那胃是不是海填的,师傅一把菜盆端出来,她一个人就打了大半盆,叫后面排着的人还怎么打?”
众人心里有底,那个“她”,吾翠芝说的是谁。
这时,华秋吟拎着食盆,晃悠悠的挪着优雅的小碎步,走进食堂。
吊扇的风吹起了她宽松的芽绿色裙摆,算起来离订婚的日子才过去二十天左右,众人再见到她时,只见华秋吟整个人胖了一大圈,曾经盈盈一握的腰身也不知不觉变粗了,她的周身,像泛着一层薄薄的饱满润泽光晕。
段汁桃一眼便察觉出了端倪。
无论哪次,她见到华秋吟,华秋吟都穿着走路生风的高跟鞋,而这回见到她,她却换成了柔软舒适的平底凉鞋。
吾翠芝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暗示她,之前从学校卫生院小姑娘那听来的八卦,八成是真的,华秋吟这是怀上了。
吾翠芝讥讽的笑道:“华老师,你怎么来了,往常打饭,不是你婆婆来的么?”
话音里,把“婆婆”两个字,咬得极为重点高调。
吾翠芝刚刚话里话外,嘲讽的那只“饿狼”,就是华秋吟的婆婆、数学系曲教授的母亲——何老太。
何老太从乡下来,年轻的时候遭过饥荒,饿得狠的时候,嚼过树皮,啃过鞋底,哪里见识过家属院里这样神仙般的生活。
城里面的生活条件好,食堂的肉菜便宜到姥姥家了,老太太心眼又急又狠,每次到饭点都特别积极,一准插到队伍最前头去,还丝毫不给后面的人留后路。
一打菜,恨不得把食堂的肉菜全都捧回家,害的队伍后面的家属,屡次扑了空,一时便怨声四起。
段汁桃也奇怪,不是说华秋吟和曲老师暑假回老家结婚摆酒么?怎么这会还在学校,真是怪了。
于是问道:“华老师,你没和曲老师回乡下么?”
华秋吟赧然一笑,自觉的排在队伍最后面,把双脚羞涩的并拢,知道婆婆抢肉菜的行为引起众怒了,恨不能眼下缩成一团猫卷儿,不被众人发觉。
“嗯,没回,婆婆从四川乡下来北京,照顾我和曲老师的生活。”华秋吟说的很委婉。
她这么一说,大家彻底明白了,她这多半是有了。
两个年纪加起来七十几的成年人,又不是三四岁的奶孩子,哪需要人照顾呢?
曲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老多年,才盼来这一个孙子,自然也舍不得让华秋吟长途颠簸的去穷乡僻壤。左右结婚证一领,他们已经成了法律上的真夫妻,摆酒不急于一时,曲家的老太太干脆就收拾了行李,来北京照顾新儿媳的孕期生活。
婆婆的“威名”远播,华秋吟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其实婆婆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肉,打那么多,全是为了她。
从前没怀的时候,饭桌上肉菜一多,华秋吟就不由自主的拧起眉毛。
怀上了之后,整个人,完全变了一副肠胃似的,只要一看见绿油油的蔬菜,心口就强烈的犯着恶心,胃里的酸水也不住翻滚上涌。
可一看到肉,眼睛却控制不住的泛起绿光,简直到了无肉不欢的地步。
婆婆心疼她,每回到饭点,都早早的在食堂门口蹲着,不夸张的说,肉菜更是一打就满满一脸盆。
吾翠芝还想臊她几句,不想食堂门口杀气腾腾的冲进来一个身影。
众人定睛一瞧,互相觑了一眼,觉得这下有好戏好瞧了。
来的,不正是京大俄语系的熟客——冯晓才吗?
冯晓才浑身散发着人畜勿近的杀气,一下空蹿到华秋吟的身前,捏起她的手腕,发狠道:“走,你个骚蹄子,跟我上医院去!”
华秋吟本能的佝着腰,想护住肚子,哀叫一声道:“冯晓才,你疯了!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冯晓才恨不能扑上去,狠狠咬破她这张放浪的嘴脸,他要饮她的血,吃她的肉!
他一点也不跟她客气,理直气壮的质问道:“怀着我的种,你却和别人结婚,你当老子是王八,活该头上被你戴绿帽?!”
华秋吟啐了他一脸,老东西,好大的脸?
他那蔫茄子硬不硬的起来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脸说孩子是他的?!
冷笑一声,嘲讽道:“别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老婆为什么和你离你不知道?你要是根铁棍子,你老婆舍得和你离?窝囊废,蔫了吧唧的小趴茄,别在我这逞你娘的能!”
男人最受不得这方面的刺激,你说他孬、说他废,都成,就是不能说他那方面不好。
这么一刺激,冯晓才的雄性激素蹭蹭飙高,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抬起厚重锋利的前爪——
冯晓才气狠了,上去就甩了华秋吟一个热辣的耳刮子。
啪——
全场骤然安静,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天花板吊顶的吊扇,呜啊呜啊的转着,大家都错以为那是华秋吟的哭声。
没想到这女人狠起来,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捂着红肿沸烫的脸,咬着槽牙,恨切切地说:“冯晓才,你别走,谁走谁是狗!我要给公安局打电话,我要报110,要让你成为严打被抓的典范,让你蹲大狱,吃牢饭!你等着吧……教育局会革你的职,断你的俸,想相安无事的混到退休领退休金?美得你!这回不整死你,我还真不姓华了!”
冯晓才被咒得三伏天里手脚冰冷,好恶毒的女人啊!
他一个离了婚的单身汉,靠着这点工资过生活,她现在,还想断了他的活路?
朝三暮四的贱女人,前脚刚走了个沈海森,后脚就来了个曲一郎。打量着给他戴一顶绿帽不够,还想接着给他戴第二顶、第三顶……
冯晓才怒疯了,一个猛扑上去,揪住了华秋吟的头发,开始砸她的头。
拳头像雨点一样,铛铛铛地砸在华秋吟的颅顶、额前、眉骨……
华秋吟“哎哟、哎哟”的苦叫着,来打饭的几乎都是妇女,被这场景吓坏了,有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哽声呜咽起来:“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快、快去和曲老师说,华老师在南食堂挨打了!”
才有人连跑带跌,浑浑噩噩的跑了出去,给曲一郎通风报信。
冯晓才揍红了眼,一双眼睛恐怖的绽着屠戮的猩红。
胸中的恶气还嫌出的不够,薅过华秋吟蓬乱的头发,拽兔子一样,把华秋吟整个人原地扭转一圈,让她鼻孔朝天脸对上,再猛然一脚,对准她的腰,狠足了劲,噔——的一脚,踹飞了出去。
“啊——”整个食堂回荡着华秋吟惨绝人寰的叫声。
整个动作发生的太快了,以致于众人根本没看清,冯晓才是怎么把华秋吟,一把摔抛到地上去的。
其实刚刚的过程,华秋吟整个人,像被发射出去的乒乓球。先是肚子撞上了食堂餐桌的桌角,被重重一击,然后再被桌角弹射出去,狠狠摔砸在地上。
等大家回过神来,已经是华秋吟倒在地上,双脚的凉鞋都扭飞的不知所踪。
她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颗扎手的苍耳,昏痛到再没力气喊叫出任何声音……
整个食堂的人都被眼前这惊悚的一幕,震惊到连呼吸都停滞住。
段汁桃眼尖的瞟到冯晓才慌乱的神情,下一秒,眼见着他就要拔腿开溜,段汁桃在人群中大喊道:“他想跑!大家抓住他、抓住他!”
段汁桃一面喊着,一面冲上前去,倒在地上的华秋吟像是死去一般毫无声息。
人被摔成这样,都没有嚎一声疼,会不会……
段汁桃和吾翠芝蹲下,掰过华秋吟的脸,只见她眉头紧锁,整个人痛得,牙都不住的磕抖。
还好……不是没气儿了……
只不过华秋吟□□汩汩流出的腥辣液体,让同是女人的段汁桃和吾翠芝,把心都揪到了嗓子眼上。
吾翠芝慌得舌尖都打着颤,安慰华秋吟道:“华老师,华老师,你撑一撑,有人去叫曲老师了,他马上到……”
黏腻的鲜血,洇红了华秋吟芽绿色的裙摆,像极了丛丛绿叶间,开出了这一季最红、最艳的蔷薇。
段汁桃不忍去看那团腥乱,双眼雾气迷蒙,抽噎道:“再忍忍,华老师,咱们再忍忍,有人去找校医了。”
谁不主动开口提孩子,但是谁都知道,这胎,是不成了。
冯晓才一把老骨头,逃命似的,头也不回,一个劲往前冲,身后跟着疯狂追击他的男女。
冲在最前面的,是食堂窗口打菜的精干小伙子。
小伙子能跑,眼见着要追上他,结果冯晓才使坏,跑的连鞋也不要,居然脱了臭皮鞋,直接往小伙子的脸上丢。
一群男女追在身后,真是气都气死了,觉得这冯晓才,真是坏到了骨头缝里,招数阴损,又怂又孬。
谁知冯晓才刚逃脱,得意了没多久,就和前来护妻的曲一郎,“嘭”的一声,撞了个满怀。
两人碰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眼冒金星,简直现成版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 28 章
两个男人从小道, 一路扭打回南食堂。
根据带节奏的路线来看,应该是熟悉路径的曲老师占了上风,体力更胜一筹。
冯晓才一口一句:“野男人, 你也配给老子戴绿帽?!”
曲一郎被他气笑:“狗日的老鳖, 放你娘的屁!这是我老婆,你说谁给谁戴绿帽?”
众人惊掉了下巴, 原来平时斯文沉默的曲老师,也是会骂人的……
冯晓才无耻地把口水吐在曲一郎的脸上, 斥骂道:“有种就去验孩子,瞧瞧到底是谁的种,你老婆两个月前还睡在我的被窝里,手揣在老子的裤/裆上,你当老子是傻子, 白白给你送儿子?”
冯晓才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 偏偏那女儿根本不认他这个爹, 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儿子!
曲一郎银牙擦的咯咯响, 切齿道:“老畜生,你想镇住谁?!你以为你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破事就没人知道了?秋吟当初是怎么跟的你, 你心里没把称?敢情你吃了豹子胆, 还敢到我面前打掂量?你他妈再给老子说一句害秋吟的话,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送进去不可!”
冯晓才脸色灰败下来, 他没想到华秋吟最不耻、最不愿意和别人开口的事, 她居然全跟曲一郎交待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华秋吟和曲一郎假戏真做, 准备彻底弃暗投明了?
不, 不可能, 那个水性杨花的骚女人,哪那么容易被招安?
她骨子里的浪荡,他这么多年,可是拿捏了十成十……
冯晓才一遍遍在心底否定,心比天高的华秋吟,不会金盆洗手,去和一个无趣的老实人过平凡俗气的日子。
直到耳边传来华秋吟虚弱的叫唤:“老曲、老曲……别打了……他是个无赖……你平时杀鸡都不敢……你会……被他打死的……”
好一对亡命鸳鸯,冯晓才这时才无望发现,自己和华秋吟这长达十来年的纠缠,是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她这个浮萍一样,轻浮浪荡的女人,最终选择了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成为她后半生的宿命。
这回,她是决心与前半生不靠谱的虚幻、痴求,彻底割裂诀别了。
曲一郎和华秋吟彼此视线痴痴的交缠,爱意深浓的要蹦出火花来,那一团一簇爱的烈火仿佛烹了油,成为这个夏日最灼烧的一段风景。
下一秒,曲一郎收起眼里心痛的爱意与悲悯,转头就幻化成了一匹草原上最凶狠的野狼,目光如炬,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幽光,所有的恨变成了钢铁一样的拳头,疯狂又激烈,不断砸在冯晓才的脸上、胸上、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