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翻香-第104章
大力凉面
1 年前
大力凉面
1 年前
漪如微微蹙眉。
自从她回京,温妘从来没有跟她单独见过面,更不曾说过话。前阵子的万寿节,她们曾在宫中见面,但都是一本正经的见礼,温妘见了她,并无什么表示。也不知今日突然召见,又是为了什么?
正想着,容氏走进来。
“我问了那内侍,他说太子妃正在凤仪园赏春,邀你去叙话。”她对漪如道,“她如今是太子妃,你自不可推却。不过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可与你一道去见她。”
漪如的神色缓下,笑了笑:“她既然召见的是我,母亲一同去做甚?太子妃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我自去便是。”
说罢,她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和衣裳,往门外而去。
这凤仪园,是骊山行宫里赏春最好的去处。往年王皇后到行宫里来,都住在此间。
漪如来过多次,对这里也并不陌生,只不过今日那宫人环伺衣饰雍容的人,成了温妘。
她坐在亭子里的绣榻上,身旁,两名乐伎正在抚琴。
漪如听着那琴曲,只觉耳熟,没多久就想起来。这曲子叫《青桑行》,乐人假托这是汉武帝当年初见卫皇后时,卫
皇后弹唱的琴歌。她们小时候,此曲曾在长安风靡一时,温妘对这曲子喜欢得很,还让家里请了乐师来教她抚琴。
温妘见漪如来到,露出笑意。
“漪如来了。”她说。
漪如亦露出笑意,上前行礼:“拜见太子妃。”
才下拜,温妘已经伸手将她扶住。
“此处不是京城的宫中,你我姊妹,这多年来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切莫拘泥那许多虚礼。”
这温声软语传入耳中,恍若当年。
漪如抬眼望向她,正遇上那熟悉的双眸,含着笑意,只望不见底。
“太子妃恩典,妾心中感激,却不敢逾越。”她轻声答道。
温妘唇角微弯:“又说着这些见外的话。我早与你说过,无论何时何地,你我都是姊妹,要想从前一般亲密才是。”
说罢,她看向周围,吩咐众人退下。
一干宫人乐伎得了令,纷纷行礼,告退而去。
“闲杂人等都走了,你我便可好好说话了。”温妘拉着她的手,道,“漪如,这四下无人之时,你仍唤我温姊姊,好么?”
那亲切的模样,与从前毫无二致。漪如没想到自己竟得她这般款待,反而生出几分别扭来。
“太子妃愿意像从前一般将我当妹妹,我喜不自胜。”漪如神色从容,道,“这好意,我心中明了。但礼不可废,还望太子妃见谅。”
温妘看着她,少顷,轻叹口气:“漪如,你长大了。从前,你向来不在乎这些。”
漪如笑了笑,道:“少时不懂事,自是荒唐。不似太子妃,年少早慧,知书识礼,我每每忆起,无不觉惭愧。”
温妘目光深深,不多言语,少顷,拉着她的手:“今日你我难得相聚,便在这园子里走一走,如何?”
漪如欠身一礼:“便如太子妃之意。”
凤仪园地势颇高,不但可望见行宫之中的亭台楼阁,还能眺望山景。而近处,从骊山上引来的山溪淙淙而下,开渠做出水景,栽上花树,亦颇有些精致的野趣。
“这些年来,我时常念着你。便是夜里做梦,也总梦到你我玩耍时的情形。一晃眼,竟是八年了。”温妘边走边道,“你在南阳如何?过得好么?”
漪如去扬州的事,严家一向不对外说,温妘自然也不知道。
“过得甚好。”漪如道,“多谢太子妃牵挂。”
“那便好。”温妘抬手,将一簇海棠花枝轻轻撩开,道,“漪如,你还未定下人家,是么?”
漪如道:“正是。”
温妘唇角轻抿:“可有意中之人?”
漪如不知道她忽然问起这个是什么打算,只淡笑道:“我只想在家服侍父母,未有成家之念。”
“这是哪里话,女子家,总是要嫁人的。”温妘说着,神色欷歔,“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说过的话?那是,你是既定的太子妃,我则入了那待选的名册。你对我说,你当上太子妃之后,定然要受许多管束,在东宫里也寂寞得很,要是我也
入选,你我便可长长久久作伴,再好不过。不想阴差阳错,竟是我做了这太子妃。”
说罢,她看着漪如,紧握她的手:“漪如,每当我寂寞之时,就常想起这些话来。我虽是太子妃,所到之处,人人无不笑脸相迎,可那些终究不过是场面上的光景罢了。这世间真正能让我视为挚友的,唯你而已。”
第二百五十八章 凤仪园(下)
漪如听着温妘这话,只觉其中别有深意。
“太子妃厚爱,我不胜惶恐。”她只得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微微垂下头。
温妘正要说话,身后忽而传来宫人的声音。
“尚宫和尚仪都来了,说明日春狩,有些事要请太子妃示下,请太子妃过去一趟。”那宫人向温妘禀报道。
温妘的目光闪了闪,应下了,看向漪如。
“中宫不来,许多事便落在了我身上。”她说,“便是到了行宫里,也总是摆脱不得许多纠缠。你且在此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漪如行礼道:“遵命。”
温妘却没有立即离开。
“漪如。”她说,“我方才说的这些话都是真心的。你定然也想像从前一般,与我日日相伴,亲密无间,是么?”
漪如只觉一丝异样浮上心头,抬起眼,只见注视着自己,目光深深。
不等漪如回答,她将漪如的手紧攥一下,而后松开,转身而去。
漪如看着温妘的背影,有些怔忡。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少顷,不由地望向四周。
这个地方,漪如小时候也来过。宫里的孩童本来就少,那时,跟她一起玩耍的大多是太子。
准确地说,是漪如求着太子带她玩耍。太子一向不喜欢漪如,可漪如贪玩,又没有别的玩伴,便只好眼巴巴地跟在太子后面,他去哪里,自己也去哪里。
漪如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也是春狩。
那时,这片林子里还没有这么多的花树,且为了
野趣,与山上的杂树林相连,只做了一道防止野兽进来的篱笆。太子说要跟漪如玩捉迷藏,将漪如领到了这花树林子的深处,让她闭上眼睛数一百下,再去找他。
漪如乖乖地听了,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数了一百下,然后才睁开眼睛。可太子全然不见踪影,无论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当她再往林子里走的时候,忽然看到那道篱笆的门开了。漪如吃一惊,以为太子跑了出去,连忙也穿过那道门。她一路往山上走,唤着太子的名字,却无人回应。天色很快暗下来,漪如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野兽叫声,愈发害怕,大哭起来。幸好宫里的人发现不对,没多久,就及时找了来。待漪如回到宫里,却见太子已经在皇后身旁吃着小食,而漪如则被父母训斥了一顿,说她不该私自偷溜出去。漪如那时又是委屈又是恼怒,想要分辨,大人们却不信。而太子看着她,神色倨傲而得意。
如今再到这里来,漪如想起旧事,只觉可笑。
她小时候就知道太子厌恶自己,可长大了却越活越回去,竟然会相信他的那些鬼话,以为他真的喜欢自己。
漪如深吸口气,四下里看了看,见得无人,自己又无事可做,只得信步逛逛。
这凤仪园毕竟是皇家行宫的园子,修筑得颇为讲究。雕花石板铺作小路,延伸到花荫之中。一路上,各色花卉掩映成趣,十步一景,颇具匠心。
漪如记得往前走不远,就有一处亭子。
那里的美人靠修得很是漂亮,小时候,漪如很喜欢去那里玩耍。现在既然闲着,到那亭子里坐一坐,等着温妘回来,当是合适。
她顺着小路往前走,果然,没多久就望见了亭子的一角。而待她再往前走几步,忽然,她看到亭子里有一个人。
待看清那人是谁,漪如吃一惊,停住脚步。
太子穿着一身素色锦袍,站在亭子的阑干边上,似乎在观赏着上方垂下的花枝。
大约是听到动静,他转回头来,目光与漪如正正相遇。
鸟鸣声阵阵传来,漪如只觉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开,忽而听到太子道:“我便这般凶神恶煞,让你见了就躲?”
他既然开口,漪如再走就成了抗旨。
她只得重新转回来,恭敬地行礼:“拜见太子。”
太子看了看她,道:“过来。”
漪如走过去,在亭子面前停下。
太子在美人靠上坐下,道:“不必拘礼,你也坐下,与我叙一叙话。”
漪如却没有动作。
“殿下明鉴。”她说,“今日我到此处,是蒙太子妃召见,她很快就会过来。”
太子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笑。
“又如何?”他不紧不慢道,“我该怕她么?”
漪如只看着他,没有答话。
太子的神色依旧平静,道:“我方才让你坐下,你不曾听见么?”
漪如踌躇片刻,登上石阶,走到亭子里,而
后,坐在了太子的对面。
太子打量着她,道:“你还是从前的脾性,不曾变过。任性倔强,好像身上长了刺一般。”
这话听不出喜怒,漪如垂着眼眸,道:“妾不敢。”
太子的眉梢微微扬起:“便是这自谦之词从你嘴里出来,也违和得很。”说罢,他自嘲一笑,望着外面烂漫绽放的春花,道,“我每次到这林子里来时,总会想起当年。这个地方,你我小时候总会来玩。你喜欢这里的花,每次都要我帮你折几枝带回去。说来怪异,当年我无比烦你,盼着有朝一日能摆脱你,不必娶你。可等到你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又会时常想起你来。”
这话说得从容随和,轻飘飘的。
漪如看着太子,很是不可置信。
“不知殿下何意?”她说。
“严家离京多年,本不会在这春狩的名册之中,你不曾想过为何能来么?”太子看着她,似在欣赏她脸上震惊的神色,“漪如,我想见你。”
——“你定然也想像从前一般,与我日日相伴,亲密无间,是么?”
漪如想起了方才温妘说的话。
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猛然跳起来。却不是因为欣喜,而是上辈子的梦靥。
“我和太子的婚约,在八年前就已经没有了。”漪如强自镇定,道,“如今,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和一众妾侍,我也会嫁为人妇,各不相干。”
“当年之事,是父皇的权宜之计。如今已经过
去了八年,许多事都已经变了样,并非没有回转余地。”他看着漪如,“高陵侯也想通了许多,带着你回京来了,不是么?”
漪如冷冷道:“我父亲带我回来,并非起了那高攀之意。当年,我亦曾向太子坦言,无意与太子成婚。”
太子的目光定住,却淡淡一笑。
“你还是那样自以为是。”他说,“你无意成婚是你的事,我答应过么?”
第二百五十九章 质问(上)
漪如盯着太子:“殿下何意?”
“母后想再为我采选一次。”太子道,“我会说服她,让你入东宫。”
漪如觉得可笑至极。
“我若不愿呢?”她说。
太子不以为忤。
“你不会不愿。”他不紧不慢道,“无论是于你还是于严家,入东宫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严家当年何以平步青云?乃是因为出了文德皇后。当年你父亲之所以离开京城,亦是因为他明白,宫中已经无人,皇家不会再对他多加照拂。你若是他,想让严家重振声威,会怎么做?漪如,你父亲既然将你带回京中,可见他已经想明白了,你还不明白么?”
漪如瞪着他,只觉心中狐疑不定。
太子注视着她,似乎在等着她回答,目光玩味。
亭子外,一群雀鸟在花枝上喧闹,却显得周围寂静得诡异。
正当漪如心神不宁,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人声。
“殿下……殿下!”
望去,只见两名宫人急匆匆地跑来。
“江良娣身上不适,正寻殿下。”她们在亭子前跪下,恭敬道,“还请殿下速去看一看。”
漪如看向太子,只见他的面色变了变。
“她又何处不适?”他语气烦躁地问道。
“婢子也不知。”宫人见他神色不善,皆是畏缩,低着头,“江良娣只说腹痛,我等不敢怠慢,一边去请太医,一边来禀报太子……”
太子目光不定,漪如看着他,心头却倏而平静下来。
待他再看向自己,漪如随即行礼,道:“宫中既有急事,臣女不敢叨扰,恭送殿下。”
太子沉默片刻,道:“方才我说的话,皆无虚言。此事,我很快便会操办。”
“殿下方才所言,恕臣女不敢苟同。”漪如却道,“殿下已有家室,妾侍环绕,又何必执念于那已经过去之事?望殿下珍惜身边之人,宽解心怀,莫再自扰。”
太子怔了怔,面色蓦地沉下。
正当他要说话,又有宫人前来,说太医到了,请太子过去一趟。
太子盯着漪如,只低低道:“除了我,世间不会有任何人敢娶你。”
说罢,他再不看她,迈步而去。
漪如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外头,只觉心又在砰砰撞了起来。
温妘立在凤仪园的阁楼上,凭栏望着远处。
那里,花树开得艳若云霞,春光绝好。可温妘的眼里,却毫无一丝欣赏之意,双眸定定,如同两潭死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未几,怡香的声音传来:“太子到江良娣那里去了。”
温妘的双眸终于动了动,转头看向她。
“你见到了?”她问。
“婢子亲眼见到的。”怡香道,“江良娣听说太子与别家闺秀相会,想也不想,就装起病来,使人去请太子。太子妃离开后不久,婢子就见她手下的宫人往林子里去了。太子出来的时候,面色很是不好看。”
温妘却看着她:“严女君呢?”
“太子离开之后,她也离开了,
不曾停留。”
温妘的神色这才稍稍缓下,又看了看怡香。
“此事,你做得干净么?”
“太子妃放心好了。”怡香莞尔,“就算有人回过味来,挖地三尺,也寻不到这边来。”
温妘颔首:“知道了,你去吧。”
说罢,她转过身,再度看向眼前的宫苑,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勾起。
严祺本一门心思在马厩里打扮那几匹宝马,正越看越喜欢,忽而听仆人说,温妘将漪如邀去了凤仪园。
他吃一惊,连忙到堂上去,却听容氏说漪如已经去了。
“这么大的事,怎不告诉我?”他急道,“那边可说了召漪如去做甚?”
“不曾说许多,只说太子妃邀漪如去赏春叙话。”容氏道。
“叙话?叙什么话?”严祺的脸色更加阴沉,“宴无好宴,漪如就不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