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过花心的手指上,被蚀出了一小片伤口,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再定睛一看,那蔷薇花上,分明绕着些淡淡的魔气。
白天他已经尽力去驱除魔气了,没想到城中的植物还是被侵染。
这些魔化植物可能会伤人,必须尽快铲除。
阿雨木已经睡了,席风不便去打扰,但若是等到明天,以这些植物的魔化速度,开阳城恐将失控。
天人交战了一番,他还是从窗子里跳了出去,打算先趁夜处理一下已经魔化的植物。
城中的花草树木都是大家重视的珍宝,直接铲除或是用焚骨天火去烧都是不合适的,席风只能仔细辨别被魔气侵染的部分,把它们剪下来,防止扩散。
很快,他手里的花枝树枝就已经拿不下了,索性唤了机关玄雀出来,统统扔到它背上。
玄雀慢悠悠地跟在席风后面,身上载的鲜花越来越多,堆得像座花里胡哨的小山。
这样一路检查清扫过去,待到天明时,恰好也已将全城的魔化植物都处理完毕,让席风大大松了口气。
正打算带着机关玄雀回王宫去,把事情告诉阿雨木,街边早起摆摊的几个小贩就突然大叫起来。
“偷花贼!抓偷花贼啊!”
“这个该死的外乡人偷我们的花!快抓住他!”
席风一愣神的工夫,就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抓住了,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那个,我不是偷花贼,这些花生病了,不摘掉会传染给别的花的。”
其他人哪里管他说什么,吵吵嚷嚷地推着他,要去见国王。
席风一想,也行吧,反正他也要去找阿雨木,就打了个哈欠,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
那边阿雨木还在梦里,就被侍女急急忙忙地叫醒,草草梳洗后,坐着轿子到宫门口去。
大家一看到他,激动地差点把轿子挤翻:“小王子!小王子你看!这个人偷我们的花!”
“谁?谁偷花?”阿雨木连忙抓着扶手坐稳,伸头看了一眼,但只看到机关玄雀身上那座花山。
席风立刻被推上前来。
阿雨木一脸复杂的神情看着他:“席风?”
席风点点头,笑嘻嘻打个招呼:“早上好,小王子。”
听见他们两个对话,围观的人们像开水似的炸开了锅:“小王子认识他?怎么回事?”
“咳咳。”阿雨木打了个手势,制止大家的交谈,“此人不是偷花贼,是我的客人,昨晚我请他帮忙修剪花枝来着,忘了告诉大家,是我的错。”
“啊……这样吗?”
“可是花们开得很好,不需要修剪啊。”
“他把最漂亮的那几棵芍药都剪秃了……”
“好了好了。”阿雨木赶紧打断了他们的控诉,“花儿很快就会再开的,大家不要太难过了。晨市已经开始了,你们还不去忙吗?”
“哦!对对对……我的摊子还没人看呢!”大家惊呼起来,急急忙忙地跑回去了。
“多谢小王子。”席风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臂。
阿雨木斜了他一眼:“你最好不是真的偷花贼。”
回到小王子寝宫,阿雨木挥退了下人,又把门窗关好,才神神秘秘地拉着席风小声道:“花的事先放一边,你快看看我头上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头上的花环摘下,两只圆乎乎的小魔角立刻从头发里冒了出来。
昨天这角就在了,只是阿雨木回宫后忙着处理了一些杂事,又被侍女催着沐浴睡觉,所以席风一直没来得及说。
“是昨天在医仙祠的时候,有一团魔气钻进了你的身体里。”他只能实话实说,“后来你拜完医仙出来,头上就长角了。”
阿雨木没有他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只是沉稳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它会长得更大吗?再大我的花环就遮不住了。”
“……应该会的。”席风见过折情的角,几乎有一对鹿角那么大,连半魔惊澜的角,也是有成年人巴掌大的。
“好吧。”阿雨木叹了口气,“希望它不要长得太丑。”
席风忍不住问:“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瘟疫’吗?”他笑了笑,“其实我还挺想看看瘟疫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只是长角的话,应该还不算太糟。”
“不,你不会想看的。”席风赶紧制止了他的危险想法。
阿雨木无趣地耸了耸肩,转而看向旁边满载鲜花的机关玄雀:“说完了角,再来说这些花吧。到底怎么回事?”
席风赶紧一五一十地把昨天的发现都告诉他,然后道:“剩下的植物也不能保证彻底安全,还是需要经常查看。”
“但是只有你能看到魔气啊,你不能做一些符咒吗?就像白藏医仙做的灵火符那样,如果有花感染了魔气,就发出示警。”
“……”席风默默低下了头,是的,他不会。
虽说跟在白藏身边的时间已经不算短,席风的修为提升了很多,境界也到了小玄境,但毕竟一直为画境中事奔波,只来得及学了些常用的术法,其他诸如符咒、阵法、机甲、占卜等术,实在是无暇顾及。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雨木就大概明白了,幽幽叹道:“算了,我还是再去一趟医仙祠,看看能不能请白藏医仙显灵吧。”
“什么?显灵?”席风掩不住的惊讶。
难道他真的能变个活的白藏出来吗?
“试试而已。”阿雨木站起来,从梨花木的柜子里拿出一盏魂灯,“白藏医仙已经很久都没显灵过了。”
听他话的意思,白藏好像真的出现过。
席风坐在阿雨木的马车上,越接近医仙祠,心里就越按捺不住地激动。
112、斜阳关(五)
他太想念白藏了,自昆仑裂缝一别,就只在那麟龙背上短暂地见过一面,说了两句话。蜃梦城的事情还没有头绪,又一个人踏进开阳画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干看着医仙祠里又冷又硬的雕像,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他太想念白藏了。
阿雨木让车夫挑了人少的小路走,畅通无阻地到了医仙祠。
兴许是家人生了病,有三五个人正在里头祭拜,他们便在角落里等了等,等他们走后,才进去。
“你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阿雨木吩咐随行的属下。
先前供桌上的瓜果已经被换成更新鲜的,这次还多了些酥饼糕点。
席风看着供品在心里叹气,没有花也没有酒,这些东西白藏又不能吃。
“我出去一下。”他对阿雨木道。
好在医仙祠外面就开着一片芍药。他跑过去东看西看,挑了几枝粉白的,拢成一束,拿回医仙祠。
阿雨木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怎么,这些花也染了魔气吗?”
“没有。”席风笑笑,把花摆在供桌中间,“送给医仙的。”
说完又把先前卖酒大嫂送的一小坛酒拿出来,一并摆了上去。
阿雨木似乎对他乱放供品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在蒲团上跪了下来,举起手中的魂灯。
见席风还傻站着,又斜了他一眼:“跪下。”
“哦,好的。”席风从善如流跪到旁边的蒲团上。
接着,阿雨木就把眼睛闭上,魂灯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起来。
这魂灯是个八角形的,底下用莲座托着,上边薄如蝉翼的花瓣间拢着一个金灿灿的光团,灵力非常强盛。
席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胸中荡起层层波澜,像是被它吸住了一般,内心无比渴望着亲近。
便真的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要偷偷触碰那个光团。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离它越来越近,马上就能摸到的时候,魂灯突然光芒大作,灵力疯狂波动起来。
阿雨木睁开了眼睛,一眼看到席风的动作,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席风这才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收回手:“我……我刚才好像不受控制了。”
“如果让我知道你在打魂灯的主意,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阿雨木重重地哼了一声。
魂灯的光芒久久不散,灵力波动到了一个极点,忽然就止住了。
先是在金色的光芒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白色虚影,很快,他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从虚空中微笑着走来。
“医仙大人显灵了!”阿雨木惊喜地跳了起来,“我成功了!”
白藏却一直盯着席风,眉宇间似有疑惑。
席风也一眨不眨地看着白藏。
这是数千年前的白藏。
他光华熠熠,仙姿绰约,穿着华丽飘逸的法衣,墨发整齐束起,露出的脖颈优美无暇。
他向前一步,发冠上的流苏轻轻摇曳。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席风,“第一眼,你就给我一见如故的感觉。”
席风不想否认,但又没法说出身份,便含糊道:“我与上仙的确有些渊源。”
白藏立刻接道:“有什么渊源?”
席风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情急之下把阿雨木推了出来:“上仙,还是先解决要紧事吧。这是我们的小王子……”
“见过医仙大人。”阿雨木乖巧地行了个礼,“我叫阿雨木,是图海的王子。”
白藏总算把目光从席风身上挪到了阿雨木这边来,一下子皱起了眉:“你是图海王子?”
“是的,大人。”
“……”白藏的眼神十分不友好,语气更是冷若冰霜,“可你是个天魔。”
“天魔?”阿雨木重复了一遍,不解地歪歪头,“天魔是什么?”
席风怕白藏是看到阿雨木的魔角,才误会他是天魔,赶紧帮忙解释了一番。
“是这样……我明白了。”白藏摸了摸阿雨木的头,“你先回宫吧,我需要去看看城里的情况。”
说完,不等阿雨木张嘴,就直接挥了挥手,把他送回了王宫。
现在只剩席风,白藏便直接说道:“种族不可能被外力改变。不管被魔气冲撞还是魔气入体,都不可能让一个人变成魔。唯一的可能就是,魔气唤醒了他体内的天魔血脉,使他长出了魔角。”
席风:“可是图海王和王后,不都是凡人吗?”
白藏点头:“所以才蹊跷。这个小王子的身世来历,得仔细问问图海王。”
说到图海王,席风叹了口气:“图海王和王后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出门?”白藏面色一沉,当即从袖中摸出三个铜钱,卜了一卦。
“怎么样?”席风紧张地看着他。
“枯木逢春……倒不算太坏。”白藏松了口气,收起铜钱,“只能等他们回来了。你刚才说城里有魔气,先带我去看看吧。”
席风点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才一出门,白藏就被医仙祠外头盛放的芍药吸引了目光去:“这是什么花?刚才看到我的供桌上也有,好漂亮。”
席风诧异极了:“你不认识?这是芍药啊。”
“芍药?”白藏忽然折回去,把医仙祠里那束拿了出来,珍惜地捧着,“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也不知道是谁……好香。”
“是……是我。我看它开的好看,感觉你应该会喜欢。”席风挠了挠头,没想到这个时候的白藏还不认识芍药。
白藏听说是他送的,眼睛都亮了:“谢谢,我很喜欢。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席风。”
“席风……”白藏把这名字细细咀嚼了几遍,仍没有想起什么来,又执着地去问他:“你说我们有渊源,到底是什么?”
席风纠结了半晌,在白藏的一再催促下,索性心一横实话实说:“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会相遇,然后结为师徒。”
“你竟然是从很久以后的来吗?”白藏掩不住地惊讶,“你是我徒弟?”
“是,师尊。”席风无奈地笑笑。
“哇……我以后也有徒弟了。”他一下子热络起来,把什么仙风道骨都抛诸脑后,像个孩子似的晃着席风的胳膊问东问西。
“将来的人间是什么样的?我们住在哪里?每天都做什么?你快和我说说。”
“师尊……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席风冲他挤挤眼睛,“反正,人间很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白藏被他的语气弄得莫名脸红,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脚步匆匆地向前走去:“……不说,不说就算了。”
席风跟在后面,笑容渐渐冷了下去。
不是他不说,是白藏这一路走来太坎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113、斜阳关(六)
白藏使了个障眼法,让大家都认不出他,随后便脚步轻快地钻进了人群。
“十几年前,开阳城里还没这么热闹呢。”他左看右看,应接不暇,“那时候,城里都是低矮的小土房,人也没这么多,只在天黑前会有小贩过来卖些棉线灯油什么的。”
“哎,这是什么?”白藏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旁边摊位上摆的小东西。
“公子是外乡人吧,看着眼生。”摊主和气地笑笑,“这个是香毬,姑娘们熏香用的,您瞧。”
他从白藏手里把那个银香毬拿过来打开,继续道:“这里头有两层圆环,还有一个半圆的小碗,把香搁在里头点上,不管怎么晃都不会撒出来。像这种大一点的,可以挂在床头,或是放在被褥里。还有这种小的,是戴在手上的,又叫‘暗香盈袖’。”
“好生精巧。”白藏又把玩了一番,的确不管怎么晃,里头的半圆小碗永远都是朝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