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没见过。”
“……那,真是辛苦你了。”没想到清冷的男人用相当温柔的声音说道。
他还想继续询问细节,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晃动。
“时间到了。”姜夫人说,怜悯又忧虑地望着他。
再睁开眼,眨了两下。所有的景物都是斜的。他想起卫秀秀,浑身一凉,麻溜坐起身。关龙正大马金刀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发呆。
听到动静,他抬眼说道:“你醒了?有没有见到什么?听到什么?”
秦悦嘟囔着,拍拍身上的灰,“您说我警惕性强,事实证明还不够强。这不就被您给暗算成功了吗?”
关龙瞪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从你到这里,咱们根本没有机会独处,每回云横要单独留你跟我待在一起,你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跟秦益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哪有,我那不是心虚嘛。怕您怪我把您孙子拐跑了,毕竟虽然社会在进步,观念却很难改变。”他实话实说,心里升起之前勉强按捺住的愧疚之情。
“感情的事又怎么说的清楚?就好像云横他爸爸,明明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不婚主义者,结果一遇见他妈妈……”关龙思想比想象中更开明,只是说到关云横的父母,嘴角的笑容变得淡了些。
秦悦问他道:“您跟爷爷认识?”
“对。你应该听你爷爷说过,他曾经被某户人家收养长大,除了他自己还有几位义兄。我们当时是邻居,极为要好。后来他北上拜师学画,我去长江附近讨生计。中间有十多年断了联络。哪怕后来都在帝都,明面上的交往也是没有的。”
换句话说,暗地里的来往却是有的。可爷爷从来没说过他在帝都还有这位朋友。是单纯的不想攀附么?秦悦认为不是,关龙,是爷爷唯恐自己有意外,留下的后手。
“可是爷爷他信任您。之前那枚封天印……”他说出自己的合理质疑。
关龙爽快承认道:“是我。”
“那您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送给我呢?”也不必像今天这样亲力亲为,直接让人转交即可。
“这是秦益的要求。”
“为什么?”
“因为他其实很犹豫,究竟让不让你去背负那些东西。孩子,我就是个普通人,小时候秦益给我描绘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不是疯了!但后来发生的某些事,让我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看不见就能当它不存在的。”
关龙抱着胳膊叹息,“他当时说如果能够独自解决这件事,你就不必卷进来。但如果他没能回来。四年,给你四年的时间。如果你还在固执的完成那件事的话,我就把封天印给你,再让你使用那颗珠子去接受该有的信息。”
秦悦沉默片刻,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周围正渐渐湿润。父母之爱子,则计之深远。但没想到他们这对半路出家的爷孙,爷爷竟然为他考量到这个地步。
他笑了笑,喉咙里像堵着块湿海绵,“他以为我是那么没有毅力的人吗?何况他那样无缘无故的失踪,我怎么会放任不管。”何况这件事,如今说来,本来就是肖家自己的锅。
“你能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秦益也该放心了。”关龙嘴里说是放心,眉毛却拧成个疙瘩。
听到这里,秦悦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秋塘君肖闾吐槽的那段话“凭什么轮到我们收拾这烂摊子?”。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
现在看来爷爷一直在找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铜鼎。如果他没料错的话,那神秘人一定也要找。
他眼前一亮,心想,他已经知道了铜鼎的模样,只要有目的去找,高价求购就有一线希望。而跟他们竞标的极可能就是神秘人。
这一趟收获颇丰。
“关爷爷,谢谢您。”他真挚地说道。
“唔,举手之劳。”关龙瞥开眼,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离开收藏室时,关龙把博山炉递给他,“这座博山炉是当年你爷爷为了存放珠子一起搁在我这里的东西。现在是物归原主,你拿着也算留个念想。”
秦悦这时发现这座博山炉的边缘处有一道凹槽,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磕碰所致,但不妨碍观瞻。炉子周围萦绕着稀薄的灵力,应该还没养出灵性。他双手接过,道了谢。
两人转过身,并肩走出去,迎面就碰到关云横和关鹏两个。
“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们好找。”
男人对老人点点头,目光落点到秦悦身上。
靠近时,他闻到男人身上一股青草的味道。这是老宅里同一配备的沐浴露的香气,但他觉得从关云横身上散发出来格外不同。带来一股安静祥和之气。
“走咯走咯。我突然想起来后院还有几盆盆景没有修建。走,鹏鹏,给老头子些意见。”关龙眼神中有调侃,知情识趣地叫上关鹏。那表情分明好像是在说“怎么?还怕我吃了他不成?”
关云横和秦悦不约而同咳嗽一声,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等关龙他们走远,关云横才问:“聊什么呢?”
“爷爷给我看他收藏的古董。”他在男人专注的眸光中觉得全身发软,就像昨天早餐时吃了奶油蛋糕,从冰柜里拿出来,放不了多久就会融化。
“我说过,你会喜欢他的。”
“你也说过,他会喜欢我的。”
说完,他们相视一笑。
“爷爷的藏品都相当不错,喏,他还送了一件给我当见面礼。”依老人的意思并不想把关云横牵扯进来,秦悦说了谎。但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
“这也太小气了。”关云横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爷爷,“你应该挑个更值钱的。这玩意儿的底座是新的。”
秦悦乐不可支地大笑,“你倒是大方!”
“认真的。要不咱们把这个还回去,我再给弄件更值钱的书画。花厅那副青石书生的山水画怎么样?昨天你还说那幅画好看。”
“……关大老板,你这根本不是狮子大张口,而是异想天开了。好了,知道你家底厚,别动不动天凉王破。”青石书生的画外面很少流通,上回还是五年前拍过一副,当时拍出了两亿元的天价。
走到一处湖心亭,他抬头看了眼男人下巴的青髭,微微出神。在关云横的时间里,他们分开不过一晚上加半个早晨。但是对他,大概有十天半月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
幸好记起来了,他想。爷爷走后,就像浩瀚波涛中的一条小船,他也能找到了定锚靠岸的地方。
“关云横。”
“嗯?”
“我想你了。”这话太肉麻了。平时就算打死他都说不出口,但这时说出来不但流畅还真情实感。
关云横盯着他,伸出手说道:“真的?”
“你干嘛?”
“把手机桌面换成我的照片,免得你想我又看不到怎么办?”
“……不必。”刚认识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关大老板一谈恋爱会变成逗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订阅。关大老板大气出场!
第165章 最好的朋友(一)
他们一直在关家老宅住到了大年十七才返回市区的公寓。临行时, 关龙和寻常家庭的大家长一样,塞给他们满满一后备箱的食材。
秦悦感动之余,真为这些东西的销路发愁。他和关云横的厨艺都止步于毒不死自己的水平, 认真说实在太委屈那些食材了。
他们与关龙道别, 坐上车,车辆行驶过程中轻微的摇晃和颠簸让秦悦逐渐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困了?别人过年是养胖了,你正好相反,越来越瘦。爷爷私下还和我抱怨, 是不是家里的饭菜做的不合你的胃口。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男人的手将他压向宽厚的肩膀,他无力反抗。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
“我不困。”他换了个舒服些的着力点, 眼皮却越来越沉。
“小骗子, 眼睛都闭上了还说自己不困。”男人笑了笑, 摸摸他的头发和额头, “不用担心那件事, 只要它还在就一定会找到的。”
他听到男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尽管关云横对他编造的“曹卓在古籍上发现了一些线索, 终于知道目标物是什么”的说辞深信不疑。但说谎的人都懂, 因为心里有鬼难免瞻前顾后,唯恐字里行间有什么漏洞叫对方发现破绽。
何况……他是那么相信自己, 就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他滥用了这种信任,心里多少堆积着罪恶感。
其实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有些不明白。但话到嘴边, 总想起关龙当天说起关云横父母时令人心酸的神色。还有, 前些天他们偶尔说到爷爷时, 关龙那副毫不知情的态度。就仿佛他只是位无关紧要的路人, 而不是知情受托的执行者。
拜托你, 请不要把云横牵扯进来。
那天在收藏室以及后面的许多个瞬间, 老人与他对视时都在表达这样的态度。
他能理解,真的。他已经付出了代价,肖家已经付出了代价,所以别让任何人再继续将珍贵到的东西放到那个不见底的黑洞里。尤其涉及到关云横。
他这些天一直睡得很不好。得到关云横的帮助还不够。他一闭上眼,梦中那个需要三君合力擒获的怪物又重新出现,趴在大慈寺的墙壁上怪笑。有时他还会鄙夷的比较他与那些先祖相比是何其渺小。
他在夜半惊醒,时常翻遍所有大中型拍卖行的网站,生怕有所遗漏。强迫症一样的每隔几个小时跟曹卓确定新的进度,但对“小悦,现在是过年,连拍卖行都不会开张”或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一类的抱怨与疑问无言以对。
他把曾经有过合作的古董商骚扰了个遍,许以高价,动用一切力量寻找。面对对方“什么稀罕物件,搞得你过节都心痒”的调侃,他回答“难得的心头好,价钱好说。”
其实他很清楚,这只是自己害怕的表现。与那些有条件当鸵鸟的幸运儿相比,他秦悦天生就没有别的选项。只是因为遇见秦益幸运地在玻璃房子里呆过几年,可玻璃房子碎了,他必须自己把遮挡物拼回去,支棱住。
“关云横……”他想说很高兴能够遇见你,字句到舌尖变成了,“别走。”
依稀他之前借生病之机也说出过这样过分的要求。
“我没走。我一直都在。”男人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发心,温柔得叫人心醉,心醉到惶恐。
“你骗人,没有人会一直都在的。”因为上一个如此许诺,无条件爱着他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也曾在床头故事的时候如此说过。
他想,他很想相信。可他已经不是那个还会相信枕边故事的孩子了。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黄昏。秦悦眨眨眼睛,发现自己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蜷缩在车的后座里,发动机已经停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关节。
“秦先生,您醒了?关先生看您睡得太沉,吩咐我们暂时不要吵醒您。”司机座位上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扭头说道。他看上去很眼熟,应该是经常跟在关鹏身边的那几位,好像姓孟。
秦悦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其实发现刘蓝的事情后他就应该警觉,因为除了极个别的人,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寄居蟹的巢穴。
虽然他个人认为依照那东西出现的频率,现在,“他”可能宁愿躲起来,继续搜寻铜鼎的下落。但前几回主动挑衅让他不由怀疑,任何担忧与顾虑都是合情合理的。
他相当仔细地望着司机,直到对方红着耳朵目光躲闪。
不是“他”,他心道,移开视线,看向玻璃外。这里是小区停车场,关云横的车位。
“他们呢?”因为一直没有饮水,他的喉咙发干发紧,所有的声音仿佛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
对方很体贴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说道:“先生们和我的同事一起搬东西上去了,马上就会回来的。”
秦悦这才想起那堆小山样的昂贵食材,眼角不由跳动了两下。
拧瓶盖时,他陡然发现自己的食指贴着块新的创可贴,花纹跟他放在公寓家庭药箱里的一模一样。他能够确信,离开关家大宅时,他的手指依然是完好的。
他弯曲了一下那根指头,确定伤口的深浅,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关云横是不是受伤了?”
司机早已习惯了他在所有人面前直呼老板的名字,但听到问题还是一愣,露出“您是怎么知道”的表情,回答:“是。他被关鹏先生后备箱里的文件割了手。”
文件?纸?秦悦啼笑皆非,心想,难怪有人在网上吐槽,生活喜欢恶作剧,大事没有,就会出点小事膈应人。
他身上没有力气,懒洋洋靠在座椅上不说话。直到关云横等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才在坐直,走下来。
“醒了?”明明只分开几分钟,男人还是仔细打量着他,生怕他在睡梦中少了根头发。
秦悦不禁笑笑,“刚醒,你该叫醒我的。”
“路上遇到场车祸你都没醒。”关云横摇摇头,用拇指抚过他的眼底的青影,“岔床?”
“多梦。”
“多梦?”男人扬眉,陡然逼近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秦悦急忙朝后面一缩,预感他接下来要说浑话,用力推了他一把。谁知依然慢了一步。
男人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就像一只恶作剧的手在撩拨他的神经,“你确定不是在觊觎别的‘东西’吗?”
“东西”二字被他咬了重音,听起来像是调/情时的意有所指。
秦悦的脸没出息地开始爆红,离得不远的关鹏很快觉得气氛不对,“那个大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金刚一样强壮的汉子露出忸怩不安的表情,短短几秒,已经摸了十几次鼻梁。
真是有够尴尬的。秦悦别过脸,望着天花板想。
“好,你们路上小心些。有事电话联系。”偏有人的脸皮厚如城墙,立刻正经得不行。
接着,关鹏和手下也小声同秦悦道别,“秦先生再见。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