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叩首,她额头抵在地面久久不动。
林蕴看着她,突然觉得手上一凉。低头,才发现刚才听得入神,不小心碰到桌上漆盘。
收回手,故作镇定。
“所以说到底,你不仅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证明我娘亲当年是被王嬷嬷所害?”
何姨娘身体僵住,好一会抬头,视线挣扎。
“有,也不算有。当年张姨娘逃走,是因为出门进香的时候被人与小厮关在同个房间。当时太太忙着求医问药,府上姨娘出门的事宜是王嬷嬷安排。大姑娘若有心,找当年的人来询问便知。”
“小厮?”
林蕴表情瞬间崩裂。
这种事情不可能去查,也绝对不能去查。一个姨娘和其他男人共处一室,哪怕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会被别人怀疑。幸好张姨娘跑得快,不然女儿生下来保不准会被当成野种。
难怪她刚才说没有证据,就算证据摆在眼前也不能重翻旧案,还真是憋屈。
林蕴用力捏紧拳头。无论是什么时代,用这种手段对付女人最下作,决不能放过!看来真要管一管。
下方何姨娘还在继续回想,脸上满是讽刺自嘲。
“我们姨娘不比太太,身边只有一个丫头服侍。那年张姨娘出门,赶上丫头病了,王嬷嬷安排其他丫头服侍。回来的时候张姨娘就不见踪影,说是突然重病养在外面,需要请医问药,又过了一年病逝。我是找到当年那个丫头问才知道事情,却也不敢管,谁料下一个被害的就是我儿子。”
“请医问药,病逝?”
林蕴被气笑。
“那个时候我都出生,她请的什么医问的什么药?怕是所有银子都进她自己口袋,才叫她在别苑也能舒舒服服。”
原本带着几分怀疑,林蕴还在纠结究竟要不要管这事,但是听到这里,必须要管。
“我娘亲早已去世,但这些事情我问姨母也可,她不会半点不知。你只说你儿子,若是真的,我未必不能找到真相。”
何姨娘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的看着林蕴,好半晌慢吞吞说起,生怕遗漏半点线索。
王嬷嬷不知大难临头,吭哧吭哧洗着衣服,还在做回林黛玉身边服侍的美梦。
“果然是在外面养的野丫头,半点规矩尊重不懂,等我出去,定要想办法治她个不敬嫡母的罪过。二姑娘也没好到哪去,竟然这样轻易听从别人安排摆布,若是听我的,早就是这家里管家姑奶奶。”
碎碎念骂着给自己鼓劲,好容易洗完大盆衣服,筋疲力尽回偏僻屋子。却不休息,趴到床边摸索半晌,掏出个小布包。
“等着瞧,定要把你弄回贾家去,到时候还不是随我摆弄?”
打开布包,竟是几片金叶子闪闪发亮。小心揣在怀里,借口去厨房买点心请洗房众人吃,悄悄摸到柴房后面。
几个长工打扮的男人正在那里忙着卸菜、柴等日常消耗品,热火朝天并没有注意到她。
“嘿,嘿!”
躲在角落里用气音喊两声,惊动其中一个。
那长工瞪大眼睛,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往这边过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
“快别说话,先听我说。那大姑娘真不是个东西,野丫头没人教养半点规矩不懂,你回去之后定要告诉太太,如今二姑娘被大姑娘辖制,要想结亲必须要快些,千万要让我陪嫁。”
王嬷嬷满脸怨恨,压低声音也挡不住话语中的怒气,边说边要掏金叶子收买他。
谁料那长工打量她几遍,笑起来。
“难怪上回你没过来,我正是来告诉你,太太不想要你们二姑娘了。往后你也谨慎些,别来高攀我们二爷。等娘娘生下皇子,二爷就是皇子舅舅,什么身份的姑娘要不得,何必你们林家?”
刚说完,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东西卸完了?”
长工回头,见是厨房管事,扔下王嬷嬷小跑过去。
“张管事,东西都已经搬下来,您去那边点数就成。只是您要的鱼没有,毕竟才春天,新鲜鱼不易得,等明日有了我再送来……”
他说着话走远,头也不回。
王嬷嬷气的锤墙。
“都是混账崽种,挨千刀的货!”
骂骂咧咧躲着人,还要掏散钱去厨房要几碟点心回去。若不能讨好洗房那群人,每日只有做不完的活,连离开洗房的机会也没有。
眼前琐事忙不过来,若问当年旧事,怕她自己都想不起来。
林蕴送走何姨娘,在屋内深思许久。
对于亲生母亲她没有多少印象,不能说有感情,也不能说没有感情,但是事情既然知道,就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何姨娘所说若是真的,王嬷嬷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紫菱,你去找二姑娘,就说王嬷嬷暂时不急着赶出去,叫娟儿过来,我有要紧事吩咐她去做。”
“是。”
紫菱推门出去,走在路上还没从惊悚的陈年旧事中回神。
她们这些伺候姑娘的大丫头的确体面些,将来若是被姑娘指派给小姑娘小少爷,也自然更尊重,却没想到王嬷嬷会仗着身份做出这样的事。
如今瞧着二姑娘心软,怕是随了太太。若王嬷嬷跟在她身边,还不知道怎么样。
叹息一声,加快脚步去传话。
屋子里林蕴思绪混乱,还是头一遭有人命官司放在她手上,只能慢慢理清楚头绪。
“青梅,你自小在林府,可知道有谁是一直伺候太太的?”
当初贾敏病逝,不少人都是留在府里,但贴身伺候的终究有限,又这么多年过去,要找出来着实不易。
青梅冥思苦想。
“当年的老嬷嬷要么就是配人,要么就是荣养,几乎都没有跟着到京城来的。除非去扬州找,我也……对了,还有个人,二姑娘的奶嬷嬷,王妈妈。”
视线放在远处,反倒把最近的忘了。林蕴眼光一闪。
“今天晚饭后,你把王妈妈带来,别叫二姑娘知道。”
整个院子的人都当做无事发生,娟儿找来也不吩咐什么,依旧叫她在外面烧水添茶,照顾花草。
直等到晚上王妈妈来。
丫头们都在外面,只有林蕴坐在上首神情严肃。这般怪异,让王妈妈恍惚半晌。
“王妈妈别慌,我叫你过来是想问些陈年旧事。咱们府上之前跟着二姑娘的王嬷嬷,如今被我扔到洗房去的那个,你可有印象?”
王妈妈垂手低头,态度恭敬。
“知道,当年她是跟着太太一起到林家的,听说是太太母亲给的,在丫头们中地位超然。不过我是在二姑娘出生之后才派过去做奶妈,对她并不很熟悉。”
认识就足够。林蕴点头继续问道。
“她当年被太太罚去别苑,你可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听过什么风声?还有,当初太太病逝大夫是如何说的,只是单纯的生病身体不好吗?”
不知道为何要这样问,王妈妈还是如实回答。
“太太为何要罚她老奴并不知道,只知道似乎是什么大事,因为当初被赶走的有四五个丫头,太太没有说,也不许人打探。至于太太的病,大夫说是因为常年求子吃了不少偏方,外加内心郁结忧思成疾。”
“大事?”
林蕴讥讽一笑。
如此看来,何姨娘说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府上都说贾敏是个和善人,能让她一口气将贾家陪嫁丫头赶走四五个,除了害人还能有什么?
“太太身边的心腹丫头都有谁你可还记得?她们都没能到京城来,若我派人去找,可能找到?”
王妈妈更疑惑,小心打量林蕴脸色,却看不出来。
“当年的丫头如今也四五十岁,怕是能找到的不多。若大姑娘一定要找,可以派人去扬州别苑和姑苏。只是,老奴斗胆想问,大姑娘找她们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好事?”
林蕴突然露出个灿烂笑容,起身走到王妈妈跟前。
“黛玉出生之前的事情你不知道,那她出生之后的事情你肯定知道。何姨娘有个儿子,还记得吗?”
王妈妈全身僵硬,猝然抬头满眼惊恐,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这,大姑娘你……”
“那就是知道。看来找你过来是问对人,说说吧,你知道多少。”
林蕴也不回去坐下,就在王妈妈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院门口,林黛玉扶着雪雁的手走来,见紫菱青梅都在门口,奇怪问道。
“你们怎么不在里面服侍,姐姐呢?”
第 114 章
紫菱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手帕, 起身行礼笑道。
“刚吃过晚饭,姑娘说有些油腻,叫了厨房的王妈妈来说话, 就在里面呢。二姑娘要进去?我去通报。”
她神色自然, 林黛玉没有察觉异常。
“倒也不必进去,只是贾家三妹妹的生日要到了, 外祖母派人来送帖子邀请。我想跟她商量送什么礼物过去, 既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你告诉她就是。”
“是,二姑娘慢走。”
恭敬送走林黛玉,紫菱仍旧坐在廊下绣手帕,不急不缓。
又过了一刻钟,房门打开, 王妈妈颤颤巍巍出来, 额头上满是细汗。
林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王妈妈年纪大了, 传我的话,将她迁到后面座房里养着, 不必再操劳。”
“是。”
青梅上前, 发现王妈妈在微微发抖, 深看一眼没说话,扶着她走远。
等她们出去,紫菱才进门, 禀报林黛玉来过。
林蕴看着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说道。
“不去, 没心情。礼物还照原来的, 你和雪雁去送一趟, 顺便问问春纤春燕有什么要紧事。”
随口吩咐,林蕴的心神已经被占满,思索良久派人叫来林安。
“我有些事情要派人回扬州,你安排搜船,越快越好。”
扬州是林如海起家之地,要回去找人必定瞒不过,林蕴也没想着隐藏到底,干脆直接派林府的人。
至于姑苏,她从未去过一无所知,况且对林府来说那已经是遥远的祖宅,突然派人回去必须要有合适理由,眼下无证据不如等扬州的人回来。
盘算着,林蕴没心情去找林黛玉说话,胡乱早早睡下,第二天早起去程家。
程夫人刚送程潜出门。
“突然过来怎么也不叫人提前说一声?你爹爹刚去镖局,等我叫人去追他回来。”
家中唯一的女孩自然百般宠爱,程夫人命人瓜果点心往上送,嘘寒问暖。
林蕴陪她说笑几句,挥退下人。
“姨母,我今儿过来是想要问你,可还记得我母亲当年的事?”
程夫人瞬间变脸,僵硬地将手中点心放下。
“好端端怎么问起这个来?当年她去世,你还是不记事的年纪,是有人在你面前胡说什么?”
瞬间怀疑是有人说什么嫡庶难听的话,程夫人隐约可见怒气。
林蕴忙按着她手。
“我如今在家里说一不二,谁敢说我的闲话?是家里有个姨娘,她说当年母亲被人赶出去是被陷害,还说凶手就在府里。”
程夫人眼中瞬间闪过冷光,抓住林蕴肩膀,很是有些迫不及待。
“是谁,你抓到了?”
“还没有,那姨娘说的话我不全信,而且她也不知道事情所有经过。姨母,当年我娘亲可跟你说过什么?”
林蕴满眼期盼,看的程夫人心疼,伸手抚摸她头发。
“可怜的孩子,明明是大家千金,却被奸人所害。从小我恨不能给你最好的,却难以弥补失去母亲的伤害。”
林蕴没哭,程夫人反倒先红了眼眶。半晌收回手擦擦眼睛,回忆当年之事。
“你娘亲怀上你已经是跟你父亲的第三个年头,她每年都会上香,那年也同样。谁知半路住宿时莫名失火,将她和小厮困在里面。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料火焰烧到香烛让人干呕,才知道有了你。”
亲生姐妹遭遇此等危难,程夫人心如刀绞,却还笑着安慰林蕴。
“幸好有你。她跑出来之后找不到贴身服侍的丫头,就用身上首饰换钱好歹到飞云山庄找我。被困火场又长途劳累,虽有口气撑着到底伤了身子,生下你不久就撒手离去。若没有你,她连最后的几年都撑不下去。”
“姨母别说了。”
林蕴埋头靠在程夫人怀里,明明对这个亲生母亲没有多少印象,却仍旧控制不住眼眶泛酸。
程夫人轻拍她后背,并未停下。
“生下你之后我曾问她要不要回去,她却说那天跟在身边服侍的丫头小厮都不熟悉,这么大本事的人对她下手,还回去做什么?若非听闻你父亲无子,我也不会让你回去。”
说到最后一句,程夫人竟有些畅快。那些奸人祸害林家子嗣,到头来,也算如了她们的愿!
林蕴闷头不说话,胸腔发苦眼眶酸涩,不知是她自己的情绪还是这具身体遗留的感应。
张姨娘为保护孩子从火海中逃生,何姨娘为给孩子报仇拼上后半生安稳,这是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全部。可惜何姨娘的孩子早已死去,就连张姨娘的孩子也因为在母体中受损没活过三岁,被林蕴占据。
那些人都该死!
林蕴猛地抬头,用袖子擦干眼泪。
“姨母,我知道那个动手的人是谁,不仅是她,还有那些帮凶,谁都别想跑。林安已经被我派去扬州,当年那些人我要一个个都找出来!”
三月初,天气还没有彻底回暖,林安就踏上回扬州的路。
给林如海的理由很简单,两位姑娘想念家乡的东西,特派林安回去搜罗,再将留在家中的东西也收拾着往京城里搬些。
未免横生枝节,林蕴尽力表现的与寻常无异,却被林黛玉看出端疑。
“染墨,你有没有觉得,姐姐近日不大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