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女否-第94章
杰瑞
3 年前


他看着段醉安这张精致到毫无岁月痕迹的笑脸,除了恶心,还是恶心,他真是大错特错!他为什么要信!他怎能能信!
“容云,你要陪我的。”段醉安笑,“况且,你已无可选择。”
她笑得越甜,容云越后怕。
他恨!段醉安斩断了他的七情六欲,把他捆在她身边!
可是再过界的事,他都做了,除了一错再错,难道还能浪子回头?
他苦笑一声,发疯般搂着段醉安:“你……让少主活着。”
段醉安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膛一寸寸划下,仰头看他的脸:“好,我要你陪。”
容云咬牙,热泪滚落:“只要你……放过少主……”
段醉安毫不犹豫,亲吻他的泪水,温柔地说:“云儿,成交。”
容云闭上眼,他在世间走过一遭,早就死了。
极致的痛苦,在轻纱帐中承欢着极致的欢愉。
容云一日日地写下恨意,恨如刀刻般钉在纸上,一日日堆积,摇摇欲坠地等待着推翻或毁灭的一日。
又是苟且的一日……他面无表情地从轻纱中起来,看到身边空落落的,抓起衣服揉揉两鬓,问帐外添茶的女俾:“何时?”
女俾第一句话竟不是回答他:“仙君?”
声音唤起了什么,容云一瞬间想到了唐新昙,披上衣服,瑟缩在床边。
脚步声渐渐清晰,如同巨石一般一步步压在容云胸膛,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容云?是你?这不是夫人的殿吗?”隔着轻纱,唐新昙兴许看不到他。
容云不会抱有任何幻想,浑身冷汗承认道:“是。如何?”
唐新昙一把扯开轻纱,看到衣衫不整、领口歪斜的容云,一瞬间僵在原地。她强行扯着嘴角,眼中湿润:“你和她……”
容云不语。
唐新昙僵硬地笑了笑:“你们可真是……”
容云突然心疼到无以复加。对不起……他却说不出口,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对她说……
浑身的罪恶,已经压得他抬不起头,他还有良知,可他知道,自己罪不可恕。如今有一束明亮的花束在他面前哭泣,他更是心痛难忍。
他不敢去伸手擦她的泪,但又心疼得要命:“对不起……不要哭……”
唐新昙擦干眼泪,咬牙:“我不是喜欢说闲话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轻纱随着唐新昙的离去飞舞,扫到容云脸上,毛茸茸的,轻飘飘的,看得见,抓不住,顺着指缝流下去。
他痛哭不止,他选择的,他让自己不齿的,他……
他怎么还有脸哭?!
可越想压下这种挫败感,负罪感,哭得越撕心裂肺。
他这个有罪的人,根本不配……
不知是不是她刻意躲避,那次之后,无论容云再怎么想见她,都找不到一点人影。
他不想说什么,也不愿她见到自己,只是想看她是否无恙。
他看着一整箱的书信,和每一封信上的“仙君”,徒然才明白,她的心。
和自己的心。
他从不敢承认,或者,从不屑于承认,有这么一种感情。
可偏偏真的有……
他每次与段醉安在一起时,因为意识不清,想的都是她。
且……段醉安温柔时的声音,真的像她。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的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竟伤了好多人……楚言彧,唐新昙,文亦,甚至还有段醉安……
他还会想,若不是他对段醉安要求不高,只要她不作恶不下药,就百依百顺,若不是如此,段醉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这些人的样子,竟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真是……可悲啊
他对不起所有人,也对不起这副身躯……
事到如今,他已不能浪子回头,也至少要断个干净……
“段醉安,你我就此结束。”他痛苦地说。
段醉安突然阴鸷起来:“是你应的,如今你说,要走?”
容云自知有愧:“对不起,可是我不能再自欺欺人。”
段醉安打他一巴掌:“你这才是自欺欺人!你跟我这么久,难道一直是自欺欺人?!”
容云泣不成声。
他无法否认,他确实不能对段醉安无情,不论是出于怜悯还是同情甚至是嫌恶,可他又对唐新昙……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这样的人,当真是最可恶最该死的人……
他想自己选择,却从来不能分辨清楚,自己的心意。
段醉安又温和起来,擦干他的泪水:“既然难受,就不要离开。小云。”她抱上他的腰,轻轻摩挲,“就两人,你我,不好吗?”
“只要你不跟唐新昙……”
容云猛地推开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段醉安吓了一跳,很快镇静下来,觉得有趣:“这么宝贝她?”
容云倔强:“没有。”
段醉安突然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枉我以为你是真心,却没想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砸碎花瓶,撕碎叠成一摞整整齐齐摆在她床上的容云的白衣,发疯般撕扯:“是我傻!我疯!到头来!从没有人肯陪我!”
容云:“你知道,也好。”
段醉安死死抓着他领口,又可怜地哭道:“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一个个的,都要离我而去,我的孩子,我的丈夫,还有你……你们都会抛弃我!”
“从来没有人!没有人!”她的声音慢慢变小,到后来变成了柔弱的哭声。
容云见她在地上抱作一团,蹲下,用最后的力气和耐心道:“对不起,可我累了。”
他很清醒,狠心问道:“告诉我,唐新昙在哪?”
段醉安像是置气,又像是撒娇,埋在一团衣服里:“不说。”
容云耐心已耗尽,不顾段醉安的拉扯,可也狠不下心离开。
他没有回头路。楚言彧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和段醉安混沌这么久,就算她不开口,容云看着她一日日隆起的腹部,也明白。他终归是错的最多的那一个。
“夫人,这个孩子,你要吗?”容云想,如果她想要,那就拼死求楚言彧,求她们一条生路,如果段醉安不想,那就偷偷用药堕掉。
是他的错。尽管他再恨段醉安,终归还要负责。
段醉安含泪:“云儿,你叫我夫人?!”
容云不想理她,又觉得过于无情,便道:“我会请罪,所有的事,我一人承担。”
“你是什么人?承担得了?你以为你请罪,楚言彧就不会杀我?”段醉安流泪,“云儿,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我不会做什么了。”段醉安诚恳道,她摸着隆起的肚子,“我只想生下他。”
“等他出世,我们两人一起……”段醉安坐在地上,拉着容云躲在身后的一只手,“一起请罪。”
容云念着她肚子里是自己犯下的罪孽,纵使是她先下药,可后来,却是他能推开……却没有推开……
“等到那一天,我会把这个孩子藏好。”容云痛苦地闭上眼,“你我也……”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一天提前了。
他见秦婳冲向段醉安的殿,即刻意识到不对,想见机行事。
可他替段醉安开脱的几句,实在是弄巧成拙,反而让秦婳怀疑上他们。
他知道,他必死。
于是他求秦婳:“夫人,留下这个孩子……”
他明知秦婳最在乎楚言彧,明知没有希望,但还在痛苦地尝试……
是他的错,一切都是因为他。
但当他听到段醉安因为嫉妒杀了唐新昙时,已经没有了理智。
他最后提剑自刎时,抬眼看了一眼楚言彧,并无异常。
他终于放下心,一寸寸把他最怕的利刃按进自己的身体,直到痛得没有了灵魂。
“少主,你从来不知,可我真的……不想背叛你。”他快要没有意识……他在最后,小声道:“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自己也听不清……
他不愿承认,他做的事,可他确实无恶不作。
这一声对不起,终究毫无用处。
也自始至终一无所有。


第128章 折断才可证
画眉府中,唯一的一颗樱花树开得凄惨,一眼望去尽是枯枝。
倒是梨花,开得白而刺眼。
秦婳与张酒泉在树下探讨“用药”,两人坐在石桌前,挨在一起。
秦婳的眸子带着琥珀色的黄绿色,在纤长的眼帘下闪烁。
她想快些弄清楚楚言彧究竟服什么药,便死揪着张酒泉一直问个不停。
“这里,”秦婳指着书上一处黑色药丸,“这不是大补丸吗?怎么又是洗髓丹?”
张酒泉教得快要无奈,偏偏还说不出口,只能写:用料不同,样式相仿罢了
秦婳认真点头,眼睛闪动几下:“这样啊……谢谢风……姐姐。”
风还没吹落几片花瓣,秦婳又指着一处:“这个黑色的药丸是毒?”
张酒泉点头,又像摇头。她见秦婳着急,只能匆匆写下:毒,万毒之首
秦婳咬着一只指头,另一只手从薄纱袖口中探出半根手指:“这都是黑色的,看着不像啊。”
张酒泉要晕,她以为秦婳要问万毒之首,没想到……
“那万毒之首是何物?吃了会死吗?”
张酒泉见秦婳思绪终于回来,又奋笔疾书:不会死,但生不如死
秦婳似乎理解了:“哦。”
张酒泉:此毒惑乱人心,迷人心智,虽不致死,可相比之下更难忍,更痛苦
秦婳:“可从没听说过有人用过这种毒?”
张酒泉:此毒太烈,众派已商议已久,最终各大掌门、有威望的仙师、宗主赐死制毒药的那人,最后因各派争执不下,便把为数不多的几颗毒药分给当时的三大派。
秦婳看她写字看得着急得要死,只盯着纸,还不断给她续墨。
张酒泉无奈:我当时只是一名小弟子,也只是道听途说,此言不足为信。
秦婳点头,不久又笑嘻嘻起来:“依我看,此毒可解。”
张酒泉拿笔杆敲她脑袋,然后拧巴着一张本就拧巴的脸等她开口。
秦婳:“死。”
张酒泉像是完全没有料到,眼睛微不可查地抽出一下,随后平静写下:若是如此,天下哪有毒不可解?
秦婳笑盈盈地打趣:“肯定有的,对吧。”
张酒泉写:倒不是想蒙你,我确实知晓一种……天底下最烈最狠的毒,莫过于求而不得,而这种毒,就是你所求为何,偏偏得不到。
秦婳不解:“这是毒?”她倒是觉得在听什么有趣的画本。
张酒泉继续写:此毒迷人心智,令人兽性大发,能让一翩翩公子变成凶兽。且此毒无解,染此毒者近乎永生。
秦婳像探索到什么奥秘一般,兴致勃勃:“杀不死?”
张酒泉在为秦婳学了三个月的女德仍开口闭口打打杀杀而痛心,秦婳仍然逼问,手指忍不住搭上她的手:“不能杀死吗?”
张酒泉:此毒可短时间增强功法灵力,故受染后几乎不可近身。且……只要这人有一丝赴死的念想,这种毒就会在心里钻出毒丝,令其痛不欲生,再也不能有自戗的念头。
除此之外,任何所求,且会遗忘。
秦婳听得兴奋,抓紧张酒泉的手:“用哪几味草药?我这就去配!”
张酒泉:……
张酒泉:配不得,其中一味已经绝迹。说起这味……药,偏偏就在十极山巅,每十年仅产一朵。
秦婳一听是花,当即恨不起来,只问:“它好看吗?好闻吗?”
张酒泉调整坐姿,努力不让自己笑得掉下来:黑如乌鸦,臭不可闻
秦婳当即闭口不言。她稍偏头时才发现树后似乎站着一人,黑色衣料随风飞扬。
那人从树后走出,负手而立,眸中带寒,直逼秦婳:“我可以过来吗?”
秦婳觉得,这语气,这神奇,不该是“我可以”而是“我过来了”
她心中扶额,早知道楚言彧在这里,她就不会与张酒泉交谈这许久。
楚言彧走过来时,张酒泉已经站起来,向他实实在在地行礼,可楚言彧唯一的回应只是点头。
秦婳有点看不下去,补了句:“风宗师,先在偏房休……”
楚言彧打断秦婳,给她一个不耐烦的表情:“不必,我已为风宗师安排住所。”
秦婳强笑:“偏房倒确实委屈宗师……”
张酒泉整张脸都被面纱遮住,露出的一双小眼睛也看不出情绪。秦婳又转向楚言彧,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有些责怪意味:“言彧,我去你那里,不要让张姐姐……”
楚言彧突然放下手,垂在身体两侧,又用力握紧,喘息几次才隐忍道:“张姐姐?倒是叫得……秦婳,你倒是无忧无虑。”
秦婳一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问:“又怎么了?前几日不是已经安葬断罪安了吗?容云的事也已经处理好,文亦也不介意。”
楚言彧自顾自甩袍坐下,瞪着秦婳:“你……过来。”
秦婳被这眼神盯得害怕,何况府门前还有女俾,就算看不到,也能听到。秦婳不去。
楚言彧突然抓着秦婳的手指,深情一下子软下去,像软软糯糯的年糕,眼睛里还带着水光:“桦桦,理我,好吗?”
秦婳不明就里,但点头:“进屋。”
要做什么,不要在外面。她要面子。
楚言彧袖中罡风一把扇上府门,然后一步步朝秦婳走来。
秦婳略感压迫。
她几步先跳进屋里,比个“请”的手势:“掌门请坐。”
楚言彧扶额,而后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两指压在石桌上。秦婳慢慢拿起来,见“秦婳收”问:“谁写的?”
楚言彧:“父亲。”
楚夏。秦婳明白了。
她打开信件,看着楚言彧脸色,悄咪咪地看完了信。
信的内容不可谓不惊心:
秦姑娘,我已无多少时日,可还有一件事,我只能交代给你。
你的母亲,段醉安,也算是我强娶回来的,所以我一直由着她,从不限制她。因为我知道,她本有心上人。
就算知道楚眉眉的出生,我也没有生气。
我想言彧和眉眉这两个孩子一直好,可我始终不能当作亲生骨肉。
段醉安是可怜人,我也知道言彧这孩子一直嘴犟,但心还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