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合没有春天-第15章
傻傻乌冬面
3 年前


“对,都是琼瑶取的名,个个都没电视剧里主人公的命罢了。”葛画嘴角虽然翘起,口中如同嚼蜡。她的队友很多是独生子女,有相当比例都出身在体育世家。周末时她们或是回家,或者由父母来探望。每次回来时她们都提着沉甸甸的饭盒,里面塞满了各种卤牛肉羊肉或者鱼虾分给自己。还有晚上打电话时会对父母撒娇,也有对家里闹脾气的。在葛画听来,闹脾气也是撒娇。
葛画不闹脾气,不懂撒娇,她只会发火。她习惯了被父母视若无睹。总之他们不会为自己读高中出一分钱,每到开学那两天他们都默契地早早出门干活,晚上回来也不问一句。倒是弟弟尔康外出工作,父母给他塞了两万块零花,还劝自己将得奖而来的手机让给弟弟。她极为不愿,因为手机差点被母亲强行拿走还和她大吵了一架,个头又窜到一米八五的葛画手臂青筋爆出,手指钳得母亲的手腕发疼。她怒视瞪眼的气势似乎吓到了母亲,那一秒,母亲吴芳觉得葛画这个二女儿冲动起来会连家里人都揍。
从那以后,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又慢慢改变:他们显得羸弱了不少,连发火骂人都调低了音量,扫帚也不再落在葛画身上。只是苦了紫薇,她挨打挨骂渐渐多了。
葛画问陆老师,“我觉得除了紫薇,现在他们都有些怕我。”
老师说,“因为他们感知到你长大了。”
是吗?葛画并不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除了个头高了,身体壮了,打过一些比赛,在学校里再怎么低头闷声也被当成风云人物。闹过罅隙的葛桑甚至说自己,“你是咱们学校的明星,气场现在挺吓人的,就差戴一大墨镜了。”
她问妹妹紫薇,自己是不是现在变得吓人了?紫薇低头,有气无力地说,“是,爸妈都不敢说你什么,就知道说我的不是。”
“老师,我不觉得自己哪里变了。”葛画说。
那头最近和她聊得越多的松寒发来,“因为你脸上没有出现可怜委屈的神情,也因为你睁开眼观察自己的处境,坚定地做着自己认定的事。葛画,气场这玩意很玄乎,那是心性和见识,体魄和表情综合后产生的一种外在感觉。”
陆老师总能给葛画释疑。不过,外表再干练坚定的葛画还是会暗暗羡慕被家里疼爱的队友。她对松寒叹息一句,“老师,我有时挺羡慕同学队友,感觉他们真是被家里心疼着的。我妈因为我弟弟出门一周哭了好几天,我外出一个月她从来没打过电话来。”
正在整理宿舍的松寒听到桌上的震动后打开了手机,看到这条后她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下。咬了下唇,松寒告诉篮球少女,“葛画,人和父母的缘分是不同的。”
那头的葛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而松寒却早早领悟了这个道理。有些人,在出生后和父母的缘分就到了头。而有些人,注定会拥有一段凉薄的亲情。就像轻而易举地指着七八岁的自己,说出“就是生了这孩子,我爹妈在老家都抬不起头,要不他们还会愿意来H市?”
也像小学有次放学下暴雨,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母亲来接自己。天黑了后她冒着十一月的雨瑟瑟发抖地走到了家,母亲却说,“我知道你在等我送伞,可是松寒,你是女孩,不能总想着依赖任何人,你得自己想办法。”
也许母亲是爱自己的,只不过方法有些冷酷。因为她生了女儿,所以得用力将松寒培养得坚韧不拔又出类拔萃。也许父亲爱过自己,但父女间那点儿血缘缘分抵不过老家人的闲话,也盖不住爷爷奶奶的埋怨。
松寒想明白这个道理时和葛画差不多大。她当时在之岚怀里大哭了好几次,这两年才渐渐释然。
可葛画呢?松寒想到的是那个站在院子里沉默着忍耐挨打的女孩。
通风后,松寒关上了宿舍。舍友已经回了老家,松寒为了工作方便就在暑假时住家里。门锁在孔洞里转了两圈,加完保险她听到那声“咔嚓”声,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
“老师,我也觉得。可是,我觉得更要珍惜和自己的缘分。换作两年前,我压根不敢想自己能走到这一步。”葛画的话让松寒露出了欣慰的笑,“真有慧根呢。”她说。


第21章
七月二十五日H市刚告别一场台风。松寒的母亲和几个同事约着外出旅游一周,她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原先住在家里时,早出晚归都似做贼。母亲对私企的加班制度极为不满,“这不是不把你当人吗?”其实那会儿也才晚上九点,松寒和小九他们负责中学生运动会的大球类推广项目需要加班,平时加班也不算多。
松寒推开窗户,老旧小区里的绿化带就是那一排滴着雨水的樟树,隔壁家还因为衣服没来得及收回去而传来几句夫妻争执。空气难得清爽凉快,松寒走出房门去厨房兼餐厅给自己糊弄了顿水果麦片拌酸奶作为早餐。说来奇怪,母亲在家时她多睡懒觉,独自生活时却精神自律得多。
手机又震动了下,松寒意外的发现是之岚。说“意外”,因为之岚一般不在这时候联系,而且她们之间安静了三天。之岚说,“我昨天回来了,正在你家楼下。”
这要是母亲在家该怎么问?松寒吁了口气,马上换衣服拿上背包出门。老式的楼梯扶手应该个半月前擦过,现在的浮灰只有薄薄一层,上面还残余着清理不干净的广告。松寒从四楼下楼,走到三楼拐角时正好遇到邻居赵奶奶出门,“松寒放假啦?”赵奶奶腿脚不好,提着买菜的小折叠车,摸着栏杆慢慢挪动。松寒替她拎着小车,另只手扶着她,“慢点。”
赵奶奶说,“谢谢哦松寒,老麻烦你。”
松寒就笑笑,“隔壁连隔壁的,您太客气了。”如果是别的邻居遇着赵奶奶出门也会去扶,不过会唠叨几句,“你儿媳妇呢?怎么要您自个去买菜?”
赵奶奶一路慢慢悠悠地问松寒妈妈去哪里旅游了,到一楼时正好有家开了门,飘出一股开水泡饭搀着隔夜菜的味道。赵奶奶要去的菜市场距离居民楼只有几百米,她拖着小车和松寒打招呼。楼下狭窄的车道又出现了堵车,司机之间互相别着苗头互不相让,青苔在楼外墙面悄然爬高了数尺,穿着连帽短衫的紫发之岚在单元楼路口微笑看着松寒。
“今天出来的好顺利?”之岚来过几次,心惊胆战地掩人耳目,生怕遇到了松寒的妈妈、她的初中语文老师。
“你怎么忽然回来的?”松寒看着之岚,下一秒却被之岚抱了下。她像被电击了般,轻轻推开之岚,“走吧。”
也许刚才推开之岚的动作有些生分且伤人,松寒和她走到地铁口才能开口问出,“早饭吃了吗?我今天……要加班的。”
之岚知道自己的发色很招眼,她的黑眼圈也很重,就像一层天然眼线贴在下眼睑。“随便吃点吧。”她进入地铁口的面包房买了块小小的芝士包小口嚼着,松寒等着她吃完。
她发现之岚胖了一些,神情也稳重了些许,只是喜欢突然袭击这点没变。
松寒不爱再继续念念叨叨比如“不是说八月回国吗?你怎么忽然来我家楼下了?”她等之岚吃完。
芝士包不晓得是不新鲜的缘故还是刻意加了料,之岚吃完后撇嘴,“有点酸。”两人并肩走向安检口,没有自然而然地牵手,“师兄的那个项目进展顺利,我就早回来一周。听说你没在豹影做了?”
“嗯。毕竟研一上学期课很满,公司不是为了教导学生而开的。”松寒替之岚刷卡进站,她右手拽着双肩包的包带,之岚低头看了眼,绕到了松寒的左侧。
再快要勾住松寒左手小拇指时,列车呼啸声逼近,幸好周末人不多,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坐在了一起。“我和我妈妈说了。”在报站声的包裹下,之岚的声音显得低沉。
“嗯?”松寒反应过来,随后有些不知所措,“她,你妈妈怎么说?”
之岚翻了个白眼,“表里不一。以前她就知道了,还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闹过一次后暂时消停,可我是去年就提了这件事,她就非常生气,说我不该。”之岚抿着唇,眼泪忽然出框,她迅速擦了扭头,“所谓的开明,和学着慢慢接受,都是骗我的。我这才知道对我出国读书的事他们那么热心的原因是什么。”
松寒将之岚的头抱住,轻轻抚着她的紫色头发,“这也是我一直犹豫的原因啊。”之岚的泪水擦在松寒薄薄的连衣裙上,“那你今天陪我嘛。”
松寒想了想,“过几天好吗?这几天实在抽不开身。”明天就是运动会开幕式和小组赛,负责赞助媒体运营的她需要在场跟进。
“那我等你。”之岚知道这个拥抱让两人终于开始贴近,她和松寒十指交握,“我不去你们公司,就在写字楼附近找个咖啡店。”
“可我今天去外场哦。”松寒想了想,“要不你回去倒下时差?晚上下班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要。”之岚打定主意黏着松寒,“那我就去外场附近的咖啡店等你。”
松寒终究不舍得之岚的大好光阴耗在咖啡店和手机上,她问小九能不能带同学来现场看看,小九豪爽地答应了,还说大家在篮球馆前碰面,她多准备了些工作证以备不时之需,可以给松寒的同学一张。
H市体育中心由多个场馆组成,松寒她们出了地铁站还要走十多分钟才能到篮球馆。今天已经安排了多个运动队适应场地,松寒看到安排册上有一行“S省男女篮球队”。也许葛画没被选上,所以她没告诉自己。松寒想。
两个人到了篮球馆前,正巧几辆大巴陆续驶到对面停车场内,下来一双双的大长腿让之岚咋舌,“现在小孩的营养真好。”
松寒知道这是她心里的痛点,笑着摸了下那头紫发,“身高不够咱们有发型来凑。”那群孩子边说边朝球馆而来,大部分背着运动包,还有人直接挂双球鞋在包带上,细长腿不慌不忙地迈开,没几步已走到松寒她们面前。一群运动员携着天然的压迫感靠近她们,松寒一米六七的身高显得玲珑娇小,忽然她心里一暖,像被什么拽了下思绪的线头。转头看向队伍的尾端,竟然发现了笑吟吟的葛画正看着自己。
松寒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伸手朝着女孩喊,“葛画——”
篮球女孩摇摇晃晃跑到她面前,低头在认出之岚时怔住,微微点头后脸上笑容也淡了,但看得出她还是很开心。松寒踮脚才糊弄到她脑袋,“头发长了,个头又高了呢。你怎么没告诉我自己被选上了你这小兔崽子。”松寒已经在短信里喊了葛画好多次“小兔崽子”,然后她激动地向之岚介绍葛画,“还记得吗?这是我支教时的那个学生,现在代表省队来比赛了。”
她的声音荡出几分不寻常的兴奋自豪,之岚眼色收敛到松寒脸上,沉了沉后没说话。
“其实小九姐姐知道我来了,还告诉我你今天也会到场馆。”所以葛画边说边拉下那双吊着篮球鞋的背包,松寒见是保养的八成新的篮球鞋,还是去年自己送这孩子的,她只是好奇葛画要拿什么。
篮球女孩拉开背包拉链反抱住后端宝贝般呈到松寒面前,“今年天气好,我种的糯玉米熟得早,特意从家里给你带来的。”这一大袋子生玉米可不仅仅是“特意”带的,是葛画特意买的种子,特意栽种守护,特意让妹妹紫薇摘了再寄到省城,然后她随着球队辗转到H市时带给松寒的。
松寒哭笑不得,“你当真了呢?”就是开开玩笑,这实诚孩子带来一大包生玉米,每颗上的包裹的叶子还透着清香。
“昨天到宾馆后发现还是有几颗坏了,我就挑了一遍,就剩下二十根不到了。”葛画还有些惋惜,明明紫薇寄来一大箱子四五十根。见松寒的背包很小,她重新拉上拉链,“老师,我先背到场馆里,等熟悉场地结束了,我再给您。”
这时葛画的教练在喊她,她马上答应了声,难掩笑容地看了眼松寒,“老师,我先进馆了。”走到前列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松寒。
“老五,那就是你的老师?”队友问葛画。
“是啊。”葛画想到松寒旁边的之岚,最后一次回头,却看到松寒正笑着注视着自己,那双水润的眼睛写满了开心。葛画的心遽然提到嗓子眼,半天才被队友推了下,“老五?热身啦。”
松寒收回眼神后才觉得之岚的情绪很低沉,她解释,“难得我这个学生能打进全国性的比赛。”
“你还在运营全国性的赛事呢。”小九的声音传来,看到之岚时她的眼中的精光闪烁了下,随后递上备用工作证,“这是你同学吧?”其实之前在豹影她见到这小姑娘。
之岚似乎也认出了小九,愣了下,“嗯。您好。”
松寒的梨涡显得更深,她看看小九,再看看之岚,“嗯?我们快点进去准备开工吧。”她摩拳擦掌的模样让小九莞尔,顺着松寒专注的眼神望过去,是一个在篮球架下跳跃上篮的五号女孩。
小九忽的眉头一跳。


第22章
按照小组赛赛制,篮球比赛一共两组,一组七支队伍,前四名按照胜负关系以及小分胜出。葛画她们分在实力较强的一组:直辖市两支强队外加全运会老牌冠军省队。S省的队员们似乎有些未战先怯,加上留给葛画他们队伍熟悉场地的时间不过四十五分钟,葛画抓紧时间找着感觉。
松寒在场边观察着不同队伍的实力,小九看她录像的模样特别认真,“拍照不就行么干嘛还要录像这么麻烦?”
“这些可都是全国相近年龄中最有潜力的一批,”松寒举着便携相机追逐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身影,“领导,咱们立志做这一行,这不是大好的收集材料的机会吗?”其实篮球这个项目这些年在国内的职业化发展得不错,明星球员在体育市场的号召力也渐长。松寒觉得作为专事体育赛事运营、竞技推广以及经纪工作的公司,得建立自己在细分项目上的数据库。
“几百号运动员,你都要掌握?”之岚惊讶地看着松寒,女朋友的眼睛这才舍得从镜头前挪开看着自己。
“对。”松寒那一刻的眼神满是光彩,之岚愣了下,随后默默陪着松寒。
给摄像机换内存卡时,松寒和之岚聊起她近期追看的日本集英社连载的一本书《陆王》,“那里有个角色是知名运动鞋公司的顾问,他熟知公司赞助的所有运动员的跑步特点,技术难题,还有脚样。我看了后挺感慨的,无论是做跑鞋的,还是运营项目的,不都是和人打交道吗?”
小九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袋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递给她们俩,“没错。”手下做事尽心,葡萄吃在嘴里甜丝丝的。以后公司的运营方向少不了挖掘一些体育苗子,而松寒可不就是优秀的猎手苗子?
手里的摄像机再举起,葛画悄然入了画。她全神贯注地排在队友身后上篮,练习罚球和三分。出手手型看起来很专业,手腕又特柔和。
“厉害呢。”之岚在松寒身后目睹了葛画连续投入三个三分后赞道。
“农村的小孩怎么能打到专业队里?”之岚也挺好奇的,“难道S省的篮球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