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语气,是婉儿习惯了的高傲。
然而,婉儿却敏感地于那种独有的高傲之中,捕捉到了属于武皇后的温柔。
像是当初,那个……时候,武皇后居高临下地问她:“疼?”
那时候,窗外的月光铺洒进来,将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都镀成了一种梦幻般的银白色……婉儿于是慌忙摇头,表示自己不疼。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疼,婉儿更舍不得让眼前人为自己担心。
似乎武皇后当时皱了皱眉?
婉儿记不清楚了。
因为那之后,一切,就都由不得她了……
现在,当被武皇后问是否冷的时候,婉儿放弃了摇头的打算,而是吸了吸鼻子,身体向后靠了靠。
自然而然地落入了武皇后的怀抱之中。
马在疾驰,颠簸中她的脊背撞在了武皇后的胸口;武皇后却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身体,哪怕被她撞得胸口发痛。
寒风依旧凛冽,拍打得婉儿鼻腔泛酸……
不知又驰了多久。
周遭的环境越发的幽静起来,虽然是冬季里,却也给人一种世外桃源般的感觉。
婉儿不知道还要这样继续多久,她猜测武皇后是想带她去一个没有旁人打扰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没人打扰的地方?
婉儿的脸上再次红热起来……
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现在是叙旧,或是做……旁的事的时候。
“天……”
婉儿甫一开口,就被武皇后断然止住:“别说话!”
可是……
婉儿抿紧了嘴唇。
她不让她说话,就是让她一切唯命是从的意思。
可这里……就算退一万步,这里安全吗?有护卫武皇后的人吗?万一有什么宵小强盗之流呢?
婉儿深知,以武皇后的心眼儿之多,心思之密,怎么可能陷她自己于危险的境地?
这里,一定隐藏着只忠实于武皇后的暗卫。
婉儿这会儿倒是宁愿他们变成“明卫”,跳出来招摇过市。
那样的话,武皇后至少还有所顾忌,不会……不会肆无忌惮。
眼前现出一片小院落来。
说它小,是与后面那座绮丽雄壮做背景的山相比;其实它并不小,峰回路转般地出现,透着一种别样的精致。
婉儿猜,这处院落应该是武皇后在东都郊外建的别院。
毕竟,以武皇后之尊,莫说是在东都建个别院,哪怕是在所有的市镇郊外都建了别院,谁又敢管呢?
武皇后收勒马缰。
那匹马于是慢下了步子,“踏踏踏”地踩着小碎步,在门前停了下来,“噗噗”打着响鼻儿。
这是在提醒主人,该下马了。
婉儿也觉得该下马了,不然,还要骑着马径直闯进去吗?
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吧?
武皇后从来都不是“一般人”。
她拍了拍马的脑袋,道:“去吧,雪儿!”
雪儿……
婉儿嘴角抽了抽。
这名字,倒也对不起这没有一根杂色.毛的通体雪白。
雪儿极通人性,像是听懂了武皇后的话似的,马蹄子踏步向前。
它凑近了两扇紧闭的黑漆漆的大门,脑袋一顶一拱——
“吱呀……”
大门被顶了开来,雪儿载着两人,径自入内,一直跨过院落。
幸亏这座别院外面瞧着精致,里面则处处建得轩敞开阔,不然还真容不下雪儿高健的身躯。
她……她不会是故意命人把房子建成这样的吧?
婉儿心道。
骑着马登堂入室,也只有武皇后能做出这还种事来吧?
婉儿更觉无语了。
她打量着雪儿停驻的房间门口,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大对劲儿……
武皇后很满意于雪儿的乖巧。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雪儿的脑袋:“乖雪儿,回去喂你最好的草料啊!”
雪儿蹭着她的手心,“噗噗”又打了两个响鼻儿。
婉儿嘴角抽了抽,心道你和这马还真是情深啊!
忽的,婉儿觉得身后的温暖热源远离自己而去,马侧则多了一个朝自己仰脸儿微微笑着的身影。
下马下得这么利落,武皇后的马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超。
这么想着的当儿,婉儿察觉自己的左手被武皇后拉住了。
婉儿于是不由自主地垂眸与武皇后对视。
“等急了吧?”她听到武皇后对她说。
同时看到武皇后的双眸中迸出了异样的辉芒。
婉儿略一晃神。
嗯,是挺急的,那么久没有见到这个人,没有这个人的消息,怎么能不急?
这颗心都等得焦了……
“朕也急……”武皇后含混地说了一句,便施力拉着婉儿下马。
婉儿磕磕绊绊地被她带下了马,并没有比第一次这么下马的时候熟练多少。
双脚刚一沾地,婉儿就被拥进了武皇后的怀里。
然后,武皇后的唇便落了下来,老实不客气地吻上了她的……
“!”婉儿的脑子一片空白。
还是雪儿“噗噗”地响鼻儿声,让她的脑子重新回复了清明。
武皇后暂且放开了她,含笑瞧着她,一双手臂可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婉儿的脸涨得通红,实在觉得连雪儿那双眼睛,都像是在笑话她似的。
“你——”婉儿鼓着腮帮,想要控诉武皇后。
可是,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她突然明白,武皇后所谓的“急”究竟是急什么了……
明明就是急.色!
这和她上辈子那个时代里,控制不住扯着女朋友去开.房有什么区别?
呸!现在是开……那个的时候吗?
“朕知道你冷。”武皇后难得好脾气地道。
“咱们这就去里面,里面暖和。”她说着,不由分说拉着婉儿就往那扇屋门里闯。
里面暖和,所以适合亲.热吗?
难怪刚才那么高兴雪儿停在这儿!
婉儿现在才算是彻底明白了:武皇后高兴的是,下了马就可以直接拉着自己……
婉儿一口气憋在胸口,闷得慌。
可恨她实在力气太小,面对武皇后这个天生身体素质好的,基本相当于秀才遇到兵。
婉儿的双脚控制不住地被带得几乎飞起……
偏偏,耳朵里还传来身后雪儿“希律律”的低叫声。
这算什么?
给它的主人加油吗?
婉儿更觉气结。
“砰!”
屋门在身后被甩上,发出了震耳的响声。
婉儿攒足了力气,趁着自己的身体被武皇后毫不留情地扣在门板上之前,双臂抵住了武皇后的肩膀。
“天后!”她低喝道。
武皇后的动作,果然因此而停滞了。
她微眯着眸,盯着婉儿的眼睛。
婉儿看到那其中,分明有不满的意味闪动。
“你不愿意?嗯?”武皇后的气势逼人。
她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让人胆寒的天后娘娘。
“不……不是!”婉儿的口齿没出息地磕绊起来。
“那是什么?”武皇后眼中的危险意味更明显。
婉儿张了张嘴,这种时候,她必须把话说明白:无论怎样,她们现在都不可以做那种事!
她必须让武皇后明白。
可是,武皇后已经注意到了某个细节——
婉儿的左腕。
那里,空空如也。
“朕送你的东西,你……扔了?”武皇后不肯听婉儿的解释,只专注于自己的问题。
“我……”婉儿的思路被她打乱,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腕。
东西?
什么东西?
因为脑中慌乱,婉儿一时之间忘了那个“东西”。
她茫然的眼神,刺痛了武皇后。
而不久之前,皇帝弥留之际的话,突然闯入了武皇后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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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急的并不是同一件事(机智.jpg)
第99章
婉儿的身体骤然觉得轻松了。
因为来自武皇后的束缚力,不见了。
婉儿失神地看着面前的武皇后。
这人已经松开了她,还向后退了两步,抱着双臂,幽森冰冷的目光投射过来。
抱臂,这在心理学上,是一个全然拒绝的心理表现,也是内心缺少安全感的心理表现。
婉儿上辈子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
她竟然让她……让堂堂的武则天缺少安全感了?
那可是武则天啊!
这种认知,没有让婉儿觉得如何自得,而是让她心里不好受起来。
“天后,我——”婉儿试图解释。
武皇后却是不听她的解释的。
就算是眼下的情形,武皇后还是高昂了下巴,骄傲地。
“好!你很好!上官婉儿!”武皇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婉儿的全名。
武皇后恨恨地瞪着婉儿,猛然转身就走。
婉儿眼睁睁看着她甩开步子,以一种毅然决然不回头的阵势,直奔窗户的方向。
那、那不是门……
婉儿惊呆了。
武皇后也意识到自己气哄哄冲过去的,不是门。
她戛然止步,却不肯转身,背对着婉儿,胸口起伏着。
婉儿犹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是真被自己气坏了吧?
可是……她到底气什么啊?
婉儿看不得武皇后因为自己而昏了头,这太不像她心里的那个武则天的样子。
不好受之下,婉儿竟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一件事:刚才,武皇后说的那个“东西”……所以,她就是因为那个而生气吧?
毕竟,像武皇后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人,怎么能忍受她送给“她的女人”的东西,不被“她的女人”当回事呢?
她的女人……
婉儿的脸上飘上了两朵红云。
婉儿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下了决心。
即使此刻屋中没有旁人,武皇后也是背对着她,婉儿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她亦转过身去,在贴身中衣内摸索了一阵,总算摸到了一样物事。
武皇后被身后窸窸窣窣的疑似衣料摩擦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眉头蹙了蹙,继而更倨傲地扬起了下巴——
投怀送抱吗?
晚了!
婉儿将衣衫理好,转过身,见那人还赌气地背对着自己。
这脾气,还真是!
婉儿默叹一口气,认命地近前一步,将手中的物事递了过去。
“这帕子不耐脏,怕沾了灰,便贴身带着了。”婉儿道。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武皇后没有在她的左腕上看到这东西。
其实婉儿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帕子这种东西不比珠玉之类,越沾人气越光润。帕子容易脏,脏了就得洗,一旦洗了上面属于武皇后的气息,就会越来越淡。
也不知道武皇后是否想到了这一点,好在她总算转回身来,盯着那帕子瞧了两眼,确定自己自己当初系在婉儿左腕上,还打了好几个结的那条,脸色稍缓。
婉儿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总算这主儿不生气了。
其实现在,与其说婉儿怕惹了武皇后生气,对自己和母亲不利,倒不如说婉儿舍不得看到武皇后生气。
莫名地,婉儿就是觉得武皇后就算真的生了自己的气,也不会伤害自己和母亲。
天知道,她从哪儿来的这股子自信。
或许,这股子自信,来自她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武皇后的事吧?
大多数时候,婉儿都觉得武皇后的脑回路和自己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比如,她看着那条帕子的眼神透出一丢丢嫌弃:“谁给你解开的帕子?”
嗯?
婉儿愣了愣,差点儿失笑。
“当然是我自己解开的。”不然呢?她又不是左撇子。
右手解左手腕上的结,正好。只不过结扣太多了,麻烦了些。
都怪这人,非要系那么多个结,是怕自己跑了吗?
婉儿无语摇头。
“你摇什么头?”武皇后挑眉道,“不喜欢朕送你的东西?”
那语气,分明是诘问:你敢不喜欢朕送你的东西?
婉儿再次无语,这人总是这么高高在上的,能不能好好谈个恋爱了?
“是啊!”婉儿故意道。
见武皇后眉毛都立起来了,好像真要生气了,婉儿才偷偷吐了吐舌头,话锋一转,道:“天后要送帕子,偏还要系那么多个结子,解起来麻烦得很。”
武皇后眉头这才舒展了些,望着婉儿带着几分娇憨的脸,心情也好了些。
“那朕下次送你别的,好的。”武皇后道。
婉儿朝她莞尔一笑。
武皇后看得霎了霎眼,脚下不由得朝婉儿逼近了些。
忽问道:“当真没洗过?”
“当真没洗过。”婉儿老实答道。
还把那帕子向武皇后递了过去:“不信天后自己看。”
被武皇后嫌弃地拨到一边:“不稀罕。”
她口中说着,身体便朝婉儿欺了过来。
婉儿瞠目。
她早该想到的,这人根本就是,不和自己那什么便不甘心。
“天后!”婉儿一挥手里的帕子,刚好抽打在武皇后的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