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幼清似乎听明白了什么,“所以,王爷如今也是不知道如何称呼妾吗?”
她抬起头,复又低下,本想问什么,可又惭愧的难以启齿。
萧幼清看着她别扭,便自言道:“王爷的名与字都是出自《诗经》而妾的名字,出自《楚辞》幼秉清廉,王爷若要称呼妾,就称幼清吧。”
“幼清,好名字…实在惭愧,与你认识这么久,竟连你的名字都不曾记住。”卫桓又道:“你比我年长,称你名字太过失礼,总叫王妃又显得生疏,要不然,仍唤你姐姐吧。”楚王不眨眼的盯着,见萧幼清迟疑,她又忙添道:“与柳氏没有关系。”
她迟疑,只是因为没有听过有丈夫唤妻子姐姐的,迟疑,是因为这里面更多的,只有亲情,她笑道:“若让贵妃娘子听见,妾可就为难了。”话里充满了苦涩。
但那苦涩,并未被人察觉,“后来唤习惯了,便觉得此词听着甚是亲切,再者,称呼还不是人定的,长者为姐,复词亲昵,只是呢…”她看着萧幼清,自上而下盯了一番,“今日我这般唤了,往后就再不允许他人也这样唤你!”
宽慰自己,至少要比冷脸相对好,她的目的,不就是要与接近此人么,生疏已经过去,余下,也不急在这一时,因为来日方长,萧幼清遂浅笑道:“天底下除了王爷,谁还会这般叫妾?亦不知,王爷现今有几个姐姐了?”
笑由心生,衬着残烛的微光,令榻上的人看楞。
察觉了目光,萧幼清再次浅笑,“王爷,这是在看什么呢?”萧幼清侧头看向窗子,“这儿可没有揽月楼的姑娘。”
萧幼清打趣的笑,如在说一个登徒子,楚王便忙的撇过头,“本王…本王并非好色之人,除你与柳姑娘外,没别人了,若是姐姐介怀,往后我只唤你一人便是。”
楚王的改口,让萧幼清愣住,“王爷此般做,就不怕柳姑娘伤心吗?”
卫桓突然暗下眸光,“她不会。”
“王爷怎知她不会?”
她将头埋下,靠在萧幼清腿旁,“她若会,就好了。”
“我纵使做的再多,也不及那她心中那个人的一句话。”
萧幼清本想伸手抚上她的背,突然,放在腹前的双手被一只白皙的手覆上随后握住,“姐姐。”
“嗯?”
“你说后来者,真的不能走进她的心,替代原来的那个人吗?”
萧幼清凝着埋头的楚王,眼眶有些湿润,颤道:“妾,也想知道。”
卫桓旋即将手抽离,“待此事过后,我就送姐姐出府。”
因触碰而生的一丝温暖随即消失,萧幼清追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想避祸,我离开楚王府便是,可你何故要把自己弄的一身伤痕,你告诉我,那道策论是谁告诉你的,你爹爹...”
“他不是我爹!”楚王突然抬起头,鼓着怒红的双眼,摇头复道:“他不是我爹。”
说变脸就变脸的人显然有些吓到了萧幼清,随后她也同样冷下脸来,“我是陛下亲册的楚王元妃,没有陛下的废黜的旨意,我便永远都是楚王妃!”
卫桓有些想不明白,“姐姐先前要走,我不肯,如今我答应了,姐姐为何又不走了,姐姐究竟想怎样?”
萧幼清伸手抚上楚王的脸庞,大拇指轻轻擦过眼角,“妾不想怎样,妾只想...六王能够好好的。”
今日所受屈辱,加上往日遭遇的所有苦楚,都让她心中产生害怕,未来会如何,“我那两个哥哥都不是等闲之辈,楚王府护不住姐姐的。”
从她算计楚王开始,楚王就只是萧家所下的赌注而已,从未想过让她庇护自己,“王爷忘了吗?”
“什么?”
“都是妾害的王爷卷进了这场纷争中,只是妾没有想到,会来的如此早,是妾不好,妾没有护好王爷。”
卫桓很想回她,纷争,从她回到东京,踏入皇城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原先的干净与透彻的眸子如今多了些深邃,以及无奈。
萧幼清知道她缺少什么,而柳氏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她只是,比柳氏晚了些许。
双目对视时,竟是卫桓先败下阵来,扭头逃离视线的那一刻让萧幼清觉得,好像还不算太晚。
温柔的人太过理智,她的温柔,会使人深陷,沉沦,而理智的无可挽回与克制,则会伤人。
第29章 克定厥家
翌日一早,一队人马从南薰门飞奔入城,铁甲碰撞,马蹄没入白雪中,手掌宽的蹄印一路延到新城城南厢的开国公府门口。
“启禀陛下,皇城司消息,隆德开国公回京了,刚入南熏门。”
批阅的朱笔悬于空中,停顿片刻后,又在奏章的尾句批注了两个赤红的字,旋即将笔搁下,“这么快就到了?”
“明儿正月初一,是大朝,今夜除夕还有灯会...”
——辟里啪啦——赵慈的话还未说完,文德殿外就响起了鞭炮声,赵慈转而笑眯眯道:“想是驱鬼开始了,陛下要出去瞧瞧么?”
皇帝摇头,继续拿起笔,沾着朱砂,“年年如此,不必了。”
“启奏陛下,赵王求见。”
皇帝抬头,看着赵慈吩咐道:“朕这里还有最后几道折子,你先去替朕应付他吧。”
“是。”
还未等赵慈出去,赵王便自己走了进来,兴高采烈的小跑到皇帝跟前,“爹爹。”
“儿给爹爹请安,瑞雪兆丰年,明年大宋定又一片安详。”卫允盛旋即站停在皇帝桌案前,作揖后又拜下,“陛下英明!”
皇帝批完最后一道折子,腾出手笑指着赵王,“你这孩子,油嘴滑舌,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求你爹爹我。”
赵王便憨笑着爬起,凑到皇帝跟前,“还是爹爹了解孩儿。”
“儿此来除了请安,还有就是想请爹爹御笔一副桃符,儿好挂在王府门口,日日警醒。”
皇帝轻轻拍了拍赵王的后脑勺,朝赵慈唤道:“赵慈...”
“不劳烦赵翁了,爹爹写字,儿便帮爹爹磨墨。”
开国公府,厮儿们刚刚将府内院落的积雪清扫完毕,门口就传来了马蹄声。
“翁翁回来没有?”萧幼清急匆匆的下车,萧显荣天还未亮便去了刑部,出来接的人是萧云泽。
“三娘怎么回来了,昨日的事我听爹爹说了,妹夫他没事吧?”
萧幼清便皱起了眉头。
“翁翁还没回呢,刚刚的马蹄声我还以为是翁翁回来了,没想到是三娘你。”萧云泽又看着一旁的水漏,“看着时辰,翁翁也应该快到了,正好开国公府的桃符还没写,今夜赶巧除夕,三娘的字又好看,等翁翁回来,明年的桃符也还由你与翁翁一同写吧。”
“都什么时候了!”萧幼清斥道,冷冷看着兄长。
萧云泽不慌不忙的坐下,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我知道,但凡宗亲被关押到宗正寺,都不会是什么容易解决的事。”知道事态紧急的人仍旧神色轻松道:“但翁翁回来就不一样了,别忘了,大宋的江山,是谁家打下来的!”
“住口!”
“我说的不对吗?”萧云泽也沉下脸,“陛下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分了萧家的兵权不说,还把翁翁派到那西南苦寒之地,想当初太宗在世时,都要敬翁翁三分。”
说话间,府外传来一阵蹄踏的声响,声听后没多久,门口的厮儿就跑入内通传。
“家主回来了!”
大门口,隆德开国公萧怀德跳下马,将头盔取下扔给了身侧的厮儿。
“速去取我的公服来!”
“是。”
萧幼清便急匆匆的赶到东院,刚入院便急切的追问着刚从房间出来的女使,“翁翁呢?”
“回姑娘,在更衣。”
除夕夜就在今日,过了除夕楚王若还未从宗正寺出来,就真的失去了出班外廷的机会。
萧幼清跨入房中,隔着屏风。
“翁翁知道楚王被陛下关进了宗正寺吗?”与祖父有一年未见,就连她出嫁那日,萧怀德也没有回来,只是寄了家书。
如今祖父才刚归家,萧幼清与之说的第一话却并不是问候。
“在驿站歇脚的时候你二叔就已经传了信给我,否则老夫这把老骨头又如何会连夜奔回来呢,不过…边将归京,我一会儿还得去见陛下。”
萧怀德脱下盔甲换上紫色的公服,正了正帕头从屏风后走出,准备出门,瞧了一眼身着命妇服的孙女后只是从旁而过,并未多言,此举,略显凉薄。
萧幼清转身哽塞道:“求翁翁救救楚王。”
随即,身后传来跪地以及哀求之声,令萧怀德一惊,止步回身看着萧幼清,睁着双目颤道:“二十一年,你与你母亲一样,固执的不肯低头,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一个求字。”
萧怀德冷冷的站定,负手俯视,极为冷漠道:“他是国家亲王,自有宗正寺来管,我不过是个外姓臣子,又如何能插手,他是官家的亲骨肉,即便关入宗正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现在磨一磨性子也好。”
萧幼清磕下头,“那不是磨性子,宗正寺意味什么,翁翁不会不知道!”
萧幼清为萧家的幼女,自幼受宠,萧怀德不忍,走上前将她扶起,很是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就算你不求我,凭他是我们萧家看中的楚王,我也会救他的。”
“她是孙儿的夫君!”
萧怀德楞住,白眉微动,看着孙女红润的双眸,伸手捋顺了她额前凌乱的发梢,慈爱道:“他娶了你,不亏。”随后转身离去。
文德殿内,赵王满心欢喜的收起皇帝御笔亲书的纸桃符,“爹爹,儿还想求一副。”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家三郎的潜邸有两扇大门?”
“不是的爹爹,儿这副…”卫允盛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是替六郎求的。”
皇帝和善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朕怎么不知道,你与楚王也走的近了?”
“爹爹…陛下,楚王是臣的手足,臣日后的妻族也是楚王的母族,这除夕夜,家家书桃符促膝欢聚守岁,六郎他一个人呆在宗正寺,臣这个做哥哥的如何能够忍心,弟弟受苦却视而不见?”
说完,赵王走到皇帝的案桌前跪下,“臣不怕陛下责罚,儿只怕,爹爹与六哥会因此伤了父子之情。”
皇帝阴沉着脸,摩挲着搁在椅子上的手,“你先下去吧,此事,不许再提,也不许对外人言。”
“爹爹!”卫允盛抬起头。
“下去吧。”
赵王只得皱着眉点头,“是。”
“还有!”皇帝复叫住赵王,抬头凝道:“你出廷之事,再缓缓吧。”
皇帝此言,令赵王大惊,“爹爹…”
天子不怒自威,“退下!”
赵王走后,文德殿的偏殿空空荡荡,旁侧只有一个老宦臣,皇帝按着自己的额头,沙哑的唤道:“赵家哥哥。”
赵慈走近,“小人在。”
“朕这个皇帝,太难了…太难了。”
“陛下文治武功,稳定了内政,又开疆扩土,其政绩是远超太宗。”
“可是朕的儿子一个个都想争这个位子,而朕的臣子,都在奉承,巴结他们,你说,大郎为什么要离间我跟六郎呢,六郎是个老实的孩子,可也是个倔孩子。”
“陛下觉得…是太子殿下所为吗?”赵慈看着皇帝道。
“朕…不希望是他,可朕不希望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是储君了,朕给了他中书,让他坐稳了这个太子之位,他还有什么不满?”
“陛下既然知道六王是冤枉的,为什么…”
“朕和太子一样,不希望他出廷,也不希望萧家扶持他,可是…”
“你不要拦我!”
“陈侍郎莫要冲动,这事急躁不得,得好好说才行。”
“我到要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个小黄门匆匆跑入内通报,“陛下,吕内翰与陈侍郎求见,陈侍郎他…”
“让我进去,我要找陛下问个明白!”
皇帝扶额坐正,“让他们进来。”
“臣,请圣躬安。”吕维见陈煜入了殿也依旧不改那怒脸,遂行礼的时候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御前注意礼节。”
陈煜冷看其一眼,甩手,直直朝前逼问皇帝,“陛下,楚王他到底所犯何罪,当庭杖责还不够,竟还要在这岁除之日关押至宗正寺?”除夕夜,士庶之家都会围炉团坐在一起守岁。
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如此,无论多忙碌,都会赶回家,这也是一年之中家人最为团圆的时候。
“若陛下给不出一个合情的理由,那么臣,就算是丢了这顶帽子,也要替楚王讨一个公道!”
皇帝坐在座位上,低头拉着脸,闷声道:“卿,朕的家事,你也要管吗?”
陈煜走近一步,挺直腰杆,“家国天下事,敢问陛下,是何家事需要将人关进宗正寺,打个半死?”
皇帝压制住怒火,声音低沉,“当爹的管教息子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臣在此指指点点!”
“哼,臣怎未见得陛下在六王幼时也如此用心呢?”
——啪!——桌案被敲响,连茶盏内的水都震荡起了波纹。
皇帝直指绯袍,“陈煜,你不要太放肆!”
翰林学士吕维见君臣已经争得面红耳赤,看了一眼赵慈,只得到一个轻微的摇头,于是躬身上前,“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