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母亲走了,把长年累月的咳嗽和经久不散的中药香,全带进了山冈上,那个小小的土堆里。父亲是个闷葫芦,每天跟儿子没几句话好说,铭心觉得家里一下子变得冷清极了,冷清得简直可怕。
铭远也走了。以前铭远也无数次离家外出,每一次分别,都会带给铭心强烈的思念,而在思念尽头,就是最幸福的重逢。这一次却不同了,当铭远的背影走出自己的视线时,铭心心中涌起了诀别的痛楚。哥哥始终没有回头,铭心知道,自己的感觉,也定然是哥哥的感觉。铭远说,他暑假会回家,参加自己的婚礼。到那时候,兄弟两又可以重逢了,可那是什么样的重逢啊?铭心甚至不敢去想像那时的情景。现实和理智却一再提醒他:从今往后,铭远只是你的哥哥了,永远只能是你的哥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过去一天,铭心的婚期就临近了一天。父亲已经在忙着攒钱,忙着买东西,忙着盘算要请多少客人,忙着筹划酒席要怎样操办了。铭心无力地、懒散地用冷眼看着父亲的忙碌,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铭心不仅对自己的婚事提不起精神,对地里的农活也失去了干劲,虽然跟村里别的小伙子比他还算勤快,但是精神头却大不如前了。父亲有时想骂他几句,但看他蔫蔫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打住了。
这天下午父子两给稻田除草施肥,收工时,父亲的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回到家里,两人闷闷地吃过晚饭,村里小七、黑子、山娃几人来了,叫铭心去打牌。父亲眼一瞪,训道:“又来叫,打啥子牌?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呢。”小七嬉皮笑脸道:“大伯啊,你咋这么想不开?这地里的活,跟这溪沟里的水一个毬样,你干了还有,干了还有,还有干完的时候啊?不安逸玩几天,活一辈子还有啥劲?”父亲笑骂道:“龟儿子,大伯一辈子没打牌,未必就活得比你没劲了?农民棒棒不干活,你还想干啥?”铭心也不插话,三口两口扒完了饭,跟着一帮人溜了。
这山里赌风跟小河溪一样源远流长,十个男人九个赌。不过大家赌得很小,因为口袋里都没钱,输赢也就在几块钱的范围,如果大到几十或上百,那简直了不得了。铭心过去不大打牌,如今却天天离不得这玩意儿了。铭心脑子转得快,偷牌作假手段也高明,因此赢多输少。父亲的反对,主要是打牌太浪费时间,有时一打一通宵,第二天早上是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干活的。
这天晚上铭心却没打多久的牌,原因是小七跟黑子打起来了。小七这天手臭,要啥不抓啥,不到一个钟头,已经输了好几块钱,心里就犯急。正好在这时发现了黑子在偷牌,两人就“龟儿子”、“狗日的”一通乱骂,接着就打上了。其实这帮人打牌,没个老实的,只看谁作假高明些。但久走夜路必撞鬼,象铭心这样高明的,今天也被逮住过。逮住了,大家笑骂一番,顶多罚一、两毛钱了事。可是今天小七输急了眼,朝铭心撒气他不敢,向黑子却敢。黑子当然不肯吃亏,于是两人就只有在口舌、拳脚上见高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