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忙碌的生活又开始了。
絮絮叨叨的电话,黑白颠倒的作息,没完没了的胡言乱语,一分钟一分钟积累着自己的辛苦费。
但却不觉得苦闷和劳累,相反,日子还有滋有味的。
曾经坠楼的天台,经过阿飘这样一改造,竟然成了我们的“天堂”,大家有事儿没事儿都爱上来坐坐,我叮嘱,休息一下可以,但别让电话铃响了很久而错过。
每一次进线都是珍贵的。
凌晨三点多,我刚接完一个哭诉自己家庭暴力的热线电话,脑子里还乱哄哄的。
弄不明白这些人,如果痛苦,又何必在一起?既然在一起,干吗要撕破脸皮。我一直认为这世上谁离开谁都一样能活,但偏偏有些人要走半死不活的路。
这样想着,关了灯,趁没电话进,说不定能睡一下。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楼上有电话响铃,一遍,两遍,三遍……
我们规定电话响三声一定要接到,但这是谁的线?怎么响了这么久还不接?
我喊了一嗓子,喂!睡死了?接电话!
还是没有接听。
我爬起来看监听器的显示屏,7号位进线。
7号位应该是阿飘值班,这个阿飘,怎么不接电话?
我光着脚砰砰砰地上了楼。
一看,有的睡着,有的正在接电话,7号位却是空的。
阿飘呢?
接电话的示意,在天台上。
凌晨三点还在天台上放风?电话响了没听到哇?!
我气汹汹地上了天台。
远远的,太阳伞下,竹椅子上,阿飘正翘着腿坐着。
他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大短裤,打着赤膊,腿放在桌子上,一副惬意的样子。
他身边,程思雁靠得很近,同样的姿势,两个人吹着夜风抬头望天,笑得很是开心。
我走过去,电话响三遍了!
阿飘忙站了起来,说哦,就去,就去!
说着往楼下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程思雁吐了一下舌头,笑,你等我啊。
程思雁说,快去吧。看你那死样儿!
我的心里顿时升出一股无名之火。
鬼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谈恋爱!
谈恋爱?这么快?!
就这几天功夫啊……人家谈恋爱关我什么事儿,我有什么好气的呢?
但就是心里堵得慌。
又不得发作,瞪了她一眼,还不下去,你机位空着呢。
程思雁礼貌地笑了一下,说,刚上来的,马上下去。
我们的纪律严格规定,同事之间不许谈恋爱。
这么狭小的空间,同吃同睡的男和女,不加约束,真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是明文规定,违反了就要走人。
可是,这次是阿飘。
阿飘……你是公司策划部的员工,只是过来帮忙的,怎么可以带头违反纪律呢?更何况这是我管辖的地方,你这样不是给我添乱吗?
我想着,心里越发生气了。
而且……阿飘,你怎么可以谈恋爱呢?怎么能这样呢?
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耳边回响着,阿飘跟你是什么关系?你有权利管他吗?不说工作纪律方面,从朋友角度来看,他遇到了一个这样可人的女孩子,无论从外表到内涵,对他来说都是难得的一次缘分,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
是啊,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总之心头堵得难受。
周末开例会,总结和评点了一下本周的工作,然后着重强调了一下工作纪律。
刚想说到同事之间不许谈恋爱,又忍住了。
不行,我得给他们留情面。
目前男主持人就我和阿飘两个,我没有违反纪律,我强调出来,无疑就是给阿飘听的,而且大家也都会知道。阿飘和程思雁到了什么程度我也不了解,不能妄下结论,否则闹出误会就不好解释了。
只好把话题转到电话响三声就一定要接上面去了。
之后,我找工人把通向天台的过路封死了。
那些女孩子一百个不情愿,苦着脸说,肖台长,干吗封死啊?这么热的天,想透口气都不成?
想透气,开窗户。
开窗户?你看这窗户小的,没巴掌大呢。我们头顶上是石棉瓦,根本没有隔热层,这是顶楼,太阳直射到头顶上,长沙的夏天有多热你知道啊?别封死咯,求你咯……
不封死?半夜三更跑天台上乘凉,电话进线了也听不到,影响工作。
做好事,我们又不经常去,阿飘……
甭说了,拿通话量说事儿,这个月下来超过上个月的业绩,再开门。
干吗这么拼命啊?台长,你不是没有提成么?
我没有你们有,每天挤到这里没日没夜的谁不想多赚点儿,你跟钱有仇?
我没再理会他们,独自下楼了。
我料想阿飘会来找我,也等着他来找。
吃过晚饭,一直黑着脸没说话的阿飘终于下楼了。
轻轻敲开办公室的门,侧着身子进来,坐到我那张白天坐晚上躺的沙发上。
这间办公室就像是胶囊公寓,任何人进来都得侧身,我站起来不注意都会碰到头,更何况他那样的身高。
他窝着身子坐下,递给我一根烟。
我正在写报表,没接他的烟。这里这么小,还抽烟?
他说,要不我们去天台……外面抽?
我说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等下还得去公司送工资表。
他说……那个通道,能不能打开?
我头也没抬,不能。
他说,楼上都闷死了,小肖,别跟我赌气……
赌气?呵呵,我放下了笔,心里一酸……你觉得我是在赌气吗?
你不是赌气是什么呢?他反问。
我说,工作制度是你起草的,里面条文你比我清楚,电话响几声必须要接?同事之间不许……那什么的,你觉得我是赌气,还是在整治风气?
他说那也没必要这么教条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天台我们也不经常去……
我也没说经常堵啊?我狡辩着,不是说了下个月通话量好了就拆开。
下个月我就走了啊!他脱口而出。
走?哦……我说,深圳通知你了?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坐在我的侧面,低着头,头发在阳光下很亮,一丝丝的,润泽,然后,那些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光,在他的鼻子上,在他的嘴唇上,在他的手上。
就像是一副油画,一个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的大男孩,拘谨地坐着。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既软了,也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