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我叔被打成右派,我无家可归,是纪叔和婶收留了我,他们待我就像亲生父母一样。后来你出生了,有生人抱就哭,可我抱着你你却一直对我笑。”
冯云山动了感情,笑着抹把眼泪,“我逗你笑,看着你笑。你用小手摸我的脸,吃饭时你还哭着非要我抱。那时哥就喜欢上你这个小不点,发誓这辈子都要照顾好你。”
“东子,哥也知道你长大了,可哥就是不想你离开哥,想看着你在身边,看着你笑,看着你吃哥做的饭。”
纪东从没听冯云山说过这些,心中不安,暗骂自己莽撞,见冯云山眼泪鼻涕一大把的看着自己,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韩海。
纪东忽然害怕了这种近距离的被自己所信任所依赖的男人关心,他因为韩海而陷自身于两难,不想再在独立与被人照顾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担心自己会再次软弱,不知不觉要让自己免疫,说出来的话就有些伤人。
“谁让你对我好啦?”纪东好像再正经的场合也说不出正经话,“我又不是你啥人!”
冯云山没料到纪东会硬邦邦撂出这么几句,气晕了头上前就要揍纪东。
冯云山就差把心掏出来,内中更有他的痛苦记忆,却换不来纪东一句暖心窝的话,搁在谁身上都生气。他劈胸抓住纪东衣服,强抑怒火道:“东子,你再说一句。”
纪东话一出口就后悔,但说出去的话怎么也收不回。
冯云山这么一抓,纪东也不躲,紧盯着冯云山不说话。
半天,冯云山无力的松开手,难受的看着纪东,摆摆手着,“老子不伺候你了!”
纪东呆立半晌,看着冯云山难过,他心里也不好受,流着泪喊声哥,默默转身出门。
冯云山下意识答应一声,愣怔半天叹口气,回转身趴在窗台上,只见纪东去到值班室,也不管院子里有没有人就吼着将谢平撵出来,忍不住骂道:“王八蛋才是你哥呢!”骂完拍了自己一巴掌。
冯云山下楼后就黑丧着脸,纪东坐在值班室内看着他开门又砰的关上,心里毛毛的象熟透的柿子般悬而未落。冯云山今天展示了从未显山露水的另外一面,这让他倍感不安。
纪东细细品味冯云山的一番话,触动之余深感愧悔,恨自己说话不考虑对方感受。冯云山若是就此不理他了,他知道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冯云山关上房门,坐在桌前想心事,埋藏多年的记忆闸门一旦打开就泛滥的不可收拾。冯云山忆起三年自然灾害,忆起了黄昏没有温度的夕阳,忆起抱着他的母亲饿毙在床上,忆起自己在叔叔怀中挣扎着哭喊,忆起叔叔将唯一的玉米窝窝一点一点喂给自己,他的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天擦黑,纪东拎着买回的酒菜讪讪的敲响办公室门。
冯云山听到敲门声,抬头才发觉窗外暮色已深,他平复一下心情拉亮灯,又深深叹口气,才使劲揉着眼窝打开门。
“你小子啊!还没把我折腾够啊?把我好梦都聒跑了。”冯云山努力装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见纪东手上拎着东西,拧眉瞪了他一眼,堵着门打个哈欠故意问道:“这是干啥呢?”
纪东抬眼看了看冯云山,见冯云山正盯着他,忙耷拉下眼皮垂下头小声说道:“哥,对不起,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纪东一句对不起便让冯云山彻底缴械。冯云山虽然生气,却不糊涂,明白纪东也是为自己着想,只不过有点言语过激,伤人也不是他本意。纪东能够有独立意识是心理成熟的象征,自己应该高兴才对,而且纪东早晚要成家立业,自己这当哥的不可能跟着他一辈子,再说这温室里也长不熟小麦,让纪东吃点苦头知道生活艰难未必不是件好事。
“行了,臭小子,你也没错。进来吧。”
冯云山接过东西,随手拍拍纪东肩膀,“东子,哥也有错,不该对你发脾气。我也想了,你也不小了,有自己打算。这样吧!等过几天领了工资你再起火。呵呵,哪天你揭不开锅了哥再收留你。”
“嗯。”纪东点头答应,环抱着冯云山把脸紧贴在他后背不说话。
冯云山知道这也许是纪东最后一次依赖并依靠于他,此后纪东会不自觉的丢弃这种依赖心理而逐渐走向成熟,这让他有种无奈的伤感,他任由纪东抱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你不是要独立吗?赶紧择菜去。”
纪东应了声好,放开冯云山去择菜。冯云山眼看着纪东蹲下身子择菜,紧跟着便要伸手帮忙,却被纪东拦住了。他心头猛然一阵失落,转身开炉门烧水。
半小时后,纪东收拾停当。冯云山起过茶,看看地上淋漓的水渍,数落纪东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纪东出奇的老实,嘿嘿笑着并不反驳。
“不说话你就憋着吧!”冯云山不知自己哪来的气,抓过水裙扔给纪东,想了想忽然又笑道:“大厨师,上灶操练吧!”说完笑眯眯自顾一边抽烟去了。
纪东听说傻了眼,接过水裙磨磨蹭蹭翻来覆去的研究半天。
冯云山一副壁上观的模样,悠闲的在旁催促着,“我还没吃过你烧的菜呢。东子,你哥口味重,你可别拿糖当盐使。啊!”
“哥你这会儿饿不?”纪东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独立第一步就迈不开腿。
“不算太饿。咋了?”
纪东仰脸盯着灯泡,不知是灯光耀的还是确实脸红,“我也不饿。”
纪东说完挠着头凑到冯云山跟前,低声下气的说:“要不,咱哥俩等石磊回来再做吧?”
“嗯——”冯云山故意拉长了声音,“东子,你真不饿啊?那你先去替肖武他俩值会儿班,我找他俩有事。”冯云山看似在一边闲着,心里却在想事。
“不会吧!”纪东脱口而出,随即苦下脸。
“那你就做饭吧!”
纪东困难的咽一口唾沫,自己也有被人噎到的时候。
纪东有点发愁,今晚这关算是过去了,明天呢?发愁归发愁,好在冯云山没有不理他,这让他将心完全搁回肚子里。这件心事一了,纪东暂时没了烦恼。
“中!嘿嘿。好!听哥的吃饱饭。哥,给根烟抽吧。”
“你小子一点亏都不吃啊!”冯云山掏出烟盒敲敲纪东脑门,摆摆手哈哈笑道:“都给你,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我等会儿请他俩喝酒,等俺们喝高了再换你。”
“不眼气!”纪东一把抓过烟盒,又抢过冯云山叼着的烟头撂在地上,“嫂子说了,不让你抽烟。”
纪东出去了,冯云山想想就好笑,心里打赌纪东结了婚肯定也是个甩手掌柜。
冯云山笑着笑着忽然就想起了上午纪东神不守舍的一幕。臭小子心事挺重!
夜色渐深,小区内照明灯光已经点亮。
纪东走出办公室,点着烟,回头冲着门猛吸一口又从鼻腔里喷出来。
此时,小区几十家入住业主陆续返家,认识纪东的见了他纷纷打招呼。
王永进门看见纪东便将摩托熄火,卸下头盔高兴的说:“纪东出院了啊。晚上请你喝酒,你住院时没去看你,算是陪罪。”
王永是小区业主之一,紧跟着纪东搬进来,住在纪东楼下。
“永哥啊,下班了。我这不好好地嘛,又不是一去不回。你上班忙,心到就行。”纪东一边叔叔阿姨的和人打招呼,一边问王永:“怎么,今晚嫂子不在家啊!别回头再让嫂子把你关门外了。”
王永有一次在外多喝点酒,老婆赵娟说他几句,王永被吵烦了,俩人由打嘴官司上升到武打,结果是王永被赵娟拿着擀面杖撵出家门,愣是在纪东屋里窝了一夜。
“去去去,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晚上有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