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涯
自此一别,我和哥有一年半的时间断了联系,天各一方。
他只是在出国之前给了我一封信,里面提到他会出国一段时间,不太方便联系。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分离,习惯了等待,我等你就是。
我还是想说,如果。如果那时我知道他绝不仅仅是普通意义的出差,我还会那么淡定吗?哥在我眼中是无所不能的人,他太优秀、太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这种出类拔萃到底是成就了他,还是害了他。
那时,他的身份,早已经是——特工。
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爱人,这就是我的遭遇。简直比小说和电影更离奇更不可思议,但它就是不但真真正正地发生了,而且还特么发生在我和哥的身上!他悄悄地走,悄悄地忙碌,悄悄地回国,悄悄地手术,然后决绝地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完全被命运蒙在鼓里。我开心地享受着大学时光,和不同类型的帅哥一起吃饭、打球、旅游和社团。仅此而已。
1994年的五一,我独自策划实施了蓄谋已久的一次远行。我用自己攒的500块和一周的时间,在众多地主的接待下,玩遍了长三角。
4月30日那天,我在江苏常熟的虞山。
那是怎样的山、怎样的水和怎样的蓝天、怎样的梵唱啊!仿佛不只是一名过客,我熟悉这里溪水的清凉、我熟悉这里绿茶的淡香,在路过当时还很荒芜的宋代四高僧墓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莫名的亲切熟悉。特别是当看到墓门上刻的那副对联的时候,我在刹那间犹如五雷轰顶,就好像被不远处破山寺的钟声一下撞在心口上一样。
“异代应成罗汉果 空山时落曼陀花”
是那嫣红如血的彼岸花吗?花不见叶,叶不见花,生生相错,永不相逢。
刹那间,一阵悲凉涌上心头,在这个阳光明朗的春天的下午,站在这副对联前,我仿佛感受到了丝丝切肤刻骨的寒意。
随后,在破山寺的观音殿外的走廊上,我晕倒了。
当我斜倚在殿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残阳如血,经声断续,我的心怔怔地像丢了什么,不觉流下泪来。
十、崩塌
其实,人生中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当发生时我们浑然不觉。事后回望,又总会恍然大悟或者噬脐难悔,可惜时光无法倒流,如我们一般的凡夫俗子谁都无法重回过往,去修正过失或再加珍惜。所以,避免后悔的最好方法经过就是仔细认真活在当下了吧?
那个春天的下午,其实是哥来和我告别了。
他知道我会恸,所以决绝地瞒住了我;他应该也知道我们的宿命中有此百转千回、恸断肝肠的一劫,因此选择了在佛法庇佑之时离我而去。可是哥哪里知道,就算我今生了却宿债,可你欠我的又怎么算呢?
每当春花再开、明月又升、烟火灿烂、秋虫啾啾,如此美景当前、岁月静好,却无一人可以共赏共诉,你在哪里?每当我功成名就、意气风发、横刀立马、踌躇满志,却无一人可以共享共荣,你在哪里?每当午夜梦回、泪湿枕畔、无奈彷徨、前路莫辨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也不要你还,如此人生至恸,我自己尝过一遍就够了。我不想再经历,更万般不想让你也经历。
从江南回到学校已经是五月初了,正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也已经日渐临近了哥的生日。五月三号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图书馆自习,突然就想到哥是不是应该从国外回来了呢!于是,我合上书本跑回宿舍,我要趁着楼下那公用电话前人不多的时候,去给哥哥打一个电话。
跑进宿舍时,一屋子人的喧嚣戛然而止,一个同学小心翼翼地跟我说:
“小铭,你妈刚刚打过电话来,说你一个朋友叫李华,因为癌症已经于大前天去世了,明天在八宝山是他的追悼会……”
二十年!我整整二十年的人生,我全部的世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崩塌,尘烟蔽日,片瓦不存。
十一、永诀
按理说,我和哥的故事在1994年5月,就已经结束了。就好像我戴了多年的那块表在那天晚上也莫名其妙地坏掉一样,我一直没再去修,它也当然不会自己好起来。
其实,也可以说,我和哥的故事从来就没结束过。此后虽然一直都是我的独角戏,演得辛苦,但毕竟,人生舞台的大幕还没有落下,就算一个观众都没有,我也得咬牙演下去。
1994年5月4日的北京,大风。风吹干我的泪,吹乱我怀中那一大捧血红的彼岸花。躺在花丛中的哥是那么瘦,头发那么长,他太高了,以至于那个小小的棺材盛不下他高大的身躯,一双脚耷在了棺外。
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像哥那样疼我照顾我保护我了,以后的路,不管有多苦,不管有多难,只有自己了。
我哭到手脚发麻,还好,能哭出来。
六年后,我去家附近市场的一个土产店,刚走到店门口,小伙计就递过来一包纸钱。还没等我问,小伙计就憨憨地说:大哥你每年这时候来不都是买这个吗?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哥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
十年后,4月30日正好是苏芮在工体的演唱会。我坐在高高的看台上,当《再回首》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我慢慢地捂住脸,泪水却不听话地从指缝涌出。
当晚,我给哥哥写了一封信,至今我只记得信中最后一句是:
为了能再见到你,我愿来这艰难的人世间,重走一遍。
十七年后,我一个人重回常熟破山寺,大雨滂沱,在四高僧墓的墓门外,在那副“异代应成罗汉果,空山时落曼陀花”的对联前,我跪倒在暴雨和泥泞中,放声号啕……
我似乎一直都在慢慢地,用尽各种方式来接受哥已经不在了的这个事实。从最开始长达一年之久的自闭;到后来幻想他只是去执行隐蔽任务,还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到如今,已经麻木到习惯。
很多时候我会想,像哥这样完美的人,是遭天妒的,尘世本就不是他的久留之地吧?而我和他,也就应该是那彼岸花的花与叶吧,本是同根生,却因为要在一起这样并不过分的念头而遭受无情的摧残,一个付出了生命,一个生不如死。
我如愿成为了一名导演,仿佛造物主般安排着银幕上各种角色的命运,看尽了各种真真假假的悲欢离合、生死契阔,有时虽明知是戏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眼泪。
哥离开后的十八年间,我再也没有重新拥有过完美的爱情。我努力工作、拼命挣钱、积德行善,声色犬马;我吃过千般苦,亦享尽人间福,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在佛法之中寻得了一点心灵的慰藉。
如今,我已经拥有了当初我和哥在一起时不曾拥有的太多的东西,汽车、大宅、虽不算多亦足够我花用的钱,甚至是事业的成功和他人的尊重。可这些,还是不足以补偿我的失落,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各种“美好”时刻幻想:
如果哥在,那有多好!
或许,即便你在,也没有我想象的这么好,但至少,会比我的现在好。
偶尔,我也会点燃一枝“大鸡”,深吸一口,让那浓烈的烟雾充盈每一个肺泡,你当年抽的烟,也是这个味道吗?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哥在25岁的年纪离开,所以留在我们心里的永远是那个青春的身影,不会老,不会变。
当终将有一天我也离开这个世界,舍弃这个躯壳,在三途河边,在忘川之畔,在那一望无际的彼岸花中,我一定会看到你的。尽此一生,有欠有还;若还有缘,来生我愿和你作两株草,虽然卑微,但可以盘根错节、日夜守望,光风霁月也好,野火焚烧也罢,总是并肩携手,一力担当。
——永铭,2012年7月19日至24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