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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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从宾馆的后门走出去,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便是著名的函馆朝市。白天的时候,这里热闹一片;可到了晚上,像是被废弃了一般,死气沉沉地。

市场落市拉下了卷帘门,周遭的小店也都早早收了铺,灭了灯,隐在夜色里。

纪星和章旸曦绕着朝市走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家开在转角巷子尽头处的居酒屋。

居酒屋看上去不大,隐隐地往外透着灯光,门栏的积雪因为频繁进出堆成了倒三角形的形状,灯笼歪在一边早就被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蓝色布帘上“居酒屋”三个字变得隐约可见。

要不就这里吧。章旸曦说。

不然呢,我们有很多选择吗?纪星说着走了进去。

居酒屋里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柚子香味,灯光温暖柔和,吧台和几张高脚凳占了一半的地方,三面墙上,一面贴满了无数的宝丽来照片,一面的墙架上放着几瓶酒,令人印象尤为深刻的是靠近门口的那面墙,定制的照片墙布上印着巨大的雪山群,黑白的雪山庞然雄壮,木质的阶梯像是巨龙环山盘踞,天无比湛蓝,云却像散开的棉絮稀薄的浮在上空。

照片墙和略显拥挤的居酒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随处摆放着的小物件让这家店的主人看起来很是随性,可纪星却有了温馨的感觉,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处,无关眼睛也无关嗅觉,非要说的话,或许只可能是灵魂上的契合吧。

欢迎光临!店内传来日语的招呼声,轻柔而有磁性,很是迷人。

声音的来源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文质彬彬,明眸皓齿,乌黑浓密的发质剪成俐落的短发,他笑着招呼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仿如皓月当空。他的眼睛纯净地像是茶卡盐湖,望久了仿佛能从中窥见自己的内心;望久了他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你很容易就被它吸引,很容易就对他产生一种全然的信任感。

男子站在吧台内,正擦拭着手中的高脚玻璃杯。

纪星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于安谧恬静的力量。

Hello,still open?章旸曦走近吧台。

你们是?中国人?男子谦和小心地用中文询问。

是啊!难道你也是?纪星兴奋地欢呼起来,毕竟在这样一个异国的雪夜里,能找到一家仍旧营业的餐厅已然不易,巧合的是这份寻觅让他们邂逅了说母语的国人,光凭这点就让这份遇见变得更难能可贵了,何况这个男人还如此有亲和力。

是啊。男子笑着点点头,庆幸自己的直觉和猜测没有落空也没有引起顾客的反感。都这么晚了啊,不过离关店还有些时间,怎么样?你们是想吃点东西呢,还是喝点酒?他抬头看了看店内的挂钟,随手倒了两杯热水放在纪星和章旸曦的面前。

当然是吃东西啦,我都快饿死了,有什么好吃的?章旸曦随手拿起吧台上放着的酒水单,他扫了几眼发现都是酒水和饮料后便放下了。

我们这里平时只做一些下酒的小菜,不过好在厨师手艺还不错,你们也是中国来的,这样吧,看你想吃什么,我问问他有没有原料能给你们现做出来。男子说。

这样啊,我估计那些烤牛舌,烤鳗鱼的,牛肉锅,寿司的这一时半会你们是变不出来了。那有没有拉面,雪天就必须配碗热腾腾的拉面啊。章旸曦期待的看着男子。

有。男子说。

鸡翅,炸鸡翅。章旸曦说。

有。男子说。

煎饺,我想吃煎饺。章旸曦。

有。男子说。

再上几个你们这里拿手的小菜吧。章旸曦说。

可以。男子说。

你呢?你想吃什么,虽说他们不一定做的出,你就当买彩票说说看?你看我不是中到几样嘛。章旸曦对纪星说。

我肚子又不饿,纯粹就是陪你来的。还有,你这样说太不礼貌了。最后半句话纪星靠在章旸曦耳边轻声说。

没关系的。男子微笑着表示并不介意,当然也表示着纪星的轻声细语最终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倒是希望你说有关系,我啊还挺喜欢他每句话都靠在我耳边说,舒服着呢。章旸曦咧着嘴对纪星笑。

你就不能有一天从头到底的正经点啊?哪怕一天也好啊!纪星心虚地偷瞄了眼男子,生怕他看出什么,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变化。

口是心非。章旸曦刮了下纪星的鼻尖。我今天可是“认认真真”地正经了大半天,你看你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够了!朋友之间别动手动脚的。纪星红着脸转身面对着吧台。

知道啦!“朋友”!章旸曦看出来纪星有些介意在陌生人面前的举止,只好无趣地配合着。对了,听说这里海鲜不错啊,你不是说过你爱吃螃蟹吗,我们点只螃蟹吧。章旸曦想起来说。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纪星歪着头,瞪大眼睛。

北京啊,你那个时候病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嚷着要吃螃蟹,你忘啦!章旸曦说。

纪星认真地想了想,可记忆里除了那几天的头晕发昏好像也没剩其他的了。纪星庆幸自己生在和平年代,不然只要一场病就能卖了他和他身边的人。

你们有螃蟹吗?章旸曦问男子。

这个……男子难得的犹豫起来。

怎么了?没有?章旸曦有些失望。

怎么说呢,有是有一只,但那是我们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的。男子面露难色。

那就拜托让给我吧,我朋友超爱吃的。反正你生活在这随时都能买到吃到,可我们难得来一次, 我可不想让他失望,算我求你了。章旸曦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

好吧,那就给你们吧。男子略微思忖了下便大度地说。点完了吗?点完了我就给厨师了。

够了够了,万分感谢。章旸曦感激地说。

男子转身推开吧台旁的一扇小木门,纪星这才看出来厨房是连着吧台的。

我也没那么爱螃蟹,你夸张了,刚刚的样子都近乎乞讨了。纪星趁男子去厨房的空档对张章旸曦说。

乞讨就乞讨,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你开心就好。章旸曦满不在乎。

单都下好了,稍等片刻。男子推开小木门从厨房出来,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谢谢。纪星礼貌的笑笑。

你们是来旅游的吧?男子问。

是啊,今天刚到的。纪星说。

有去什么地方玩了吗?男子问。

想去函馆山看夜景的,可这天气,缆车都停了。纪星遗憾地说。

真不知道该说你们幸运还是不幸,刚电视里还放呢,这是北海道几十年难遇的大雪,所有的航班都停飞了,轨道运营也陷入了瘫痪。现在啊,机场和车站大批人滞留着走不了。男子说。

这么厉害?纪星一脸惊讶。

男子点点头。

那这雪什么时候会停啊?纪星问。

不好说,北海道的雪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阵阵地。不过,这么大的雪,别说你们了,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所以说有的时候啊,经验也不管用。男子拿起玻璃杯继续擦试,这是纪星和章旸曦进门的时候他就正在做的事。

这样看来,我们回札幌都有困难。纪星担心地说。

那就在这里多呆几天吧,雪总会停的。男子擦完一只玻璃杯,放下,拿起另一只。

你是这儿的老板吧?纪星问。

算是吧。男子笑笑。

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纪星问。

不,我来了也没几年。男子摇摇头。

因为喜欢这里?纪星问。

一部分原因吧。男子顿了顿说。

我是不是问多了。纪星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这里平时来的最多的是当地人,下了班过来匆匆喝上两杯也就走了。就算有几个老顾客,聊得机会也不多,偷偷告诉你,我的日语也就一般般,要往深聊啊,根本听不懂。所以能遇见你们和你们用母语聊聊天,挺开心的。男子把白布折叠起来放在吧台下面,一排玻璃杯被擦拭得透亮。

是不是也会很累,很枯燥啊?纪星说。

只要是每天都重复着做一些事,不论在哪都一样枯燥。累倒还真的挺累的,等你们走后我还有一大堆锅碗瓢盆要洗呢,不过啊,也挺幸福的。要看你怎么想,怎么看了。男子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看向厨房。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这些能出国生活的人。纪星说。

你用不着羡慕别人,应该有很多人会羡慕你吧。男子意有所指地笑笑。

至少这里空气好啊。纪星显然没听出男子的言下之意。

叮叮!

厨房传来清脆的响铃声。

应该是吃的做好了,我去拿。男子走向厨房。

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这么八卦,这么能聊啊。章旸曦像发掘出新大陆似的看着纪星。

别说得好像有多了解我似的。纪星抬着头说。

我算是彻底了解你上午的心情了。章旸曦说。

切!纪星转过头只留下一个大白眼给章旸曦。

久等了!男子端出一个小桌子大小的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章旸曦点的食物。他将托盘放在吧台上,然后将食物一盘盘,一碗碗地移到纪星和章旸曦的面前。

好香啊。纪星嗅着一阵阵飘过来的香味忍不住说。

我开动啦。章旸曦撕开筷套,卷起一筷子面送到嘴里。好吃。他咀嚼了几下将面条吞下肚子,不忘竖起大拇指。

就这样一口面一口汤的,不一会章旸曦的碗就见底了。

纪星不知不觉也吃下了半碗面,他夹起一个煎饺。煎饺皮吹弹可破,底有些焦脆,里面的菜肉馅还带着鲜甜的汁水。

你不是说不饿,只是来陪陪我的吗?章旸曦玩趣的看着纪星。

美食面前,别废话。纪星说。

你爱的螃蟹。男子将一个透明的玻璃碗端到纪星面前。

玻璃碗底铺着一层冰,冰上放着一排细竹,细竹上是一只被处理过的雪蟹,所有的蟹脚都被剪成长短一致,蟹肉雪白剔透,蟹壳表面散落着一些粉盐颗粒,经过烤炙后的雪蟹散发着浓烈的蟹香味。

看上去真好吃。纪星伸出手去拿蟹脚,却犹豫着皱了皱眉头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男子关切地询问。

他啊,无从下手。章旸曦把蟹碗拿过来,熟练的用剪刀剪开蟹壳,再用筷子小心地将蟹肉一丝丝地剔下来,直到所有的蟹肉都被拆到了小碗里,他对纪星说。吃吧。

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会拆蟹肉的?纪星惊讶地说话打了结。

因为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我不会”!你啊,稍动一动,我就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了,看我干嘛?我比蟹好吃啊?还是说,你更想吃我?章旸曦把头凑到纪星面前,一脸坏笑。

哈,真有爱。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吃你的鸡翅去。纪星尴尬地把章旸曦推开。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这里太小,我就是想躲也躲不了。男子面带微笑抱歉地说。

纪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吃着碗里的蟹肉。

蟹肉很甜,带着大海的味道。

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男子突然说。

像是猜到了男子要说些什么,纪星把头低得更加低了。

问吧。章旸曦倒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是不是一对啊?男子兴致勃勃地将问题问了出来。

这是雪蟹吧?纪星举起桌上被掏空了的蟹钳,转移话题的方式生硬,拙劣。

章旸曦和男子相视一笑。

这个啊,我说了不算,你还是问他吧。章旸曦说。

男子看着纪星,眼睛微眯,仿佛在说,说吧,那就说吧。

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纪星通红着脸,结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你们别逗他了。浑厚性感的声音从厨房向吧台靠近。穿着厨师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脱下厨师帽随手放在吧台的角落里,厨师服被他结实高大的身躯撑得略显紧身。

他的皮肤有些黝黑,但丝毫掩盖不了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他的五官精致略深,像是用机器精准地安在脸孔上,左右一毫米都会是偏差和亵渎。

纪星不禁看向身旁的章旸曦,当然,章旸曦也是帅的,只是和眼前的这个男人相比,少了一份经世后的恍然,也自然多了一份未经雕琢的稚气。

即使相比顾灿辰,他的帅气依旧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如果说章旸曦是干净的青草地,那顾灿辰就是浩大的森林,而眼前的男人只能是有如汪洋般浩渺神秘的雨林。

真帅。纪星看得出了神。

擦擦口水,我还活着呢。章旸曦把纸巾硬塞到纪星手里,没好气地说。

怎么样,帅吧。我来介绍下,他是这里的厨师,也是我的男朋友。男子对纪星眨了眨眼睛大方的承认。

啊?纪星吃惊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还男朋友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戒指都戴了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口叫老公。厨师温柔地在男子脸上亲了一口。

这里可是日本,同性婚姻没有合法,叫什么老公啊。男子逗趣地说。

怎么?谁还敢要反对,我立马给他看在旧金山领的证。厨师说。

纪星看见两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一只经典款的对戒,看得出戒指上不可避免地有些日常留下的划痕,但依旧不影响它们的耀亮夺目。

厨师从吧台拿了两个清酒杯,再从温酒柜里拿了一壶清酒,来到章旸曦身边。陪我喝点?

好啊。章旸曦爽快地答应了。

纪星发现厨师走路的时候些微有些蹒跚,可他没有多问。

厨师将清酒杯倒满递给章旸曦。

章旸曦仰起脖子一口饮尽,透明的液体辣的他往外吐了吐舌头。

又没人要和你干架,慢点喝。厨师笑着斟满了酒杯。

这面墙上的雪山是你拍的吧?章旸曦问。

哦?为什么这么说?厨师喝了口酒,饶有趣味地看着章旸曦。

你看那,都有拍摄的日期和时间,谁网上下载的照片还有这个。章旸曦指着墙的右下角。

不错啊,聪明。厨师伸出杯子和章旸曦干杯。

你用的是什么镜头,这么白的雪山一点都没有曝光啊。得知自己没猜错,章旸曦崇拜地看着厨师。

首先啊,你要用偏光镜消除雪山的反光,然后要设置光圈优先……很快地,章旸曦和厨师熟络地聊起了天。

总算找到个人陪他研究这个了,平时和我说这些,我不是听不懂,就是被他嫌弃笨。男子看着厨师,眼神里满是知足。你不介意我们这样的吧?男子对纪星说。

当然,当然不介意了。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纪星问。

算很久了吧,不过中间分开过五年。说到五年的时候,男子低下头,表情显得有些惋惜。

五年?这么久?纪星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好久。男子落寞地笑笑。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纪星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我不好,过去的我把一些爱情之外的东西看得比彼此要重。男子说。

爱情之外的东西?钱?纪星问。

钱?呵呵,我倒希望是,至少这俗不啦叽的东西能让我早点醒悟。男子说。

那是?纪星问。

是固执吧,我跨不过心里的那道线。男子说。

线?纪星不解地问。

一些原本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怪当初的我没法醒悟。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其实自卑,懦弱,因为看不起自己而否定,逃避着内心,不敢去承认那个真实的自己。男子说。

我觉得你挺好,怎么会自卑啊。纪星说。

谢谢。男子笑笑。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谁能不自卑?男子看了看厨师说。

也是。纪星发自内心的认同。

不过幸好有他在,有他一直陪着我,我才不至于在最迷惘的时候迷失了自己。男子说。

他那么好,可你们还是分开了……纪星说。

是啊,说了,都怪我。那个时候我像是得了失心疯似得,在丽江的古城里,我说我们背过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如果连这样都能再见到,连这样都能找到彼此,那就证明我们这辈子都散不了。可笑吧,自己看不清方向,却将两个人的未来赌在这么一个滑稽的游戏上,真把自己的人生当偶像剧拍了。男子自嘲地说。

后来呢,没找到,所以散了?纪星问。

原来啊,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回头的时候就发现了。我当时就决定和他分手,因为我觉得他怕,觉得他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你说,我是不是傻。男子说。

他也没有挽留了吗?纪星问。

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是我对他不够信任,说穿了,我底子里就是自卑的,自卑到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对我的好。男子说。

就这样分开了五年?纪星可惜地说。

是啊。男子叹了口气。

后来呢,你去找的他?纪星问

也不算是吧。男子摇摇头。其实啊,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我一直在克制着自己对他的思念,不敢去找他,或者说我也怕有一天我找到他,他却不爱我了。直到有一次我一个人去了玉龙雪山,就是照片上的那座雪山。男子指了指那面墙。那天啊,也下着大雪,我一个人沿着阶梯不断往雪山深处走,越深,人就越少。很多路都封了,可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一个劲死命往里走,我跨过那些红色的封锁线时,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到后来,我彻底地迷失在茫茫的雪山里。起初,我还试图沿着脚印去找来时的路,可大雪早就覆盖了我的脚印,根本辨不清方向。我沿着雪山绕了几个小时后,开始觉得累,觉得冷,觉得饿,觉得慌乱,也觉得害怕。我绝望地坐在雪地里却渐渐地有了一丝庆幸,我突然觉得如果就这么死在雪山上,也不见得是多坏的事。再后来,我开始疯狂的想他,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如果让我在死前选择最后一件可以做的事,我一定会选见他。我开始流泪,眼泪流在脸上结成冰,生生的疼。我拿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虽然那些年里我早就删除了他的电话,可那些数字像是在我脑袋里扎了根,怎么都忘不了。男子有些哽咽。

打通了?纪星的心被男子的故事揪着。

男子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仿佛回到了那年。电话响了没多久就通了,我们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说话,我听得见他在电话那头的啜泣,他也听得见我在哭吧。五年了,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思念需要倾诉,可一时间我们都忘了该怎么开口,唏嘘堵住了时间也堵住了我们的喉咙。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渐渐没有了力气连意识都变得迷迷糊糊。我告诉他,我在玉龙雪山,我告诉他,我可能就快死了,我告诉他,我想见他,我告诉他,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告诉他,我爱他。男子说。

然后呢?纪星偷偷擦着眼泪。

然后他在电话里吼我,发了疯似得。他说,你这辈子就是欠了我,你必须还给我,我要你撑着,无论如何你必须撑下去,有什么话你就当面对我说,有什么债你就亲自还给我,如果你想见我就不许闭上眼睛,因为我也想见你,因为我也还爱你。你不许睡,听到没有不许睡!男子说着看向厨师和章旸曦,他们不知在聊着什么,脸上都挂着笑容。

纪星当然知道他还是找到了他,结局明明白白地围绕在自己身边。可他还是问了,然后呢?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连怎么下的山都不记得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丽江,他一直在丽江等着我,从我选择转身的那刻,从他选择跟着我的那刻,他的心和人就留在了那里了。可还是有遗憾啊,你应该发现了吧,他的腿断了,是找我的时候摔断的。男子说。

纪星觉得难受,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无奈却远不止那么简单。那你们怎么会来了这里?

是他选的,来这里旅行后他说喜欢这里。你知道,我真的欠了他太多,所以说他喜欢就好,何况有他在身边,对我来说就是家。这些年来,我们错过了很多,但我们也得到了彼此,要是能让我重选我肯定不会那么固执了,可这就是生活,错了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该惋惜的还是会惋惜。他说惋惜的意义不是要感怀叹息而是要让我们学会去珍惜。所以,我很感激上天给了我们第二次的机会,虽然比不上重头来过,但也够了。至少现在的我们啊,很幸福。男子说。

纪星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看得出他对你很好,你呢?你是怎么想的?男子给纪星换了杯热茶。

你……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了?纪星迟疑着说。

我们这种人啊天生就自带雷达,要真有些什么啊,逃得过眼睛也逃不过感觉。男子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和你当初一样,有些事想不明白吧。就像刚才我和他说要是我们今天能顺利上函馆山那我们就在一起,可听了你的故事后我发现自己特傻。纪星说。

我问你,你喜欢他吗?不许想,马上回答。男子说。

喜欢!纪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跳。

你喜欢什么啊?章旸曦转过脸,诧异地看着纪星。

你是不是又在教人玩快问快答啊?厨师无奈地看着男子。

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聊我们的。男子笑着朝他们摆摆手。既然喜欢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两个这么大的前车之鉴放在你面前,你还没觉悟啊?男子转而又对纪星说。

纪星若有所思。

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又都这么年轻,别想太多了。记住,喜欢往往是一瞬间,也往往就这么稍纵即逝了,如果你能喜欢一个人很久,那么你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因为这就是对你的困惑,对你的迟疑,对你的怯懦,甚至是对你心里那千千万万个不肯定的最好的答案。男子说。

爱情必须是美好的吗?是一丁点都不可以有迟疑的吗?纪星问。

爱当然会有迟疑,因为迟疑才让这份爱显得慎重,显得珍贵。爱是美好的遇见,你们遇见了,也美好了彼此,那就相爱吧。男子看着仍然困惑着的纪星,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感怀过后他能做的也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去宽慰眼前这个在感情世界里迷失了的年轻人。

时光总是在不同的剪影里开着大相径庭的玩笑。

临走的时候,男子和厨师把纪星和章旸曦送到了门口。

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可以不收钱啊。纪星为难地说。

别看着我,他是大老板,他说不收就不收。男子指了指厨师。

难得聊得这么开心,一切免了。厨师拍着胸脯慷慨地说。

够哥们。章旸曦偷偷对厨师比了个大拇指。

那……谢谢了。纪星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我叫纪星,他是章旸曦。

我叫江陵,叫他小西吧。门口的射灯打在江陵的脸上,仿佛时光从一开始便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