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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不着你教训我!”单军背撞在石壁上，耳边嗡嗡作响。
“那天是我的错，今天我让你揍，揍到你高兴为止。”
周海锋伸手一扯扯开纪扣，敞开了领口，对着单军。
“你所有的怨气，不顺眼，都发出来，我决不还手。或者你想怎么整，只要你气顺，我都同意。但你记住，从这出去以后，我不会再迁就你，只有这一次!”
“我干了这个勤务兵，就是我的任务，我认了。我跟你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以后也不该有，所以你整我也好，演戏也好，都无所谓，因为你迟早知道对于你来说这些都没意义。”
周海锋起伏着胸口，一字一句。
“但是我想告诉你，单军，问问你自己，走出这个大院，没人宠着你纵着你的时候，你拿什么戳着!如果你真想让我服气，就实实在在做几件能让我服的事来，像个大人样立得住的事，让我无话可说!!”
“……”单军瞪着地面，周海锋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榔头一样，重重敲在他的心上。黑暗潮湿的防空洞里冰冷的空气，侵入他的皮肤，他也毫无感觉。
单军反常地沉默着。
单军没动，靠在墙壁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嘲讽地笑了，笑得既古怪又自嘲。
单军笑完了，也没说话，转过头，看着廊道的深处不知名的一点，他从身上摸出烟点着，叼进嘴里。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他的脸，又归于黑暗。
单军抽着，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这么久以来，他折腾得都快忘了当初为了什么。让周海锋服气，踩掉他的傲气。可是折腾了这么久，就在此刻，他忽然发现他有病。他像个傻逼，一根筋地在跟自个儿较劲。
他抽着烟，火星在潮湿的防空洞里一明一暗。这地方湿冷，让他想起那个雨夜，他淋着雨到处找周海锋，找雨里事故的车辆，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病。
“……妈的，傻逼。”
单军抽了一口烟，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嘲笑自己。
演着演忘了，戏就没法儿看了。
单军想起很久以前，小学的时候，他调皮捣蛋，没有老师喜欢他，只有个手工劳技课的老师从来不批评他是差生，单军捉弄她好几次她也不生气，总是和颜悦色地对他。回家后，单军用了好多天，细心地做了一个坦克模型，也不知道重做了几回，终于做满意了。他兴高采烈地捧着那个坦克去办公室，想送给那个老师时，听到老师在里头教导别的小朋友，老师严厉地说，你想变成单军那样差劲的坏学生吗?
单军后来把那个坦克模型扔掉了。
自那以后，单军就再没干过这样的傻事。他觉得这种傻逼的事，一次就够了。
单军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你走吧。”
单军说。
“你走吧。”
单军说。
周海锋一愣。
“别让我说第二遍。”
上头的铁门发出响动，有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乱晃的手电下来了。大飞和于征忽然跑了下来。
“谁让你们下来的，回去!”单军皱着眉头。
“不是，军哥!”大飞和于征满脸的惊慌失措。“你快上去，王爷出事儿了!”
“出什么事儿?”单军脸色一凛。
“送军区医院了!好像是……好像是被车撞了……”
单军脑子里嗡地一声……
夜里军区的大马路上，单军在独自狂奔。
他丢下那洞里的一群人，来不及等大飞和于征，甚至都想不起去弄一辆自行车，就这么在军区里宽阔漫长的道路上用尽全力奔跑。
巡逻和岗哨的哨兵们都惊愕地看着他，单军什么感觉都没有，脑子里一片麻木。他就这么满头大汗一直冲进门诊部的值班室，值班医生被他吓了一跳。
“啊?没有啊?是不是送到别的医院了?”值班医生一头雾水。
单军心急火燎地出来了，冷汗热汗一起冒。他终于想起来在门诊部借到辆自行车，几乎是一路飞到了王爷家，敲开了门。
门一开，单军就一愣。
王爷扫了他一眼：“来了?”
他开了门就转身走回沙发上，悠闲地坐下，抓着一个苹果啃着。
“你……?”单军一头一脸的汗还没来及擦，愕然地打量他。王爷全身上下好好的，没有一点不正常。
“来得够快的。”王爷啃了口苹果。
“……”单军反应过来了。
“操你大爷!”单军怒骂，铁青着脸调头就走。
“哎哎!”王爷赶紧过来拦着，“别生气，是我叫他俩那么说的。我不这么说，你能出来啊?”
王爷这晚上还是去了。他去了以后，就听说单军进了防空洞。
单军12岁那年在防空洞里，多少人冲进去找的时候，王爷哭着闹着也要进去，被他父母死活拖出来关在家里。其实那时候王爷已经大了，早就不怎么哭了，可是那天那动静闹的。后来单军安全回来了，王爷倒像落下心理阴影似的，天天紧紧跟在单军屁股后面，单军去哪他去哪，连上厕所都跟着，单军烦他了，说你干吗跟尾巴似的跟着我，烦不烦啊你?王爷也不管单军烦不烦，骂他也骂不走，就跟他后头，好像生怕单军跑了似的。后来王爷对单军说，你保证，你再也不进那个洞了，你要是再进去，我就一块儿进去。单军嗤笑说就你?在里头还不吓尿了裤子，王爷却鼓着一张小脸严肃地说你别看不起人!单军觉着他那样儿忒有意思，逗着他说行行，我不进去了还不行吗?
王爷后来来了，听说单军刚进去，王爷就叫大飞去追，照他说的说。
“成了，别发火，爷给你赔不是。”
王爷笑微微地看着单军说。看着一头一脸汗赶来的单军，王爷很高兴，眼里都是笑意。
“这也能开玩笑?!”
单军发怒。他们这群人之间，因为大秦的事，一直有阴影，从来不拿这个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不说狠点儿，你也不能出来。”
王爷说。他知道单军心里的痛处。
单军盯着王爷，王爷还对他笑，笑得春花似的，单军再火也都被笑得没了脾气。他对这个发小，总是没有办法。
“傻乐什么?诳我出来干吗?你不是放话以后要不起我这号兄弟吗?”
单军见王爷不生上次那气了，心里也松快了。之前俩人闹僵，他心里一直不好受。
“没办法，爷就这命，你给气也得受着!谁叫爷大人有大量呢?”
王爷眯着眼睛说。
“得瑟!”单军在他脑袋上扬手就是一下，也笑了……
后来，单军就在王爷那儿，也没再回去。
他本来见王爷没事，就打算回去，却被王爷拦住。王爷说你还要下去干什么?单军说那手雷，我还是想去带出来，留个纪念。
单军不是为了折腾周海锋，他是真的想下去。12岁那年他进去碰到俩手雷的时候，本想一起带出来，可没法带两个，那时候他就跟哥几个说，等他以后有机会，就去把那个再带出来，让这俩手雷凑个双，做个纪念。这一直算是他个没完成的念想，而且当年那路他一直记着，不难找，进去了就出来。
可王爷怎么都拦着不让他去。单军也被他磨得没办法。单军知道小时候那事儿，王爷记了很久，其实当年单军嘴上没说，心里也知道王爷是紧张他，担心他。他领这份情。
王爷一直留单军打电动到深更半夜，大飞打电话来说大家散了，铁门也锁好了钥匙也收好了，王爷才放单军回去。单军也没那情绪了，直接回家上床睡觉，打算改天再去弄那手雷。
第二天早上，单军是被他奶奶叫醒的。
他奶奶疑惑地问还迷糊的单军：“军军，小周呢?怎么一夜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