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没有血缘,祈络也把俞婉雁当做自己的母亲吧。
一想到这里,凌旎月便觉得呼吸都变得尤为困难,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空间,都在排斥着她。
排斥着她这个不称职的人。
大概是察觉到凌旎月的目光,祈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的说:“凌主任您不舒服吗?”
凌旎月摇了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得到自己儿子的那一瞬间,又失去了他而已。
祈络点头道:“您是来找我的吗?”
“算是吧。”凌旎月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的笑道:“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就顺路给你送了过来。”
明明还隔着两条街的距离,怎么能叫做顺路?
祈络没有戳破,只是接过那个化验单,询问道:“那有什么问题吗?”
凌旎月点了点头:“剩下的这七八周的时间,你不要乱跑也不要胡闹,一定要在家里静养,最好卧床,明白吗?”
祈络吓了一跳,他刚刚听乔医生说让他休息的时候也没有多想,怎么现在听凌旎月的这番话,跟自己下地就要死了一样???
“有、有那么严重么?”
祈络有些心慌的说:“我会不会死?”
听说生产就是从鬼门关走一趟,祈络一开始的时候也想到了,可是却总觉得十个月距离自己很遥远的样子,可是却不曾想一瞬间就已经八个多月了,还有几周的时间就到了之前定下来的预产期。
鬼门关,真的近在眼前了!
凌旎月一脸严肃的说:“今天下午我和院里的专家给你开了个紧急会诊,把你的情况都和大家说了一遍,再加上你的这份体检报告,都觉得你现在最好提前住院。”
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俞婉雁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凌旎月来竟然是通知那么大的事情,当即脸色都变了,忙问道:“那么严重?”
“也不是特别严重,”凌旎月说:“男人生孩子本来就比较罕见,十有八九都会早产,乔医生给你定的预产期是足月并且安全的情况下,可是根据你这些日子的检查报告来说,很可能会提前。”
“提前的意思……”
凌旎月叹了口气,说:“就是在家里的话,随时都可能生出来的意思,明白我说的吗?”
祈络吓得呆住了,小脸煞白煞白的。
刚刚还历历在目的鬼门关,现在一下子距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到他都能看到对面的奈何桥。
还有彼岸花在四周开放,似乎都在冲祈络招手。
来呀——来呀——来呀——
顾旌鸿眉头皱的很紧:“可是刚刚乔医生跟我说,只要祈络注意休息就可以了。”
“我怕祈络在家会闹腾。”凌旎月说:“他现在还是住院比较好。”
“我不想住院!”
祈络吓得后腿了两步,后背撞到顾旌鸿的胸膛,赶忙躲在他的身后,说道:“我不要住院!”
“祈络……”
紧紧抓着顾旌鸿的衣服,祈络冲凌旎月说道:“住院了之后我不是跟坐牢一样么,还有两个月,我会照顾好自己!”
凌旎月有些不太放心,可是看到祈络害怕的样子,还是抿紧了嘴唇。
“那你得答应我,这几天哪里都不能去。”
祈络躲在顾旌鸿的身后,点了点头:“我保证。”
顾旌鸿回头看了他,祈络双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身子不易察觉的还在颤抖。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顾旌鸿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冲动,如果他能稍微克制一点的话,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我会照顾好他的。”顾旌鸿对凌旎月说:“这两个月,我就在家陪着他,裴姨也在,这样总可以了吗?”
凌旎月点了点头说:“那……我每天也过来看看你吧。”
就算是假公济私,凌旎月也希望自己能够多陪祈络一段时间,而不是只有这短短的两个月。
毕竟分开十八年之后的重逢,两个月就太短了点。
目送凌旎月离开,顾旌鸿弯下腰把祈络抱在怀里,对自己的母亲说:“我先送祈络回房。”
“小心点啊,别摔着他。”
“我知道。”
像是放下一块宝贝一样,顾旌鸿轻手轻脚的把祈络放在床上,帮他脱掉袜子和毛衣牛仔裤,看着他钻进被窝之后,便指了指床沿。
祈络茫然的抬头看着他。
顾旌鸿语气严肃的说:“这张床,除了上厕所和洗澡之外,都不能下来,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人家有小黑屋,祈络有小黑床
第69章
顾家一直以来都是没有什么太大的规矩,大家都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太过界,基本都不会有人管。
就算是祈络,在高三的时候也都是全靠自觉性在学习。
毕竟顾家的人每一个人的自律性,都比他想象中的要强。
可是今天。
就在今天。
顾家召开了他们这十几年来,第一场家庭会议。
当然,祈络是躺在床上听的。
顾家的三人,搬着板凳坐在祈络的床边,围成了一个圈。
而这其中,还有凌旎月,她今天下了班就赶来了,白大褂都没有换下来,看起来倒像极了家庭医生。
祈络盖着棉被,躺在床上,如果再给自己手上放一个十字架,祈络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马上要入土为安了。
“裴嫂,你来了没有啊?”
俞婉雁距离门最近,她探头出去朝楼下喊了一声:“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来了来了!”
随着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裴姨推开了祈络屋的房门,端着一碟的点心走了进来。
“我想着你们开会肯定要说很久,马上就要到饭点了,先拿点糕点垫垫肚子。”
说着,裴姨便把点心递给了祈络。
原因无他,因为大家都是围着他坐的。
捧着那一大盒花花绿绿的糕点,祈络把它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假装自己是一只水獭。
顾旌鸿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无奈的说:“小络你可以吃一点,如果饿的话。”
祈络伸出手,摸了一个绿豆糕塞进了嘴里。
看着气氛那么和谐,凌旎月多多少少有些诧异,她还以为顾家的人都非常不好说话呢,谁知道就算冰冰冷冷的顾家父子两个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主治医生的缘故吧,所以他们一家人才不会对自己有敌意。
这么一想,顾家的人似乎都很关心祈络。
凌旎月收了收心神,想想也是,就算不是亲生的,祈络也在他们家生活了十几年的时间,现在还怀了孩子,自然会当做宝贝一样照看。
而凌旎月不知道的是,就算没有怀孕,祈络在他们顾家也依然是个宝。
“话就不多说了,祈络一会儿也该饿了。”凌旎月开口道:“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在全院会诊上说了,医院这边家属不要操心,只需要配合我们医生工作就可以了。”
她看向又塞进一个点心的祈络,开口道:“小络,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最好卧床哪里都别去,这也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着想。”
祈络点了点头,偏头小声的问裴姨:“有水没?”
噎着了。
凌旎月有些无奈,这孩子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男人怀孕生孩子,她不是没见过,一开始的时候基本都是拿命在生,虽然现在医术发达,但是他们只是医生不是神,做不到100%的成功率。
“祈络。”凌旎月严肃的看着面前的儿子,语重心长的说:“我不能保证你足月生产,但是会尽量保证你在30多周安然无恙,但是之后的事情真的变数太多。”
她也不敢保证。
凌旎月的这番话,让顾家的人脸色都变了,俞婉雁更是紧张的拉着凌旎月的手,问道:“小络能挺过去么?不然,这孩子引产算了,我们不要了。”
俞婉雁的这番话让凌旎月感到暖心,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有义务让他们父子平安,更何况,现在这个月份引产和生产已经没有区别了,都很危险。”
祈络左看看,右看看,一双眼睛瞄来瞄去的,完全没有快到鬼门关的自觉。
顾旌鸿有些气,却又觉得这件事情跟他没有关系,毕竟满打满算,祈络也还不过是19岁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的同学都开始了大学的生活,哪里会像他一样在家里待产。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自己的错。
“你们都别太紧张,保持好心情最重要,家人一定要配合我,明白吗?”凌旎月开了一个食谱给裴姨,叮嘱她:“不能油不能辣,清淡的最好,肉的话要肉糜,不要猪肉,还有其他的我都写下来了,您多看一看。”
裴姨接过单子看了两眼便收了起来。
祈络往嘴里又塞了一个绿豆糕,鼓着腮帮子嚼啊嚼啊嚼啊嚼。
呃……
厚重的被子下,隔着肚皮的一只小脚脚就踹了过来,软绵绵的抵在祈络的肚脐眼上。
似乎……是在伸懒腰?
祈络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肚子,忽然开口道:“凌主任。”
凌旎月回头看着他。
祈络抬头说:“孩子现在还是健康的是不是?”
“……虽然个头小了点,但是很健康。”
祈络笑了笑,心满意足的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里面小东西摩擦着他肠胃的感觉。
真的,非常神奇。
看着这一幕,凌旎月只觉得心中抽痛。
转过头走出了房门,打算离开顾家。
“凌主任。”
刚到门口,顾旌鸿便拦住了她。
“我有件事情想问你。”顾旌鸿说:“请跟我出来谈吧。”
在门外。
凌旎月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把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面,问面前的年轻人:“你想问什么?”
顾旌鸿看着她,语气平静的说:“之前给您的东西,有去做鉴定么?”
凌旎月顿了顿,点了点头。
“那结果呢?”
“……”
凌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希望是什么结果呢?”
顾旌鸿没有回答,只是等着凌旎月自己开口。
沉默了良久,凌旎月才偏过头,有气无力的说:“祈络是我的孩子。”
当年在医院抱错的,的确是楼上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凌旎月拎了拎自己的围巾,觉得现在的自己格外的冷。
顾旌鸿对于这个结果早就不感到意外了,他语气平静的开口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祈络,那个被他们凌家当做亲生儿子养育的男孩是怎么幸福么?
告诉祈络,自己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是如何后知后觉找到他的么?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凌旎月开不了这个口。
“祈络现在很幸福,你们都很照顾他,我已经很满足了。”凌旎月说:“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不会打扰他现在的生活,所以你别告诉他。”
顾旌鸿没有开口,他向来沉默。
凌旎月看了他一眼,仔细想想,这个年轻人还是自己的儿婿呢,自己还是他的丈母娘。
她悠悠的叹了口气:“你好好照顾祈络,我每天都会过来看看他。”
看着凌旎月下了电梯,顾旌鸿才回了屋子。
裴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弄了一个小托盘准备给祈络送上去,顾旌鸿看到之后便拦了下来,对她说:“我去吧。”
毕竟现在,也只能这么照顾祈络了。
月底便是新年,今年的新年顾家过的格外冷清,顾旌鸿拒绝了所有邀请他吃饭的聚会,隔绝了一切外交饭局,全心全意的在家照顾祈络。
裴姨按照劳动合同上的规定是有半个月的休假,但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祈络,硬是多上了两天班,最后还是俞婉雁把她撵回家的。
等裴姨走了之后,祈络的饭菜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可苦了这个护手霜都抹十几层的贵妇了,成天围着灶台和洗衣机打转。
祈络这几天床不能下,游戏不能玩,只有顾旌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都快吐了。
以前怎么没觉得顾旌鸿这张脸看着那么烦呢?
“哥,新年了我的红包呢?”
祈络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冲顾旌鸿伸出手。
顾旌鸿微微一笑,从口袋中掏出了个厚厚的红包递给了他,轻笑道:“新年快乐。”
祈络开心极了,虽然他现在不缺钱花,但是有人送钱总是好的!
抽出来一看,都是崭新的红票子,看起来格外的好看。
“谢谢旌鸿哥,祝你今年发大财!”
看着祈络喜笑颜开的模样,顾旌鸿无奈的感叹,祈络能平安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谢谢阿姨,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隔着门,祈络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蹭’的一下就坐了起来,一双眼睛闪亮亮的:“是小珊姐!”
顾旌鸿自然听出来是凌小珊的声音,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她来做什么?
而此时在楼下的凌小珊收下了俞婉雁给她的红包,里面整整3000块钱呢!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这一趟来顾家真是来对了!
“小珊进来坐,外面冷不冷?”
俞婉雁拉着她的手,把她扯进了屋里,不得不说,凌小珊拍马屁的样子,俞婉雁格外的受用,自然就想多跟她说两句话。
凌小珊放下包,接过俞婉雁给她倒的热水,笑道:“今年不是新年么,我刚和我爸妈从墓地回来,我妈就让我来看看祈络。”
其实凌旎月还给祈络包了红包,但是1000块钱凌小珊此时有点拿不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