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得灿烂-第27章
aslway.
1 年前

  荆璨皱皱眉,辩解:“我哪有不开心啊。”

  荆惟朝前跑了几步,倒退着走路,看着荆璨说:“不要质疑一个未来艺术家对情绪感知的敏感程度。从前你都没主动跟赵老师说过别的话,最多就是她问你答,可是今天你竟然主动跟赵老师说新年快乐。”

  荆璨一愣,随即扯着嘴角,摸了摸帽檐。

  “那可能……是变开心了很多。”

  荆在行是在预定开餐时间前五分钟走近了家门,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在荆璨的记忆里,他好像从不会对家人食言,说过会回来吃饭就一定会按时回来,说过会去帮他开家长会,无论有多少工作也都会挤出时间去。

  “爸。”饭桌上,荆璨有些僵硬地和荆在行打了招呼,攥住筷子,低着头等着大家荆在行开餐。

  “小惟最近怎么样?”荆在行夹了一块鸡翅,放到荆惟的碗里,“天津的那个集训,是初六开始吧,这两天可以放松一下,等初五我和妈妈送你过去。”

  “啊,”原本夹起鸡翅的筷子又松掉,荆惟闷声问,“爸爸,我能不去么?”

  “不去?”荆在行抬眼看过来,“为什么?”

  “我想……”荆惟抬头,撞上荆在行的眼神,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什么。”

  “这样吧,”荆在行说,“我在那边陪你几天,你休息的时间我带你逛一逛。”

  荆惟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半天后,还是点了点头。

  说完荆惟的事,荆在行就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有宋忆南说到什么时候,他才会搭个话,聊几句。荆璨能听出在宋忆南一直在将话题往他身上引,但荆在行却一点都不给面子。

  荆璨早就预料到这顿饭不会带给他什么愉快的体验,只是没想到,那种压迫感比他预想的还有猛烈。他只能不断地调整呼吸,来尽力扮演好一个隐形人。

  餐桌上经历了一段沉默,荆璨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宋忆南拼命和荆在行使眼色的样子。

  “小璨呢,”荆在行突然开了口,“最近在徽河,还适应么?”

  荆璨抬头,有些受宠若惊。

  “适……适应。”他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说的那些话,大概都不是荆在行想听到的。

  “嗯”,荆在行点点头,眼中沉静,“所以呢,打算玩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归正轨?”

  本想夹一颗豌豆的筷子停住,犹豫之后,才继续将筷子伸到盘子边。

  “我想……高考结束吧。”

  “嗯,高考结束。”荆在行重复了一遍荆璨的话。

  荆璨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连筷子尖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抖动了两下。

  “啪”地一声,荆在行把筷子扣在了碗上。他两只手交叉,胳膊拄在桌上,很认真地看向荆璨:“你还需要参加高考么?”

  这话根本不需要回答,他夹着那颗豌豆,转头去看荆在行,又和从前一眼,在那样的眼神中退缩。

  荆璨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畏惧荆在行这样的目光,他只知道,每当被这束目光看着,他周身的神经都会被焦虑和紧张控制。

  荆在行也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点了点头,说:“所以,为什么要浪费你的时间?”

  豌豆从筷子间掉落,滚到地上。

  荆在行说这话时非常平静,像是没有携带任何感情。但荆璨知道,方才连着的两个问题,荆在行都不是在提问,而是在责备。

  荆在行看上去并没有继续这段谈话的意思,他很快起身,说:“我吃饱了。”

  荆璨盯着那盘豌豆没动,愣了一会儿后,听到宋忆南轻声叫他的声音。

  他反应过来,使劲眨了眨眼,从餐桌上抽了一张纸,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那颗豌豆,又把弄脏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直起身后才发现碗里被放了一块鸡翅,荆璨抬头,看到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的宋忆南。

  “不是很爱吃我做的鸡翅么?怎么一晚上都没夹一块。”

  荆璨勉强笑了笑,说:“菜太多了,都吃不过来。”

  晚饭后,荆璨不敢在客厅待着,便上了楼,窝进了房间。家里静悄悄的,在他的印象里,宋忆南好像很少看电视。小时候宋忆南怕影响荆璨学习,从不会在他读书的时候制造什么噪音,每次荆璨去上厕所,都能看到宋忆南也安安静静地在台灯下看书。等后来有了荆惟,好像对于宋忆南来说已经有了更多需要忙的事情,看电视的习惯便一直没有养成。

  对着没有声音的空气静静坐了一会儿,荆璨坐到书桌前,把今天贺平意帮他赢的奖品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小四驱车其实做工并不精良,看上去像是什么小商品批发市场买来的,比起荆璨小时候玩过的那些车来说,真的差远了。

  荆璨用三根手指摁着车,让车轮在木头做的桌面上来回滚动。

  车身的结构不稳固,连在这么光滑的平面上滑动,都还是能发出震动的声音。荆璨慢慢趴到桌子上,在小车飞驰而过的时候,发出“咻”的配音。

  车子走到第五十个来回,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荆璨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就是把桌子上的玩具都收起来,但转头,看到是荆惟探了个脑袋进来。

  “哥,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荆璨松了口气,把小车放回原来的队列中,叫荆惟,“进来。”

  荆惟轻手轻脚地关门进屋,捂住胸口舒了一口气。荆璨把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禁露出点无奈的笑。

  “这么怕?”

  荆惟撇撇嘴,说:“可不是,每次我来找你,都会被爸爸说,让我不要总是打扰你。”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荆璨想,那时荆在行对自己还抱着很大的期待,只要他需要,荆在行便可以创造一切有利于他学习的条件。

  荆惟走到桌前,一下子就看到了桌上那一排小东西。

  “这是什么?”荆惟举起一辆红色的小车,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奇怪地说,“哥,你都这么大了,还买这种小孩子玩的玩具啊。”

  荆璨对面前小孩儿这话颇有点意见,不作声地把他手上那个红色小车拿了过来。忍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说:“别人送的,哪里小孩子了。”

  荆惟的注意力显然没在这小车背后的故事上,所以也不大在意荆璨说了什么。他转了个身,靠着书桌,重重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来找荆璨的目的:“哥,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不去天津参加集训啊。”

  这几年每年寒假,荆惟除了在北京学画画外,都会到天津的一个画室去集训,那个画室是一个很有名的老师开的,能在那里学习,是许多学画画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为什么?”荆璨回忆,有些不解,“我记得你去年去的时候挺开心的啊。”

  “哎呀,但是今年不想去。”荆惟的眉头一直使劲皱着,像是所有三年级的苦恼都已经聚集到了那里,“我想参加我们学校的冬令营,听说特别好玩,有好多活动,如果我去了集训,就一定参加不了了。”

  “可是……”想到方才饭桌上荆在行特意关心过这个事,荆璨说,“可是感觉爸爸不会同意。”

  “所以我来找你啊,之前本来我报名了冬令营,但是爸爸说和集训冲突,不能去,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爸那样,我压根就不敢和他说这事,”荆惟双手合十,做了个低头祈祷的姿势,“哥,求你了,想个办法吧。”

  想个办法做什么?对抗荆在行?荆璨看着荆惟头顶的发旋,在心里苦笑,这好像真的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但是由不得他拒绝,荆惟已经又开始和他诉苦,什么他已经错过了很多集体活动,班里都没几个要好的同学,什么他不参加冬令营的话,就看不到一个女孩子的表演了。

  “女孩子?”荆璨眨眨眼,“什么女孩子?”

  “哎呀,就班上的一个女孩,”荆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她冬令营准备了话剧的演出,演白雪公主,我答应了要看她表演的,我说话不算话的话,她肯定该生气了。哥……快给我想想,怎么才能不去啊。”

  这……

  荆璨没反应过来,小学三年级就知道喜欢女孩子了?

  荆惟不住央求,荆璨虽然觉得力不从心,可又很心疼荆惟。毕竟,除了看女孩子演出这条,别的经历他都似曾相识,他不想让荆惟再重走他的老路。

  荆璨心里在思考,不自觉地又摸起了那个小红车。四个车轮来来回回碾在他的掌心,荆璨便又想到了贺平意。

  “荆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不要一直憋着。”

  红色小车停止了行进,荆璨弯了弯手指,把有些凉的车身扣在掌心。

  他觉得,去参加冬令营,对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说,实在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好吧,我想想,你先去洗澡休息。”

  虽说这么答应了荆惟,可直到贺平意卡着点给他发来“新年快乐”的祝福,春节晚会都落下了帷幕,荆璨还是没想到到底要用什么方法帮助荆惟。

  大年初一,凌晨三点,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荆璨尝试着给贺平意拨了一通视频。

  没想到,刚刚跟他说过“晚安”的人,竟然很快接了。

  视频的画面一开始是全黑,约莫过了两三秒,灯光亮起,荆璨便看到了光着膀子的贺平意。

  “你……”

  荆璨本想质问贺平意为什么说了晚安以后还在玩手机,在看见这画面以后,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贺平意对着镜头揉了一把他那有些狂乱的头发,气儿不打一处来:“你都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有多热,这可真是过年了,这暖气烧得也太离谱了,我感觉我这屋子里得有三十多度。”

  贺平意说着,端起一旁的玻璃杯喝了几大口水。

  荆璨根本不敢直视屏幕,但眼睛又控制不住地朝贺平意的上半身瞟,他心虚地在旁边捞了个白色抱枕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他那点小心思。

  见他一直也不说话,贺平意问屏幕里看上去有些憔悴的人:“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新年新气象,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贺平意的话刚说完,荆璨就听到他那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什么声音?”荆璨竖着耳朵分辨。

  “楼底下有人在放炮。”

  自打北京大部分地区禁了烟花爆竹,荆璨有好多年没听过这声音了。

  “真热闹。”

  “热闹什么啊,”贺平意显然不太喜欢,“吵得我睡不着。”

  “也就这两天,忍一忍。”荆璨把下巴戳在抱枕里,好脾气地朝着手机笑。

  贺平意隔着屏幕瞧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说吧,小少年,你这是有什么烦心事了,大半夜给我打视频。”

  “哎,”荆璨长长地叹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贺平意,我弟弟寒假本来应该去参加画室的集训,但是他不想去,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弟不用去集训的。”

  电话那端的贺平意很是奇怪:“就这?你弟不是还上小学呢吗,直接跟你爸说不想去不就行了么。”

  “不太行。”荆璨抬头,张了张口,一瞬间,很多次他和荆在行沟通失败的经历都涌现在他的脑海里,“我爸,很强势,他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所以这种‘因为想要去玩所以不去集训’的事情,他是不会同意的。”

  这些描述荆璨已经尽可能说得平淡,尽管他和荆在行如今的关系不好,但他并不觉得这完完全全是荆在行的错,所以他不想对贺平意抱怨什么。

  “那……”贺平意以他曾经那么多年叛逆斗争的经验告诉荆璨,“如果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想办法让你弟出不了门。”

  顺着这意思,荆璨很自然地想到了最老套的方法:“装病?”

  不过没等贺平意否决,荆璨就先否决了。

  “不行,这太容易被识破了,我爸妈又不傻。而且就算是装病了,暂时不去集训,肯定也要让他在家养病,不可能让他出去玩。”

  “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偷偷跑掉,先斩后奏呗。”

  先斩后奏。

  荆璨对着这个词动了心。

 

 

第三十四章 

  在贺平意的启发下,第二天,荆璨就把荆惟叫到了屋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去天津,然后你过两天去天津接我,送我去冬令营?”

  尽管在同龄人里算是早熟,荆惟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在离自己的目标那么接近时,不会像荆璨一样瞻前顾后地考虑那么多。他一口同意了这个计划,收拾行李发的时候,还暗自把带去冬令营的行李都装进一个小行李箱。

  荆惟在荆璨的目送下出了门,出门前还跟荆璨眨了眨眼,似乎是提醒他不要忘了他们的约定。

  要出发去天津的前一天,荆璨又失眠了。这次不像上次那样,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去集中精力想一件事,有一些他并不想回忆的事情在不停地闪回,到了半夜,他还做了很熟悉的噩梦。梦里还是那年的生日,他在数学竞赛中得了第一名,然后满眼期待看着荆在行,等着他曾经说过要送他的生日礼物。梦里的他醒了过来,看到床头放着一个很大的四驱车盒子,他忍不住,当时便拆开,开始组装。可明明他都组装完了,只是抱在怀里睡了一觉,再醒来,四驱车却不见了。他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翻找,怎么也找不到……

  荆璨从梦中惊醒,大喘着气地起身,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紧,有清透的光溜进来。荆璨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窗帘,想看看月色。可是视线所及,却是窗台下面的一个人影。

  许何谓朝他招招手,脸上依旧是那个很友善的笑容。

  荆璨看了他一会儿,颓然松了手。

  晚上没有睡好,但第二天早上除了头痛外,倒再没有什么别的感觉。荆璨出门时荆在行正在吃早餐,荆璨主动问了声好,回应他的,只是很勉强的一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