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很奇怪啊,”贺平意笑了,拉着荆璨的手臂让他放开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什么叫很难陪?”
荆璨无法解释,沉默之后,说:“我只是觉得,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我相信你说的,但我不想你这样朝我许诺。”
贺平意不知道荆璨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么悲观的思想,他又是从哪里来的,便用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很严肃地警告他:“我说会就是会,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荆璨还想同他争辩,贺平意却不给他机会,又吻住了他。更过分的,一只手还直接伸进了荆璨的校服里,摸上了他的腰。荆璨痒得躲了一下,再之后,就彻底放弃了思考。
那天离开时,荆璨问贺平意:“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要来图书馆?”
荆璨以为和贺平意会说一些“约会”之类的词,但没想到,黑暗中,贺平意坦诚无比。
他站在窗口,跟他说:“想亲你啊。”
晚上回了家,荆璨没有催着贺平意学习,两个人到天台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安静的晚风吹醒了困意,荆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贺平意瞧见,把他拉到自己大腿上躺着,荆璨翻了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玩手机。
这些日子以来,荆璨微信里的联系人逐渐多了起来,他还被温襄赢拉进了一个班级群,大家这会儿还都没睡,有偷偷带了手机去誓师大会的同学正在往群里发着偷拍的图片,被拍到的人或是高兴地认领美照,或是暴跳如雷指责这个同学拍得太丑了,威胁他赶紧删除。荆璨在一大串照片中捕捉到了两个很熟悉的背影,他点开那张照片,举给贺平意看。
“我们诶。”
两个背影叠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贺平意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放大,有些可惜地说:“拍糊了。”
荆璨于是打开和温襄赢的聊天框,把温襄赢发给他的照片找出来。
“这个不糊。”
贺平意看了一眼,低头,摁亮了自己的手机,递给荆璨看——照片早被贺平意设成了他和荆璨的聊天背景。
荆璨欣赏完,又伸出一根指头,把贺平意的手机按到桌面的界面,想看看他现在的屏幕是什么照片。
“啊?你怎么用这张啊……”荆璨对贺平意屏幕用的这张照片有印象,是新年的时候,他对着烟火许愿,贺平意偷拍他的那张。当时他觉得灯光太黑,靠闪光灯拍出来的照片一点都不好看,现在他依然看着怪怪的。
“你不能用张好看点的照片吗?”
“这张就很好看啊,”贺平意认真端详了两眼,一点打算换的意思都没有,“多好,像个许愿的小天使。”
荆璨瞪了他一眼,这算是什么形容。
贺平意瞧他不满意,一只手捏上了他的脸,将他两边的脸蛋都往中间挤:“还说我?你呢?至今还用着手机自带图片,像话吗?怎么,现在情侣的基本权利都不能得到保障了?”
荆璨心虚地攥了攥手机,小声说:“这不是要换了吗……”
荆璨没谈过恋爱,他倒是以前看过别人将手机屏幕设成男朋友或女朋友的照片,只不过到了自己这,他好像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竟然也有资格干这种事了。
他快速换好了屏幕照片,贺平意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那是一张夜晚的影子照,看样子是他载着荆璨的时候,两个人贴得很近。
“什么时候拍的?”贺平意问。
荆璨想了想,老实回答:“你第一次撞见我发烧的那个晚上。”
第一次发烧?
贺平意愣了一下,那应该是挺久以前了吧。那时候冬天还没来,地上还有落叶。
荆璨看到贺平意忽然笑了,便奇怪地问他在笑什么。
贺平意摸摸他的脑袋,问:“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不知道是谁家还没睡,不大的的音乐声穿过墙壁玻璃,游荡在寂静的街道。这音乐像是某个年代的背景乐,勾勒着那时候大街小巷的气息,荆璨总觉得这个好听的女声是在唱他的心里话导致他,连歌词都不敢细听。可偏偏,邓丽君女士却要一遍遍重复“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等歌曲终于要结束,荆璨突然点了点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发出这声肯定的声音时,他的双眼还留恋地看着贺平意。贺平意其实没想到荆璨会回答他,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向来都是他是没脸没皮的那个,荆璨则一直是好脾气地配合他。好听的话他越说越习惯,荆璨却是说一句“我们”,都已经算是对他的甜言蜜语。
荆璨捏着手机,继续说:“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早,还要早,还要早,还要早……”
荆璨一连说了好多遍,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淹没在月色里。
“说那么多遍干嘛?”
荆璨这时笑得像个小孩子,看得出来,他今天是真的非常开心。
“重复啊,或者说,是回音。你看唱歌的时候,如果是给喜欢的人唱的歌,都会托着长音,两个人打电话,在结束的时候可能会说好多次‘拜拜’。重复的次数越多,说明感情越深。”
“比如呢?”贺平意问。
“比如,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歌手刚好唱到贺平意喜欢的一句,听到荆璨这个话音,贺平意扬起眉,将脑袋朝荆璨凑得更近了一些。荆璨瞅了他一眼,抬起嘴角说:“吃芒果。”
“哦……”贺平意瞧见那个笑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勒着荆璨的腰让他朝自己靠,笑说,“可算知道你作文水平是真的不怎么样了,不止作文,我估计你阅读也不行,都听不懂别人提问的意图。”
荆璨越怕痒贺平意就越爱挑他的腰下手。在贺平意的怀里无处可躲,荆璨笑红了一张脸。
“不过,你真的没比我早。”
见荆璨不解地看着他,贺平意接着说:“你知道咱俩第一次在楼梯间遇到的时候,我当时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当时……觉得有点可惜,我想,你如果是个女生,我一定要追你、娶你。”
如今想起来,贺平意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是某种意识提前觉醒了,在他都还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擅自操控着他体内的情感因子,蠢蠢欲动地要接近荆璨。
第四十九章
两个人磨磨蹭蹭到了很晚,直到陆秋打电话来催,贺平意才不得不从沙发上起身。荆璨送他下楼,楼梯快要走到最底端时,荆璨有那么一股子冲动,想让贺平意今天不要走了。可是他又不任性惯了,知道今天贺平意没有提前和家里说好,是没什么理由留在这的。
陪着贺平意往大门走时,荆璨忽然听到小狗的叫声。他眼睛一亮:“新年?”
“新年?那个小狗?”
“嗯。”荆璨应了一声,便着急地跑出了院子。
出了大门,拐了个弯,荆璨一下子就在新年经常待的地方看到了它。他高兴地对跟在身后的贺平意说:“真的是新年,还好还好,你看它还是白白的,应该没受什么苦。”
荆璨先蹲在新年边上将它检查了一番,确定它没受伤,也没饿瘦多少,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新年朝他叫了几声,听着像是饿了。
“我去给你拿吃的。”荆璨拍了拍新年的脑袋,便要往屋里去,可转了身,却看见贺平意愣愣地看着新年那边。
“怎么了?”荆璨看了看贺平意,又看了看还在叫的新年,以为贺平意是被新年吓到了,赶紧说,“它不咬人,很乖的,现在应该就是饿了才会一直叫,我去拿吃的,吃饱了它就不叫了。你帮我看着点它,别让它跑了。”
荆璨说完,顾不得等贺平意回答,就匆匆冲进了屋。贺平意又保持着一个姿势立了好久,才眨眨眼,皱起眉,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院门。
荆璨端了一碗狗粮出来,新年瞧见他手里的吃的,立马摇着小尾巴到了他跟前。荆璨蹲下来,一边摸着新年一边看他吃饭。见贺平意站在一旁不动,他伸手拽了拽他的手:“你摸摸它,可软了。”
贺平意盯着他看了几秒,被荆璨牵着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贺平意?你怎么了?”荆璨看贺平意一直不说话,也不肯蹲下来,便仰着头问他,“你不喜欢狗吗?”
贺平意的表现并不如荆璨预期的那样热情,使得荆璨有些不安——他怕贺平意不喜欢新年。因为心里忐忑,荆璨的手一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贺平意的手指。
贺平意忽然手腕翻动,反手将荆璨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扯出很小的一个笑,说:“不是,我只是对狗毛过敏,所以不能摸它。”
“啊……”荆璨舒了一口气,却同时又拧起了眉毛,一脸的苦恼,“本来还想说把新年弄到家里养,那看来不行了,只能在外面养了。”
荆璨站起身,拉着贺平意走了两步,指了指不远处藏着的狗窝说:“你看,我给它做了个窝,但是纸箱做的太容易坏了,我都换了好几个了,等有时间我们给它弄个更牢固的,木头的,这样新年住在外面就可以了,也不会害你过敏,我平时喂喂它就行,好不好?”
虽然是用纸箱做的临时狗窝,可一看,便知道做狗窝的人是真的花了心思。纸箱上画了好看的图案,还写了几个字,“新年的家”。
荆璨不明白贺平意为什么要将一个狗窝看这么久,但他还是耐心等着,眼里都是期待。
好半天,贺平意才轻轻抬了下唇角。他摸了摸荆璨的脑袋,说:“别放外面了,放院子里吧。”
“院子?”荆璨有些惊喜,“养在院子里你没关系吗?”
贺平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好!那我不让新年进屋!”
“回来啦,”陆秋还在客厅看着电视等贺平意,见他进门,放下遥控器走了过来,“怎么最近越来越晚了?”
贺平意垂着脑袋换鞋,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陆秋的话。
“平意?”陆秋奇怪地叫了他一声。
“啊?”贺平意听到,猛地抬头。
陆秋看清了贺平意的脸,立马觉得不太对:“你怎么看着脸色有点差?”
“有吗?”贺平意断断续续地吸上一口气,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才勉强将脸转向陆秋,“可能有点累。妈,我去睡了。”
陆秋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贺平意,在他进屋前又叫了他一声,贺平意还是像没听见,兀自关了房门。
回了卧室,贺平意靠着门,想理清楚自己混乱的思绪。他又想起了和荆璨初见面时的场景,想起了荆璨在卡丁车赛场外,对着来送吹风机的那个男生无动于衷的样子。
贺平意的腿站得发麻,胸也闷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下,突然像丧失了力气般,抱着头,坐在了地上。
手机震动了两下,贺平意点开,看到荆璨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幅狗窝的设计图。
“我画好了,好看吗?”
贺平意看了那个红色的狗窝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好看。”
“那下次放假我们去买材料吧?”
“好。”
贺平意又给荆璨发了句“早点睡觉”,便起身,坐到了电脑前。他先是在电脑里输入了一个名词,把页面上搜索出来的内容挨个点了一遍。看完,贺平意握着鼠标的手慢慢蜷成了一个拳头。他向后仰靠到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却根本压抑不了心头的乱。闭上眼,眼前全都是荆璨朝他笑的样子,还有满眼期待看着他的样子。
“操……”贺平意闭上眼,骂了一声,然后将两只手都覆到脸上,用指尖使劲揉着发胀的眼眶。
从前觉得荆璨不对劲的地方突然能解释得通了,贺平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打出两个字,按下搜索键。
荆璨。
网速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些慢,浏览器的页面有一下子变成了全白,然后便是大片的信息涌入贺平意的视野。
“数学竞赛一等奖。”
“数学竞赛金奖。”
“少年班。”
“13岁被五所大学免试录取。”
转动鼠标滚轴的手指逐渐变得迟钝,像是生了锈般,越动越慢。贺平意的视线最后长久地停留在四个字上,那四个字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孩子举着一个奖杯,站在一块红色的背景墙前。
图下有个标题,“少年天才。”
贺平意看着“天才”二字,太阳穴钝痛。
他将手臂撑在桌子上,一双手握在一起,抵住额头,艰难地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天才”二字。顺着时间的轨迹艰难回溯,贺平意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场景——荆璨把一张碟片放回货架,轻描淡写地跟他说:“讲一个数学天才的,你看着可能会觉得无聊。”
如今回忆起来,那时荆璨的眼神其实是有些躲藏的,只不过因为他满心都扑在了要送荆璨礼物这件事上,所以没有深究。
等贺平意反应过来,他已经双手撑着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拽开房门时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木门边缘重重地磕在墙上,把客厅的陆秋吓了一跳。
“怎么了?”
陆秋匆匆跑过来,贺平意却不敢抬头,只埋着头往门外冲,丢下一句:“有点事,妈你先睡吧。”
他把小电动开到了最快,到了音像店门口,踢了两脚都没能把支撑车子的梯子踢下来,贺平意烦躁地将车子往墙上一靠,一大步就跨上了门口的那几阶台阶。音像店里这会儿没人,浩哥本来正趴在桌上打盹,被突然冲进来的贺平意吓了一跳。
“你这大晚上的是干嘛呢?”
贺平意紧紧绷着一张脸,没顾上答他的话,冲到了那堵摆满了CD的墙前。这里的碟片销量不高,那张曾经被荆璨拿起来过的影片,连位置都没动过。
浩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看见贺平意手里拿着的碟,两只手揣在兜里打了个哈欠:“好电影啊,不过感觉你应该不爱看这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