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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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怎么?本王要出门干什么,还得先翻翻黄历?”

  “王爷,小童已经去请张御医了,这会就在——”

  眼前人影抖抖马鞭,皂靴一转,不耐烦喝道:

  “叫他原路滚回去!”

  脚步声渐远。

  沈静弯着腰,无声的出一口气,心中惶然稍减。到底忍不住好奇,悄悄抬抬眼,望向正往庭院外走的那个身影,赫赫有名的年轻王爷。

  那背影威严挺拔,虽大步匆匆满是戾气,微跛的脚步却透出难掩的狼狈。

 

 

第3章 雨夜粥话

  小雨淅淅沥沥了一整天。

  沈静也一整天窝在西厢房中没有出门,读书,临帖,或在空隙里,望着窗外的杏花树发呆。

  傍晚时分,雨渐停了,余晖破云而出,照的东厢房前一片竹影斑驳。

  沈静热了早上剩的半锅粥,调了个小菜,还没来得及吃,见小有管家踩着斑驳竹影,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狼狈进了房。

  片刻他换了干净衣裳,来敲沈静的门:

  “沈掌柜,还有吃的吗?我也懒得叫厨房动火了。”

  沈静忙把他让进来:

  “只有粥和小菜。”

  “足矣。”小有勉强笑笑,“我来的倒是时候。”

  端起热粥,沈静有些过意不去:

  “不如我再去做些——”

  小有摆手,挺心满意足:

  “不必了——这小菜很爽口。粥真不错,热乎乎喝下去,浑身都觉得暖了。是早晨剩的?”

  沈静点头:

  “是。”

  两人慢慢喝完了粥,小有放下碗筷,望向沈静:

  “今天这阵势,吓着了吧。”

  沈静顿了顿,笑笑:

  “还好。”

  “你必定觉得咱们王爷性格暴躁,喜怒无常吧?”

  说不是太假,说是又不敢,沈静只好笑了笑把话头转开:

  “王爷是真性情……看你进来时脚有些不方便,没事吧?”

  小有见他话转的这么生硬,不由得笑起来。也不为难他,曲起腿揭开裤腿,露出蹭破了一大块皮的脚腕:

  “不碍事,下马没留意蹭破了些皮。”

  说着又捶了锤大腿,嘀咕着:

  “……冒雨跑了一天的马,明个又该腿疼了。”

  “真是辛苦你。”

  小有拍拍裤脚:

  “这算的什么苦?当年跟鞑子打仗,那才是苦。”

  沈静有些吃惊。看小有这白净细弱的样子,完全不像打过仗的人:

  “你当过兵?”

  小有笑道:

  “沈掌柜是不是觉得,我这幅样子,只会做伺候人的活儿?”

  “不不——”

  “沈掌柜别在意,我没别的意思。”小有摆摆手,依旧笑着,“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我虽在王爷跟前,但确实就是个奴才,也只会做伺候人的活儿,这是实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

  桌上有半温的茶,小有自顾自拿过来,倒一碗茶给沈静,又倒一碗给自己,抿一口,叹一声,眯着眼舒服的靠着椅子:

  “不过我虽是个奴才,但做的心甘情愿,也不是哪个奴才,都有幸能伺候个王爷这样的主子。当年我就是为了伺候王爷,才跟着去了甘肃,也经历过几次围城,跟着挨冻受饿过。如今虽仍是个奴才,但只要想起当年咱也是跟鞑子真刀实枪干过的,到底还能拿出几分做人的底气——要不是甘肃那三年,我这会儿才真正是个货真价实的奴才呢。”

  说着,他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深长的疤:

  “刚去西边不久,就遇上了鞑子围城。我随王爷巡城,傻不愣登探着头从城墙往下看,鞑子的箭矢流星一样就飞过来了。幸亏王爷一脚踹开我,不然小命就交代在那边了。”

  “……”

  “那次被鞑子围了快一个月,城内粮草不足,有人提议弃城往关内撤,连主将也跟着犹豫——沈掌柜没经历过,想必不知道,若是弃城,那就是丢了甘肃几城的百姓。”小有声调渐渐低了下来,“我真是,到死也忘不了那一天的情形。王爷点数了城内粮草,然后冷着脸提刀劈了自己心爱的马,把马做守城的口粮。后面半个月,我们吃树皮野草,省下粮食给守城的官兵。好多次,巡城的时候远远看着鞑子在城下吃肉喝酒——前锋营有位副将,那次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恨的,看着鞑子吃肉生生把后槽牙给咬碎了半颗,哈哈——就是如今赫赫有名的顺天卫指挥使王伍之,不知道沈掌柜听说过他没。”

  “这是名满天下的大英雄,谁不知道?”

  小有捧着茶碗,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后来多亏皇上在朝中力排众议,命顺天府派兵驰援,这才解了甘肃的围。王爷觉得不解气,鞑子撤兵时,偷偷和王伍之商量,带着王府亲卫精兵五六十人,骑马出城杀了一百多断后的鞑子,还把他们一个右将军一只眼给射瞎了。王爷的亲兵也折了十五六人。”

  “……”

  “那时候西北大营主将是孙老将军孙尧,为这事勃然大怒,抽了王伍之大人二十军棍。他不敢打王爷,但是也上表给王爷告了一状,害的王爷被罚了一年俸禄,哈哈!当年王爷也年轻,又没多少私房,那一年手头着实紧,酒钱都是我偷偷进城当了东西换的。”

  小有说的不紧不慢,像讲故事似的,沈静听的出神,不由慨叹:

  “男儿本自重横行。可叹我竟没有这样的际遇。”

  小有摇头笑起来:

  “沈掌柜这话,太书生气了。经历过才知道,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要紧。如今想起来,当年没了的那些人呐——”

  他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眯着眼,面上浮起与年轻容貌不相称的沧桑,仿佛又回到了甘肃肃杀的战场上——

  许久,沈静轻轻唤他一声:

  “……小有掌柜?”

  小有从怔忡中猛地回神,慢慢放下茶碗,又露出平日常见的那副笑脸:

  “什么时辰了?”

  “起二更了。”

  “一不留神就晚了。”小有慢慢站起身,掸掸衣袖衣摆,一边往外走一边仍旧笑着,“今晚话有些多了,沈掌柜不要见怪。说来也怪,虽然相识不久,跟您倒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我也难得跟谁说起这些话来。”

  “想必下雨天的缘故,雨氤得人心里软,容易想起旧事。”沈静起身送他,推开门,又听见渐起的雨声,“又下起来了,你先留步,等我拿伞。”

  他转身开了柜子去翻找油纸伞,听到背后小有叹一声:

  “这倒霉催的连阴天……王爷明个不知又该怎么烦气了,唉。”

  沈静动作顿了顿,故作不经意的回头问道:

  “王爷的腿……也是甘肃落下的?”

  “骑马过河冻下的毛病,甘肃那边的冬天,啧啧。逢变天就疼的厉害,天天吃药也不见管多少用——那帮杀千刀的狗鞑子!”小有骂了一句,又小声低叹,“……哪怕去我半条命呢,换王爷康健,也值了。”

  沈静递伞的动作又顿了顿,才撑开送到小有手上:

  “小心着脚下。”

  小有举着伞,笑着道别:

  “多谢您的粥,沈掌柜早歇着吧。明早的参汤就不必了,这样的天,怎么哄也不见得肯吃药了。”

  沈静点头,目送小有微跛着走远,忍不住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怒气冲冲的同样跛脚的背影。

  月余来,他时时告诫自己,务必处处谨小慎微,切勿多事惹祸,但今晚,不知是小有讲的故事使然,还是雨夜的粥话卸除了他的心防,令他难得他冲动了一次,出声喊住了小有:

  “小有管家!”

  小有驻足,回过头来。

  沈静为着自己的一时冲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道:

  “我略略学过些下针的手法……王爷这腿疼,扎扎针或许能有些用——”

 

 

第4章 意外之会

  直到被带到豫王面前,沈静仍在后悔自己前晚的一时冲动。

  外头还下着小雨,房中充溢着淡淡熏香的气息。年轻的豫王穿着宝蓝常服,大马金刀坐在榻上,一只手臂靠着扶手,手指不耐烦的一下一下敲着。

  小有上前一步,慢声细语笑道:

  “爷,这是沈掌柜。他这套针法是从民间学来的,原来曾经用过,说是很管用的。”

  豫王爷撩了撩眼皮,丹凤眼的眼尾略扬了扬,看向沈静:

  “什么时候学的,哪里用过?”

  沈静垂着眼:

  “草民父亲身体早些年行商,在西边冻坏了腿,阴雨天便酸疼不已。后来遇到一位游方的李先生,给针了几回便好些了。但那位李先生不能久留,为了给父亲治病方便,草民便拜他为师,学了这套针法。”

  小有又在旁边笑道:

  “王爷,昨日请张御医来了,沈掌柜同张御医详细说了下针的手法,张御医也说针法巧妙,可以一试。”

  半天,沈静听豫王爷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拍拍扶手:

  “那就试试吧。”

  春日的阴雨连绵不停,西厢外的杏花也随风雨零落成泥。

  沈静每天为豫王爷扎完针,都战战兢兢的问是否好些了,偏偏这位王爷每次“嗯”一声,便不再开口。沈静也不敢多问,只小心察言观色,看他后面两日眉头不像开始皱的紧,才略微放了些心。

  坊间传闻太假,这位豫王爷虽然年轻,其实性格深沉,不苟言笑。

  好在第七日阴雨终于歇了,针灸便也停了。

  当天晚上,小有喜滋滋的来找沈静:

  “前两年一到春雨连绵,阖府上下鸡飞狗跳。今年安宁了不少,都是沈先生的功劳。”

  经此一事,小有不再喊沈静“沈掌柜”,改口喊起了“沈先生”。

  沈静从桌上拿过一张方子给小有:

  “能有所助益就好。这方子也是当时那位李先生给的,针灸之后再熏蒸,也有奇效。小有管家可以交给御医验过,让王爷试试。”

  “好好好,我明日就去问!”小有小心翼翼将方子揣进怀里,又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笑道,“这是王爷一点谢意,沈先生收着吧。”

  “不不——”

  “沈先生不要推辞。”小有抬手止住沈静推辞的动作,说的恳切,“我知道沈先生为王爷治病,并非图这些东西。但这是王爷亲手赏赐,足见诚意,沈先生受之为有理,却之则不恭了。”

  “……”

  小有稍坐便匆匆离开。

  留下沈静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桌上的打开的荷包、银票、美玉,徒然一声长叹。

  隔日又有好消息传来。

  方子经太医院验过说可以一试,只是与黄参有些犯冲,于是豫王爷每天的参汤便给停了。

  沈静便清闲了下来。

  这一闲,令他不由得又生出一丝能出府的希望。这日他正想着怎么跟小有提出府的事儿,小有就精神抖擞的来了:

  “王爷要去京郊待几天,沈先生同去吧?”

  沈静向来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立刻便婉拒了:

  “这几天有些懒,就不出门了吧。”

  小有又劝了他几遍,见他不肯,也不勉强:

  “我跟着王爷,得有十来天不在府里。缺什么尽管吩咐账房那边去办。要觉得闷,我给你块通行牌子,你也自己出门逛逛吧。这院子简朴,吃的用的缺少的,顺带着添置些。”

  沈静连忙道谢:

  “不必。这里吃的用的都周到,什么都不缺。”

  “沈先生不用客气。来了这些日子,你也知道咱们王府里人口简单,服侍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也就将将顾得上王爷,怠慢之处,还请多包涵。”

  “小有管家太客气了。”沈静笑着摇头,“我一介寒微,又不是什么挑剔之人。”

  “这都是该有的,哪里说得上挑剔?府里没有女眷,也没什么做针线的人手——东街上有家常记绸缎铺子,是我们常去的。眼看天热了,沈先生趁这几天去转转,挑几身可心的夏衫。银钱便直接从府里账上支。”小有客气娓娓说着,接过沈静递上的茶碗,一边往椅子上坐,一边用一双笑眼打量着沈静,玩笑道,“你可别推辞。不是我说,你衣着这样寒素,一来,白费了这幅相貌,二来,倒是显得王府苛待了你似的。”

  沈静只好道了谢,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小有便告辞,待会果然让小童送来了府里进出的通行牌子。

  隔日王爷出门,阖府上下几乎跟走了一半人,连小童也跟走了。

  沈静也不在意,反而更觉得轻松自在,自顾自临了几张字帖,看厨房里有绿豆红豆,便泡了壶茶,一边喝着茶,一边蒸了满满一笼豆米糕。

  临近晌午,他看外头天气晴好,便烧了水沐浴,又将换下的衣裳浆洗干净。折腾了半晌有些饿了,沈静懒得做饭,便将屋里一张躺椅和小桌搬到杏树花荫下,又翻出之前托小有找来的一本志怪小说,躺在椅上,一边晾着湿发,一边吃着糕,就着日光翻看起小说来。

  连日阴雨过后,春日暖融的阳光晒的人通体舒适,沈静翻着书渐渐觉得困顿,不知不觉书掉在一旁,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沉,直到日落西山才睡够了。乍醒过来,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见融金似的余晖落在墙角的苔藓上,风声竹影,满院静谧。

  他怔忡着睡眼,伸手去摸索着掉在地上的书,摸来摸去也没摸到,便翻身往躺椅下看。忽听身后有翻书声,心中一惊,忙回头,一看又是一惊,急忙要翻身爬起来,又想着要跪,头发又被椅背挂住,慌慌张张,一骨碌从椅上滚下去,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