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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是木杖点地的声响,沉稳有序。
“穆长老,昨夜睡得可安好?我待你可是不同,特别命人收拾了卧房给你。”某门主的话音很是客气,甚至亲自起身相迎。
他口中的穆长老,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手持虎头金钩长杖的南越老者。
能让此门主悉心款待,这位穆长老的来头可不小。沈翎由越行锋的躲避去猜想他的身份,隐约确定他的出身,结合往昔所观书籍,不禁对这个老者心生敬意。
穆长老面色暗沉,想必彻夜未眠,然眼光熠熠,听某门主开口,竟是怒意骤起。他一震长杖:“莫要以为小小恩惠,我穆元就会屈服于你!老夫一生只忠于南越王族,绝不会倒戈于你这等无耻小人!”
某门主碰了一鼻子灰,好端端的一张脸气得变了猪肝色,憋着气坐回去,语气一变:“穆长老,我可是对你礼遇有加,你这般不识好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说南越王族?哈哈哈哈,被灭数十载,还未死心么?越氏大势已去,一丝血脉也不得留存,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做到什么!复国?痴心妄想!”
穆元轻哼一声:“谁言道我主上未留血脉?老夫告诉你,南越之势不曾去,你别妄图集结江湖势力取而代之!”
“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小小南越,怎敌中原武林之势!”某门主将话音放缓,又道,“老头子,该放就得放,大不了你归顺于我,待他日事成,我送你几座城池让你复国即可。你我各取所需,如何?”
“哼!老夫说过,老夫一生只忠于南越王族!”穆元怒震长杖,杖上虎头亦是目露赤火。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某门主朝乐子谦一指,“你,上。”
“是,门主。”乐子谦眼里没有丝毫犹豫,领了命就上前。
沈翎从旁胆战心惊,清清楚楚看着乐子谦握剑的手势与方才不同,连眼中都带了几分杀意。难不成,他想就此……再看向越行锋,他的眼神为何平静至斯?
越行锋的神色分明是事不关己,这一点,令沈翎颇为诧异。
依穆元所言,他一心忠于南越王族。对于这种亡国还心念旧主的忠臣,越行锋不可能无动于衷。可是,现在的他眼睁睁看着乐子谦持剑过去。
至于乐子谦,身为大崇国六皇子,面对一个企图复国的乱党,几乎没有留情可能。刚才穆元两人的对话,已透露太多,难道是因为这个,越行锋才这般淡漠?
沈翎忧心忡忡,心说眼下都被拘着,若是再节外生枝,那可不得了。但,往深了想去,这根本不是节外生枝,他们之间存有的,绝不是一场单挑能够解决的问题。
此时,乐子谦已划出剑弧,无论力道或精准,皆强过方才一战。他真想当真越行锋的面杀了穆元?
当朝皇子对亡国元老……沈翎不敢睁眼去看,生怕血溅当场,届时越行锋按捺不住。
“呯”地一声,似乎是重物相抵。
“这老家伙还真有点本事。”某门主不禁赞许,遂将茶碗递给沈翎,“帮我添茶。”
“是,门主。”沈翎强作镇定,接过茶碗之后,眼角不由往穆元那头一瞥。
居然挡下了!穆元仅单手挥出长杖即挡下乐子谦的剑势!
粗粗看去,穆元已至花甲之年,发须皆白,作为一介宗室长老,他的武功未免强得可怕。面对剑术高超的乐子谦,竟是一副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
仅是一招,使得沈翎对他的敬意又高出几分。
穆元面色肃然,虎头金钩利落地扣住乐子谦的剑锋,不发一言,将长杖一掀,结合步法疾速退步,将乐子谦连人带剑拖出半丈,再抬起左掌,将长杖打出。
乐子谦眉梢一震,显然是轻敌了。此刻剑锋被制,要重新抽出绝非易事。然乐子谦并无过多犹豫,直接将内劲震出,把剑震断。
这还不是结束,乐子谦携断剑退开数尺,蓦地一个翻身,脚尖旋出劲风将虎头金钩狠狠掀翻。凌空荡出的气泽碧波,依稀可见。
穆元满是惊色,不敢相信一人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功力,即双手执杖,缠了半圈,又斜噼而上,恰好迎上瞬间袭来的那柄断剑。
另一侧,沈翎在数丈之外倒茶,竟看得出神,连茶水满出来也不知。直到烫了手,才匆匆把茶碗盖好,放在木盘中,递去给某门主。
门主抿了口茶,直接喷出:“连倒茶也不会!你是不想活了!”话音未落,即扼住其咽喉。
电光火石之际,一道银光忽至,竟是刚才断去的剑锋!
因为某门主的一句话,一时无人在意穆元与乐子谦的对战,自然也不知那截剑锋是如何倏忽而至。
“门主,小心!”乐子谦突然弃了穆元,手持断剑移步上前,挑开那截剑锋。
“你输了。”穆元的声音接踵而至。
虎头金钩正架在乐子谦颈侧,无论出于什么缘故,他的确是输了。
某门主勃然大怒,甩开沈翎:“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一截小小剑锋能伤得了我?你要做的,就是打败这个老家伙!这多余的事,自然有别人做!”
穆元幽幽道:“愿赌服输,必将言而有信。可以放人了?”
某门主怒道:“你要是不想解毒,尽管离开!而我,就只能祝前辈你客死异乡了。”
“你!”穆元一脸忿恨,又实属无奈。
“来人,带他下去!”某门主大手一挥,守在门外的侍者立即将穆元领走。
越行锋默默将二指收回掌中,刚才断剑袭来之际,他已将剑锋打偏。以乐子谦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那招毫无威胁,然他依然执剑上前,佯装救主。
除非,他……想输?
沈翎揉着脖子起身,听闻某门主对乐子谦大声斥责,心觉事态不妙,便想帮上两句,哪知才踏出一步,却被人拉住。
越行锋将他拉到身后,轻声道:“看看再说。”
第69章 一剑绝景
对于乐子谦的落败,某门主显然极其不悦。这时候上去帮腔的确不太妥当,越行锋的意思大致是小事化了。既然乐子谦能力出众,那位门主理当不会多加为难才是。
沈翎天真想着,耳边即响起那个傲慢的声音:“跪下。”
那位门主是要乐子谦向他下跪?居然敢让堂堂六皇子为一个乱党贼寇下跪?
沈翎紧张地望过去,见乐子谦也有所顾虑,毕竟这一跪,要不得。
眼下情势紧迫,若是不跪,只怕掀起风波,还未救得众人,就已损兵折将。但若是跪了,王族颜面又何存?
这一刻,沈翎万分想念他的兄长,暗道以沈翌的能力,调兵遣将怎么也用不了一天一夜。
某门主在催促:“你竟敢不跪!是你一时大意败给穆元,下跪领罚理所应当。若不是看你功夫不错,你早就该自断一臂!”
沈翎吓得脸色煞白……什么?自断一臂?此等小破事也值得断臂?
这时,乐子谦垂头:“是,门主,属下知罪,愿领责罚。”
他不可以跪!沈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将来继承大崇国祚的皇子向一个流寇下跪!此事若是外传,莫说是他,即便是王族,亦将难保尊严。
“你别动,我来……”越行锋低声阻止,可话未说完,已被他用力拨开。
“他不能跪。”沈翎不听越行锋劝阻,即刻箭步过去,直接跪在那门主跟前。
某门主一愣,轻蔑道:“你这是干什么?替他跪?替他受罚?”
沈翎两眼一闭,胡乱开口:“是,门主。他方才只是替我上阵,输赢成败岂能由他来担?他败了,便是我败了,所有罪责也应由我承担!”
某门主微微一叹:“还挺讲义气。那好,你自断一臂。”
沈翎险些整个人拍在地上。凭什么乐子谦是下跪,而他却是断臂!莫非是……看脸?
“放人。”冷漠的人声蓦然响起,携了一丝兵器的冷冽。
“你、你们是都要造反了!”某门主的声音有些抖,毕竟越行锋的长剑正搁在他脖子边。
“我们又不是你的人,造什么反?”越行锋幽幽说着,顺手摘下面罩。
沈翎完全傻眼,几人费尽心机瞒了这么久,也是为了等待时机,避免以寡敌众。可是现在,越行锋明显不管不顾了,难道他真想硬拼?
石州见状,出声劝说:“莫要冲动!”
越行锋叹息之后,逐渐笑开:“现在不冲动也不行了,谁让某人等不及先冲动了?”余光瞥向沈翎,“说的就是你。都怪你沉不住气,这下子,还真要哥出手了。”
某门主脸色一变,似乎对越行锋的自称很是忌惮:“你……究竟是谁?”
“先让我看看你是谁。”越行锋扯下他的面具,继而啧啧出声,“还真是雁屿门的,嗯?易谷门主亲自出马,是太心急了,还是在雁水拘得厌了?记得两年前我警告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出雁水半步。可是你,非但走得够远,还干起谋反的勾当,真是勤快。”
“原来是你。你以为,我还会输给你?”易谷突然叫道,“来人!布阵!”
雁屿门主易谷一声令下,数十蒙面客齐齐涌入厅堂,将越行锋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越行锋把剑交给乐子谦,让他看着易谷,遂抽了石州的剑去:“借用一下。”走两步,貌似记起什么,对沈翎道,“去子谦那边,安全。”
沈翎不知自己猜错了什么,他分明是南越王族后裔无疑,但听易谷所言,他似乎又是另外一个人。
只见数道剑光在一人手中同时破开,剑花开绽,缭乱四溅。剑锋上的微光复叠而刺目,如若天降千瓣花叶,缭绕他飘忽身法,如是世间绝景。
“他,是谁?”沈翎看得愣住。
“绝景。匿迹江湖两年之久的一剑绝景。”乐子谦感慨道,“唉,这样打才像话嘛。”
“……他行事光明磊落……反正肯定不是你……”
沈翎想起曾经说过的那些,顿时觉得……脸好疼。
第70章 马蹄声至
脸疼之余,沈翎意识到,他认真了,是前所未见的认真。
易谷的那些手下外表看起来傻愣,可实力的确不俗,十数人对上越行锋,竟未立即落败,且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
单手对敌之际,越行锋还抽出空,对易谷道:“易门主,这两年,很拼啊。”
易谷冷笑道:“只要你不死,都是我雁屿门的威胁!”话虽如此,手却有些不稳。
渐渐地,越行锋的剑招愈发加快,令人应接不暇,遂占了上风。
乐子谦悠闲地把剑架着,大悟道:“哦,原来是手生。”
刚才的势均力敌是手生?沈翎仅知他剑术惊人,如今更是无法估量,若他恢复以往的状态,这些蒙面客又能支撑多久?
“他真没告诉过你?”乐子谦抬手肘撞了撞他,“是怕你吓坏吧。”
“没有。”沈翎弱弱地应了句。比起越行锋南越王族的身份,“绝景”之名显然更骇人。
曾在京城听人说起,江湖剑客于画岭一战成名,后在短短半年内连败十二门派,且从不行偷袭之道,令众人钦佩,风头一时无两。
可是,百闻不如一见,若非越行锋使出此般剑招,沈翎永远无法将他与那个剑客想象去一道。就像他当初坦诚,沈翎一口否定。
恰在此时,越行锋身法忽移,趁一人不备,拿他当了肉盾……
沈翎怏怏道:“他不是光明正大么?”
易谷轻笑道:“他?光明正大?哼,定是谣传!”
“给我住嘴!”乐子谦把剑锋凑近两分,在他颈项划出一小道血口。
“是是是……”易谷面色发白,生怕自己身首异处。
乐子谦瞟一眼站在远处的石州,暗暗一笑,再对沈翎道:“如你所见,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喜欢悠闲自在。当初他没料到画岭一战的后果,搞得到哪儿都有人找他单挑,继而名声越来越大,使得某些不要命的找上门来。至于那些人,自当不必我说。”
听他明指暗指,沈翎心底一个咯噔:“那他……匿迹江湖就是为了躲那些人?”
乐子谦耸肩道:“也不完全是。有些门派不甘落败,两年来没有一日不寻他报复。但求将他击败,然后重振门派之威。”
沈翎脱口而出:“不自量力。”
“说得好。”乐子谦耳垂一动,蓦地转头去门前,见地砖微震,“呀,动静大了些。”
“有人?”沈翎扭头过去,已见几人提剑冲在前边,然而这些人却非蒙面客。
“哟,吃里扒外的还真不少。”乐子谦拍拍易谷的脸,“你很行啊。”
易谷亦是听见一串脚步,忽然笑开:“哈哈哈哈,一剑绝景。凭我雁屿门之力的确奈何不了你。但我还有泰山、折梅、天堑、衡山四派高手,我就不信你能赢过他们!”
越行锋击散众人,稳稳落地:“要上一起上!都是手下败将,难不成过了一两年还能胜我不成?”
易谷微微侧目:“你们不上去帮忙?”
乐子谦略略一笑:“上去只会帮倒忙,倒不如到时候把你干掉,还能解气不是?”
话是这么说,沈翎清楚看见乐子谦眉心一皱,又瞬间平复。
果然,乐子谦招唿石州:“喂,那个,你功夫不错,上去帮个忙。”
石州回眸笑目,唇角刚刚浮起些许波纹,眉间却蓦地拧起。
沈翎突然叫出声:“有马蹄声!是马蹄声!来了!是我哥来了!”
倒戈的四派高手方才将越行锋围住,又闻沈翎蓦然惊唿,一时之间,不知能否下手。当他们看向易谷,似乎从他异常难看的面色上,得到答案。
石州问道:“奚公子,你另有兄长?”
乐子谦附耳问沈翎:“喂,什么是奚公子?”
沈翎一拍脑袋,勐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然情势到了这个份上,即便想瞒着,也瞒不了多久。脑补沈翌见到乐子谦的必然举动,一切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