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殿下让我还他清白-第99章
温暖发夹
1 年前

  云琅蹙了眉,低声问:“有什么缘故,能叫他们宁愿揭过这件事?”

  老主簿知他是在思索,只是要人搭个话,想了想道:“总归不会是忙着过年……”

  云琅失笑,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脚步一停,一道闪电忽然自脑中划过。

  老主簿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云琅心头轻震,平了平气息,站稳道:“只怕就是忙着过年。”

  老主簿:“……”

  老主簿忧心忡忡看着云琅,欲言又止,悄悄摸出了梁太医塞过来的玉露丹。

  云琅阖了阖眼,静心思索。

  他此前身在局中,始终将心思放在誓书之上,总觉得要么誓书有假,要么是玉英阁是个幌子,是有心人设的什么套子。

  种种缘由,尽数想尽,偏偏寻不着半点线索。直到此时才忽然惊觉,忘了最简单的一种可能。

  各方都宁愿将此事揭过,是因为有件更紧要、更迫在眉睫,绝不容分心的大事。

  “开封尹说,那时候问了杨显佑。”

  云琅道:“杨显佑的原话是‘事已至此,纵然名不正言不顺,总归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是啊。”老主簿费解道,“这话不就是说,皇上都已经登基了,纵然有办法揭穿他当初行径,毕竟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云琅抬眸:“谁说杨显佑这话,说得一定是当今皇上?”

  老主簿一阵愕然,怔立在原地。

  “这封血誓搁在我们手中,有无限用处。只要将它收好,就能在必要时刻要挟皇上,甚至是一条保命的退路。”

  云琅问:“可襄王府拿着它干什么?只凭一个杨显佑,就能要挟皇上做不愿做的事,把萧朔从文德殿捞出来,何必一定要一张血誓?”

  老主簿心头骇然:“是因为——”

  “是因为他们要把这封血誓,拿给世人、拿给不知道它的人看。”

  云琅道:“看了之后呢?就坐在襄阳府,等着皇上乖乖下罪己诏禅位?”

  前后的蹊跷反常,忽然在这一刻尽数连起来,成了一条明显得不容人忽略的线索。

  襄王今年反常进京,醒目到招摇的剽悍战马。

  大理寺盗誓书,对萧朔的反常厚待,对他的轻轻揭过。

  各方看似平静得近乎诡异,其下暗流汹涌,只怕险滩已至。

  “倘若襄王的盘算,是先亮出誓书,揭穿皇上曾与贼人相与谋朝,再发动兵马,行逼宫之时,名正言顺夺位。”

  云琅道:“如今……丢了誓书,偏偏逼宫之势已成,兵马已齐,时机迫在眉睫,容不得再分心寻找。”

  云琅抬眸:“杨显佑对心腹同僚,会怎么说?”

  老主簿细细一想,心头悚然:“事已,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云琅眸色清明锐利,慢慢道:“纵然名不正言不顺,总归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老主簿心头巨震,立在原地。

  “两次行刺,皇上置若罔闻,不惜折损国威对戎狄示弱,为的原来是这个。”

  云琅扯过条雪下枯枝,看了看:“时局已乱,不进则退,禁军虎符该收回来了。”

  老主簿喉间干涩,咽了下:“可要同王爷商量……”

  “自然要叫他商量。”

  云琅失笑:“可惜,屠苏酒一时半刻只怕喝不成了。派个人去找琰王殿下,说他府上——”

  云琅觉得这说法格外有趣,饶有兴致,慢慢咬着字:“他府上那位少爷,心血来潮,有事找他……”

  老主簿刚要应声,忽然见着一道人影远远策马过来,怔了下:“连胜将军!”

  连胜快马赶到两人面前,下了马,朝云琅行了个礼。

  大理寺一案后,连胜就入了殿前司。他早有执掌殿前司的经验,跟随在萧朔身侧,已将各部署雷厉风行整饬了一遍。

  如今他亲自来找人,无疑是萧朔有要紧的急事。

  “殿下有事找少将军,末将回府,府上说少将军出来了。”

  连胜平了平气,对云琅道:“殿下说,是比喝屠苏酒更要紧的事……请少将军立即过去。”

  “看来小王爷也有发现。”

  云琅笑笑:“正好,我们两个对一对,互通有无。”

  老主簿压不住心头喜悦,连连点头:“好好,您与王爷一同谋朝,定然万无一失了……”

  “谋朝?”

  云琅捻了捻枯枝节间嫩芽,轻轻一弹,松开手:“我没打算谋朝。”

  老主簿微愕,抬眼看过去。

  云少将军回身,披风掀开冰凉的细碎雪粒,旋身上马:“皇上引以为傲的侍卫司暗兵靠不住,除了我,没人能领兵平乱。真到不可为之时,给也要给,不给也要给。”

  “给御史中丞带话。”

  云琅单手勒着马缰:“想办法,我在大理寺的弓剑,镇远侯府的枪,三日内备齐。”

  老主簿胸口竟激起无限热意,强自定了定心神,低声应是。

  “本该是他的东西。”

  云琅:“桩桩件件,逐个清算。”

  云琅:“有我在,就要一样一样尽数抢回来。”

 

 

第六十九章 

  殿前司巡街巡到醉仙楼, 听见马蹄声响。抬头看时,已有人利落下马,将缰绳顺手抛在了萧朔手中。

  近来侍卫司不少伺机找茬, 都虞侯见他脸生, 心头一紧,横刀上前拦阻:“放肆!什么人——”

  “无妨。”萧朔握稳缰绳,“撤下罢。”

  都虞侯愣了愣,仍握着刀,回头看了一眼。

  萧朔将马交给身后护卫, 迎上来人,细看了看:“不妨事了?”

  “早该不妨事。”

  云琅有些天没活动过筋骨,放开马跑了一段,神清气爽:“有没有屠苏酒?要新开的, 拿冰镇上……”

  萧朔看着蹬鼻子上脸的云少将军, 抬了下嘴角, 将人拎进酒楼:“有参汤。”

  云琅一不留神, 叫他照颈后轻轻一按, 清了下嗓子, 声音不情不愿一低:“……喝够了。”

  “再给你加碟酥酪。”萧朔笑了笑, “上去等我, 有事同你说。”

  都虞侯跟着萧朔这些日,没见琰王殿下有过半点笑意, 此时眼睁睁看着他眼底温然, 一阵愕然, 又悄悄照云琅仔细打量了几眼。

  云琅有了零嘴吃,心满意足,朝都虞侯一拱手便上了楼。

  都虞侯看他举手投足, 竟觉得隐隐眼熟,心中莫名跟着牵动:“殿下……”

  “本官巡视至此,觉得疲惫,恰逢午时休憩,上去坐坐。”

  萧朔道:“带人巡视,不得疏忽。”

  都虞侯忙收回念头,低头道:“是。”

  萧朔解了腰牌递给他,略过醉仙楼酒博士的热络招呼,径直上楼,进了琰王府素来定下的松阴居。

  -

  雅间内,云琅已摘了披风,照旧坐在了那一扇窗前。

  他认得萧朔的脚步声,仍看着窗外景致,不用回头,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抛过去。

  萧朔听见风声,扬手接了云少将军堪比暗器的栗子仁,合上门:“梁太医说,你经脉旧伤累累,还该再调理几日。”

  “我天赋异禀。”云琅顺口胡扯,“现在生龙活虎,力能扛鼎,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

  萧朔已有数日不见他这般有精神,看了云琅半晌,点了下头:“好。”

  云琅还在乱讲,闻言一愣:“好什么?”

  “我去让酒楼置办。”萧朔道,“一尊鼎,八个馒头。”

  云琅:“……”

  萧朔神色坦然,回身就要出去吩咐。

  云琅眼睁睁叫他将了一军,偏偏又生怕萧朔真能干得出来,眼疾腿快,过去将人面红耳赤拽住了:“干什么,听不出玩笑?胡闹……”

  “你也知道胡闹。”萧朔道,“才好转些便迎风骑马,若着了凉,有你好受。”

  云琅穿得厚实,又暖暖和和裹了披风,知道萧小王爷只是操心成瘾,不同他计较,将人一并拉到窗前坐下。

  萧朔被他扯着,敛衣坐了,拿过暖炉搁进云琅怀里。

  云琅由着小王爷操心,乖乖接了焐着手,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繁华街景,将视线扯回来。

  “忽然找你,是有些事同你商量。”

  萧朔拨了拨炉中炭火:“本想回府寻你,巡街到一半便回去,总归太过惹眼。”

  云琅饶有兴致:“琰王殿下巡街,定然没有敢找茬惹事的。”

  云琅才从府里出来不久,他受卫准托付,想起还在开封府大堂上苦哈哈拍惊堂木的开封尹,咳了两声,压压嘴角:“新官上任三把火,尽忠职守,好生威风……”

  “是你说的,叫我扬殿前司军威。”

  萧朔淡声道:“如今不用了?”

  “用。”云琅不怕事大,“再多抓些,把开封狱塞满了,还有左右军巡狱。”

  萧朔不受他撺掇,扫了云琅一眼,拿过热腾腾的茶壶,倒了两盏参茶,将一盏细细吹了递过去。

  云琅接过来,小口小口抿着喝,抬头正迎上萧朔视线。

  云琅既不曾给小王爷那杯加巴豆,也不曾把参茶偷偷倒在萧朔坐垫上,被萧朔这样看着,一阵莫名:“看我干什么?”

  “不做什么。”萧朔道,“只看看,喝你的茶便是。”

  他这几日忙得团团转,分身尚且乏术,回府也只是略停一停,等云琅睡熟了便要再走。

  此时清清静静坐了,说上几句闲话,看一看云琅,奔走操持的疲累就已散了大半。

  云琅一愣,迎上萧朔视线,忽然明悟,笑了笑:“闭眼。”

  “不必。”萧朔蹙眉道,“有正事,你——”

  云琅向来没耐性,扯过披风,给萧小王爷当头罩了个结实。

  萧朔:“……”

  “磨刀不误砍柴工。小王爷,几天没歇息了?”

  云琅欺近过来,拿了个坐靠放在萧朔身后,将他按回榻上:“知道你有要紧事,恰好我也有事,理一理,慢慢说。”

  萧朔叫他一按,坐回暖榻,没再开口。

  云琅回身,催了酒楼伙计将饭菜酥酪尽数上齐,将门锁上,又要了盆热水。

  萧朔叫云少将军蒙得结结实实,向后靠进座靠,静心理着念头。

  云琅的披风是他特意找人做的,厚实保暖,搁在内室香格旁,染了层极淡的折梅香。

  眼前一片暖融寂暗,萧朔阖了眼,肩背慢慢放松,太阳穴的胀痛也像是跟着隐约淡了些许。

  “我见了开封尹,同他说了几句话。”

  云琅的嗓音混着捧水声,比平日安稳了不少:“回头再同你细说,总归我眼下觉得,年关时要有翻天大事。”

  云琅与萧朔待久了,知道怎么说话最叫萧朔放松,不同他打趣浑扯,慢慢道:“你我须得提前准备,摸清襄王在京中布置,联络助力。”

  “按他一贯作风,只怕不止京中那些战马铁骑。”

  云琅道:“襄阳府太远,据守尚可,应当不能作为呼应。我来时想了一圈,如今戎狄使臣迟迟不去,盘桓京中,只怕除了窥探我军备实力,还另有所图……”

  “的确另有所图。”

  萧朔歇了一刻,掀开披风:“我找你,便是因为这个。”

  这几日殿前司例行巡查,执法铁面无私,纵然有新官上任的杀威棒,却也是有意震慑戎狄,以镇北疆形势。

  此前几天,巡查时已隐约见了端倪。今日萧朔命人佯做放松,果然引得戎狄坐不住,开始在京中四处活动。

  云琅细听了,眼睛一亮:“你都跟了?”

  “不便打草惊蛇,跟得不紧。”

  萧朔道:“摸出一家兵器铺子,一家药铺,两家茶肆。余下的大致还有三到四处,警醒得很,叫他们甩脱了。”

  “我的亲兵借你,他们干这个在行。”

  云琅拿过布巾,擦净了脸上清水:“如此说来,你早怀疑襄王要反?为何早不同我说?”

  “只是隐约直觉,既非推测,也无实据。”萧朔静了片刻,“况且——”

  “况且你也不想叫我插手,是不是?”

  云琅笑道:“小王爷,打仗这么好玩的事不叫上我,算你一次不仗义。”

  萧朔哑然,不用云琅找茬,拿过参茶自罚了一杯。

  这话虽不能说给云少将军知道,但平心而论,他的确动过与梁太医合谋,设法让云琅将这一场风波睡过去的念头。

  襄王谋反,虽说底牌尽数在襄阳,此次未必齐出,却也定然做了周全准备。

  云琅战力不必有丝毫顾虑,身体却未必经得起动荡。

  “你今日有意易了容,当着人骑马过来。”

  萧朔搁下茶盏,抬头道:“我便知你不肯坐视——”

  他一怔,剩下的话已叫人结结实实堵住。

  云琅一手撑在他身后,同所看的话本一个字不差,单膝抵在榻前,将萧小王爷威风凛凛亲没了音。

  酒楼的暖榻太高,萧朔看着云琅踮了脚摇摇欲坠,伸手将人扶了:“撤了易容做什么?”

  云琅洗净了脸上易容,露了本来眉眼,才看得出原本气色。

  这几日养得妥帖,云琅脸色已比此前好了不止一点,用热水洗过,更显得清朗明净,睫根像是还盈着润泽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