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子楚元年(前249年),东周文王与诸侯国密谋攻打秦国,秦王子楚获悉,命丞相吕不韦与上将军蒙骜二人攻灭东周,迁东周公于阳人聚(今河南临汝县西),不绝其祀。至此,周王朝最后残余的势力被彻底铲除。同年,秦王子楚命上将军蒙骜伐韩,韩国被迫割让成皋、巩等地。秦国的地界延伸至大梁,初置三川郡。
秦王子楚二年和三年,秦王连续下令,命蒙骜攻打赵国,夺取太原、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同年三月至四月,子楚又命蒙骜又攻下魏国高都和汲,王龁攻打上党郡,并设立太原郡。魏国公子信陵君合纵燕、赵、韩、魏、楚五国联军在黄河以南击败秦军,蒙骜败退。联军乘胜追击至函谷关,秦军闭关不出,此战过后,信陵君名震天下。秦王子楚怒于此战失利,想要囚禁在秦国为质的魏太子增,经朝臣劝说才打消此念头。
春去秋来,夏至冬去,眨眼间三年已过。
此时正值盛夏三伏天,午后热浪滚滚,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叫人实在透不过气。蒙府后院之中,琼华所在的嘉宁阁前的庭院之中倒是凉风习习,院子里的参天大树将毒辣的阳光都遮挡了去,风过树梢,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仿佛是最好的催眠曲。
一个年约六岁的小丫头坐在池塘边的大青石上,乌黑油亮的头发没有束,就那么随意的披散在后面。她手中捧着一个比她脸蛋还要大的书简,正懒洋洋得看着。
“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她断断续续的背着今晨先生让她回家背诵的大雅文王篇,没背几句便发懒,将书简往身边一扔,脱了鞋,玉白的脚趾伸进池塘里逗弄着里面觅食的金尾大鲤鱼,一边颇不情愿的继续往下背着这篇诗文,“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这是她自开蒙以来所学的一片诗文。
她并不懂自己为何非要学这么深奥的诗文,但是阿舅告诉她,女儿未必不如男,她是在武将之家中长大的,自幼便受家中长辈熏陶,是堂堂正正的将门虎女,当学正声雅乐,存天下之志。更何况她本就天资聪颖,学东西向来都是一点就通,所以旁人家的女儿开蒙读书是从《关雎》而起,唯有她,是可以从《大雅文王篇》而起的。
教导她开蒙读书的是如今已坐稳大秦丞相之位的吕不韦。
三年前,琼华第一次见到他时便听家中的几位兄长说过,他原是商人出身,最初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也颇受人歧视,所以先前他刚刚回到咸阳前后的那几年里,莫说是如今已任了驷车庶长的宗室公子嬴傒,就是赵国的那位赵王和她的外公也不是很看得上他。但是自从他奉命剿灭东周之后,秦国诸臣和山东六国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最初原本嫌弃他是商人的外公不再嫌弃他的出身,就是朝臣和其他诸侯国的那些对他也再也没了从前的轻视,有的只有敬畏和尊重。
但是,琼华毕竟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都未曾与咸阳城中的贵族之女有来往,按理来说丞相应该不会知道蒙家会有她的存在的。毕竟,蒙骜将军虽是她的外公,但她到底是姓韩,如今也不过是个寄养在蒙家的可怜孤女罢了,也没什么让他这个一国丞相值得关注的。
而真正让丞相打定了主意收她做学生好生栽培的心思,是那日他带着公子政上门拜谒的时候。
具体原因丞相并未明说,但有一点琼华可以肯定的是,丞相可怜她。
那日上门拜师的时候,琼华曾经问过,他为何想收自己做学生,他给自己的答案便是,正如琼华自己所说,虽然外祖父和舅舅还有家里的几位兄长对她格外疼爱,可旁的贵族子弟对她却也照样冷嘲热讽,其实究其根本,无非就是因为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孤女罢了。
但此时的琼华却是不懂,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了。
吕不韦最初虽只是个商人,可他却是有着身为一个商人不该有的野心。当年秦王子楚归秦,他从中斡旋开始,便已经存了入秦辅佐明君一同天下的心思。他知道,那时的秦王孙异人是个很好的机会,倘若自己不抓住这次机会,他便可能与自己多年来的夙愿失之交臂,所以他历尽千辛万苦,哪怕是散尽钱财也要将秦王孙送回秦国,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达成他的心中所愿。
更何况,公子政毕竟是王上的嫡子,又是自己一手栽培长大的孩子,作为长辈吕不韦自是不愿,让公子政在长大之后娶一个对自己来说极其陌生的女子。作为朝臣,吕不韦也不愿意,让一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来做公子政的王后,甚至是诞下秦国日后的储君。
虽然,琼华是昭襄王为公子政定下的王后,但吕不韦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最好的人选,既断了楚系和楚国的念想,又能立自家知根知底的女子为王后,实乃明智之举。
她虽是比公子政小了七岁,虽说是韩国名义上的公主,可到底是蒙骜将军的外孙女,自幼便在秦国长大,又是秦国正儿八经的将门之女,母家侍君三代,向来侍主以忠,从不会出现什么外戚专权之事,这样的出身放在列国可谓是数一数二的了。更何况她虽是韩国公主,可不过也是个挂名的,并非是韩王的亲生女儿,同韩国是素来不亲,这样的姑娘对于秦国诸臣乃至秦王自己来说也算是知根知底,若是能将这丫头扶上王后之位,想来应是个不错的买卖。
但是最初琼华对于到丞相府拜师读书的事情,她是不大乐意的,毕竟从一出生起,她无论是做什么都是同家中的兄长们在一起的,从未分开过片刻,现在要叫她独自一人前去相府读书,她心中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些许不适应。
可当时舅舅却是跟她说,她虽然是女孩子,可毕竟是世家之女,总不能日日都呆在家中。如今这世道中的男子都希望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历来的世家之女哪个不是自幼便读书明理的?她的外祖父本就是秦国的上将军,深受几位秦王的重用,偌大咸阳定是有不少将领盯着他这个位置,她从一落地起便被养在蒙家,自然也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浑浑噩噩、愚昧无知的过完一生,作为上将军的外孙女,作为咸阳之中众多将门之女中的其中之一,她总是要像哥哥们一样习武读书的。
丞相虽是商人出身,可他也跟这世道旁的男子一样,自幼便读书经商,且就看他能凭自己的本事将王上弄回咸阳坐上如今的丞相之位,又能率军攻灭东周,便足以说明他的才学、见识丝毫不亚于秦国朝堂诸多官员中的一个,现如今他即使愿意收蒙家的孩子做学生,那蒙骜自己断然没有再拒绝人家的意思,她也好叫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看看,他们蒙家出来的女儿的才学和气度亦是可以不输咸阳城中任何一家的高门贵女。
“你这小丫头,躲在这里作甚?让我好一通寻找。”
她背书背到一半,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满含笑意的打断了她正在背书的思绪。
小丫头懒洋洋地把脚缩回来,套上鞋袜,也不回头,“大哥哥和二哥今日不是同公子政去骊山大营了么?往日这个时候你们都是赶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回家的,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蒙恬走到她身边,先疼爱地摸摸小妹妹的脑袋瓜子,这才笑着问她,“我还想问你呢。听父亲说,你今日去丞相府只去了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我记得丞相府中的门客不少,但正经收的学生却只有你一个,按理来说怎么着也得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怎的今日回来这般早?”
小丫头把手里的书简翻给他看,“先生说我还小,读书一事得慢慢来,不能太急,今日只学了大雅文王篇的前两段,所以便让我先回来,明日再去背给他听,之后再把剩下的学完,真是好生没劲。”
蒙恬见她神色疲懒,不由失笑,“怪不得大父和父亲总说你懒,不肯上进好好学骑马。连大雅文王篇也不肯背,你也懒得过分了些。”
小丫头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玩着裙带上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才老气横秋的说道:“我就是不明白,别家的姑娘读书识字都是从关雎开始的,怎的偏我不同,非要从大雅文王篇开始。这倒也罢了,外公为什么还偏要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学骑马,这不是为难我是什么?我就不信谁家的大家闺秀都是跟我一样,长大之后每日都是舞刀弄枪的,烦死了。”
蒙恬听她孩子话,又笑了起来,“你跟那些庸脂俗粉自是不同,咱们大父是秦国的武将之首,威望素来很高,就是宫里的王上和两位太后也是要礼让三分的,你是咱们家的人,是将门之女,丞相自然是不愿意让你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样。”
这丫头倒是再没歪理可辩,心中只觉得蒙恬哥哥说的有道理,但要她舞剑练拳,却是一万个不能的。
蒙恬也没打算跟一个小丫头讲理。
这丫头跟别的寻常闺阁女儿不同。就比如公子傒家的嬴姒姑娘,她不爱听的就会辩,辩不过自然就会乖乖听话;再比如公子政身边的冬儿姑娘,虽说是内廷女官,可毕竟是平民之女,莫说是琼华这个朝臣之女,就是公子傒家的那两个女儿的身份比起她来亦是要高出不少,她出身如此卑微,性情自然也不会像嬴姒姑娘那般刁蛮任性,她虽身在宫中,有时对一些事情也极其不情愿,可明面儿上也不会多言一句;但你给这丫头讲理,说个三天三夜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行,她虽然会连连点头称是,可一转头她全部抛诸脑后,照样我行我素,懒得天怒人怨。
“今日公子政被华阳太后召回宫去了,冬儿姑娘是他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同他一起回宫的。我与蒙毅虽是伴读,可毕竟未在华阳太后的召见之列,自然也就提前归家了。”蒙恬一边用柳枝逗弄着池子里的鲤鱼,一边说着,“公子临行前与我说,先前一直在骊山大营当差的王翦将军似是看中了你,有意收你做学生,还说等你长大些过了开蒙的时日,便将你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哦。”琼华依旧反应淡淡,毫不在意。
“韩琼华。”蒙恬忽然认真的喊她的名字。
琼华愣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的从青石上跳下去,对他躬身行礼,道:“琼华在,兄长有何指教?”
蒙恬脸上的笑容已经烟消云散,只是板着个脸,问她,“为何不愿习武?”
琼华咬着嘴唇,面上又是固执又是稚气,过客半晌,这才噘嘴回答蒙恬,“外公和阿舅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明白不等于能够做到我想不通我为何一定要习武,你问我一千遍,我还是想不通。”
蒙恬只有叹气,琼华虽然姓韩,可是作为家中长兄,他对琼华和蒙毅素来都是一视同仁,而且对他来说,琼华就是自己嫡亲的小妹妹,他对着这小丫头自然是要比蒙毅要更加偏袒几分,毕竟蒙毅是个男孩子,又没比他小上多少,自然用不着他这个长兄多加操心。反倒是琼华,她自幼便体弱多病,又是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还比他们小上那么多,他自然是要多关心这个小妹妹一些。毕竟蒙家没有女儿,他与蒙毅的母亲过世后,父亲有一直未曾续娶,他们这些个家里人自然会要多宠一些。
只是,这小丫头有的时候脾气确实太过固执了些,以蒙恬的好脾气,有的时候都会想把她揍一顿泄愤,更不用说是祖父和父亲了。谁会对一个小顽石有好感?你骂你吼,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是令人挫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