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房屋外表的诡异不同,屋内设施近乎应有尽有。路锦进入屋内时,正看见林槐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那根竹竿,不知在想什么。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林槐旁边,后者正在自言自语:“每个人进行一次敲击,只能进来一个人。也就是说,竹竿就好比每个人独有的门卡,而风铃,则是一个刷卡机……嗯,是这样。”
他低着眉、阴着脸的模样让路锦感觉有些陌生。见路锦来了,林槐随手将竹竿放到地上,指着旁边的座椅说:“来呐?你坐啊。”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这句话略有点恐怖……”
路锦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旁。白衣的女人也端了茶水来。她拉了个椅子,坐在圆桌的一侧,似乎在等他们问话。
十分钟后。
场景一度十分尴尬,在场的三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先发起对话。
‘卧槽……这到底是什么类似于‘在网上超活跃的死宅三人组在线下第一次面基’一般的场景啊!!女鬼不说话就算了,为什么林槐你也不说话啊!!……’
他在心里发出剧烈的吐槽声,恨不得伸出双手,啪啪啪地掏出虚空中的键盘打字,同时发送几个表情包,以拯救这个无人说话的场景。
最终,他第一个沉不住气,趁着白衣女人起身离开时,戳了戳林槐的手臂,低声道:“……你说点什么啊!”
林槐:“……说点什么?”
“那个啥,打探她身份的提问?又或者……出于礼貌,打个招呼?”路锦急得满头是汗,“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屋子里的温度真的好低……咱们总得说点什么吧?”
“也是。”林槐若有所思。
路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果这里是一间网上聊天室,他大概已经挥舞着键盘、在众多表情包的簇拥下,对网络另一边的抠脚大汉发出“呀~~小姐姐是哪里的人呀(*0a0)/~”这样的话语了。
然而这里并没有键盘,也并未隔着网线,路锦的战斗力也因此大大削弱了。
他急得抓头搔脑,而林槐在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后,突然道:“你说得对。”
“啥?”
“是时候委婉地打探一下她的身份了。”
路锦总算松了口气:“草,你终于从被绿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弟弟我就靠你带了啊啊啊——”
成功甩锅使得他全身心地轻快了起来。然而还未等他彻底放松,被他寄托厚望的年轻人已经从桌上站了起来。
接着,他走向了正在阳台上浇花的白衣女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追上来的路锦:草草草你干嘛呢!!
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接下来,他亲耳听见自己一贯儒雅随和的室友柔声道:“其实从刚才见面开始,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是鬼吗?”
路锦:“艹!!!你是神经病吗!!!”
他绝没有想到自己的室友会第一面就提出这个劲爆问题。被他抓住手腕的白衣女人举着手里的水壶,像是愣了很久般,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哦,好。”林槐说,“那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又对女人笑了笑,指了指花盆,并凑在她的耳边小声道:
“花养的挺好的。”他说,“下次记得多培一点土,否则,你看——”
他将手指按在花盆边缘:“这里,有一根指骨,露出来咯。”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漂亮,简直就像是温柔为他人提出培育建议的多情公子。白衣女人则大惊失色,向后猛退了两步。
路锦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只是察觉到白衣女人此时的魂飞魄散。
林槐捡起“当啷”落地的水壶,露出牙齿笑道:“骗你的,根本没有——喏,水壶拿好,别丢了。”
白衣女人显然极为愠怒,她没有接过水壶,而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嘴里不断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林槐于是把水壶端端正正地放在阳台上,说了句“打扰了”,便抓着路锦离开了这栋房子。
白色的房门在二人身后关上。路锦抓着林槐的衣领,近乎崩溃地大喊:“靠!你是不是压力过大疯了!居然直接问她是不是鬼,啊??”
他呼喊的声音响彻云霄,周围的房屋里却并未因此传来因看热闹而发出的响动。路锦吼了一阵,又蹲下来,开始哭泣。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他哭着,“我们一定会变成炮灰的啊啊啊,林槐你知道么,像你这种表现的人在小说里活不过第三章 啊啊啊——”
林槐:……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他想了想,很好心地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改了一句温柔的话:“这是策略。”
“什么策略,让我们尽快去死的策略吗?”
“……闭嘴,下一个。”
林槐领着路锦意气风发地来到了下一个房屋。这次,他在进入房门后,连水都没喝,便直接对屋主开口:“你是鬼吗?”
屋主照例是在愣了片刻后摇头。林槐于是扔下茶杯,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家。
整整一个上午,他连续跑了七户人家,并连续提出了七个同样的问题。路锦坐在大街上,气喘吁吁道:“靠,你到底想干嘛……”
“收集信息。”
“所以你收集到了什么信息吗?”路锦崩溃,“这个问题有任何技术含量吗?”
“首先,她们的屋内设施都一模一样,不愧是社会○义新农村……”
“建国后不许成精!!这根本不是新农村!”
“其次,鬼能够撒谎或伪装。”
“?”
“在得到这个任务时,我就在思考一件事——鬼,可以撒谎吗?如果可以,她们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林槐轻声道,“你觉得鬼怪和人类的区别是什么?”
路锦:“呃……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在提出那个问题时,趁着她们受到暴击,我摸了摸她们的脉搏……跳动得很均匀,不过不是滑脉,啧……”林槐虚起了眼,像是想起了非常糟糕的回忆,“虽然看不见她们面具下的脸,但就其生理状态和应激表现来看,她们都与普通的人类女性极其相似。”
“在面对一个问题时,这些女子作为被提问的对象,能够给出的有三种回答——一,说真话,二,说假话,三,跳过回答,又或者直接失控。因此,为了验证‘恶灵是否会说谎’这一点,我提出了最失礼的疑问,也就是‘你是鬼么’?”
“刚才的七个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无一例外地给出了‘否认’这个反应。从这个反应中我发现了两点。首先,她们作为恶灵,回答是非可信的。在这之前,我考虑过‘恶灵都会为问题给出诚实的回答’和‘敏感问题无法得到回答’这两种可能性。显然所恶灵都会竭尽全力地去伪装一名人类女性。第二点则是,她门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否认反应。有的是简单地摇了摇头,有的则在否认时大怒,甚至把手中的花朵都扔到了地上。这说明每个恶灵对于人类女性的伪装技巧,都有不同的心得和方式。”
路锦:“然后呢?”
“然而,在她们的身上,必然有着和人类女性的巨大区别点。就像是演员,无论如何专业、如何入戏,也没有办法在不加特效的情况下发出奥特曼光波……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奥特曼光波。”林槐皱起眉头,“然而就目前为止,她们的演技,都太过于精湛了,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女性在被问到失礼问题时的反应啊……或者说,这些恶灵在迎接玩家之前,早就对我们可能提出的疑问,做过了统一的培训?”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式,来对她们进行突击检查。而且必须是一个,她们没有对此进行过准备与培训的,出其不意的方式……”林槐自言自语道,“一定有什么线索,是能将恶灵与人类彻底区分开的。伪装出来的反应和真实的反应,一定是有决定性的区别的……”
“要不……”路锦也蹲了下来,“想方设法,去看她们面具下的脸?”
“对哦!”他一拍手掌,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一定是她们面具下的脸,否则她们为什么要戴面具呢?面具下面是人脸的,就是人类女性,是鬼脸的,就是恶灵,是这样的么?”
林槐:“……你可以试试,但我怀疑,在你看见鬼脸的那一刻,就会被它们杀死。”
“啊?为啥?”
“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强行观看对方的素颜,是会被暴怒的女性弄死的。”林槐面无表情地用一只钢笔戳着地面,“这是礼节。”
第164章 问题一,你脱发吗?
“艹,这算是什么不科学的理由……”
路锦还在大声吐槽,林槐却陷入了沉思。
方才在阳台上时,他故意假称花盆里有指骨。然而那个白衣女人却并没有因此露出带有明显嫌疑的神情。
她们根据不同的问题,只会给出“点头”或“摇头”的回应。要以此为线索,从120名女性中,辨认出绝无仅有的6名人类女性。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分辨的重点,都在于这120名女性本身。
——也就是说,和她们相处,向她们提出问题,观察她们平日里的活动,并由此辨认出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言辞神情,都更符合人类女性的六个人。
然而,真的有一个特征的共同点,能将所有人类女性囊括其中,并将所有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的恶灵,排除在外吗?
在林槐的生活中,不乏各行各业的人类女性。她们从事各行各业,或天真活泼,或冷静聪慧。从广义上讲,她们极为相似。然而,从狭义上来讲,她们中的每一个人,又各有不同。
比如用最简单的命题、也是诸多商家最常见的宣传误区来判断:女人都喜欢口红,因此女人想要对自己好一点,就必须购买口红。
用林铛铛及其室友庄颖举例。林铛铛爱笑爱闹,装扮时髦,平日里最喜爱的便是购买各种各样的口红,同时,从各个极为相似的红色中,辨认出“这个颜色多一点蓝调”,也是她所拥有的、让林槐极为惊叹的一种能力。
——顺带一提,林槐一直觉得像林铛铛这样的妹子非常适合进入灵异管理局,通过红衣的颜色深浅为红衣厉鬼们的力量分级。想必在她的辅助下,以后的厉鬼很快会拥有“chili级”“兰蔻196级”“tf16级”“迪奥999级”这样好听好记易于分辨的不同等级分类。
而林铛铛的室友庄颖则是另一个极端。她对化妆毫无兴趣,比起化妆品,她更喜欢购买不同颜色的彩墨和不同设计下的纸胶带。两个姑娘住在同一屋檐下,各自自得其乐,偶尔欣赏彼此的珍藏,从不发生诸如“谁的爱好”更加高贵的争端。
因为,她们都一样贫穷。
因此,这个所谓的关于女性的“命题”,显然在这两个人身上,是不成立的。
同时,在这个游戏中极为鲜明的另一个特色是本次游戏玩家的构成。
——全为男性。
在过去的游戏中,尽管有时女性玩家的数量会相对较少,但也从未出现过队伍里没有女性玩家的情况。因此这次玩家队伍的组成,更像是刻意为之。正如村庄的名字“女儿国”,和玩家的组成“男儿队”形成的鲜明对比。考官似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这次的游戏,我们要考究的,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异,就是你们身为男性对女性的不了解。
种种线索和各种游戏的设置使得这个命题就像是把压路机糊到玩家脸上一样清晰。
它也确实在这方面戳中了这群玩家的知识盲点。
其余四人暂且不论,路锦是个只会和对面肥宅互装妹子发颜文字热聊的宅男。而林槐自己,也很少有和女性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更何况,他还有一个男朋友……
……
然而林槐此刻依旧困惑的是,所谓“人类女性”的心理,真的是可以通过几个问题就能进行刻画或代表的么?
即使恶灵未拥有人类的情感,在面对提问时只能尽力伪装,因此会显露出与人类女性的差异——但谁又能说,那六个人类女性在遇见这个具有区分度的问题时,又会表现得一模一样呢?
然而,游戏却要求他通过几个问题,通过这些人的表现,就将所有的人类,从恶灵中区分出来……
通过这些,主观的提问,主观的情感,主观的判断,主观的分析……最终,做出主观的定论。将六个自认为“最像人类女性”的人,定名为“人类女性”。
一模一样的房屋、对称的设置、相似的服装……林槐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一点稍纵即逝的毛线头。
他握着竹竿,和路锦到达了c区第八所房屋的门口。银色的风铃依旧悬挂在房檐之上,他再次敲击。
这次,白衣女人前来开门的速度却有一些拖沓。两人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待。
“咕噜、咕噜、咕噜——”
屋内,似乎有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可能是在洗衣服吧。”路锦转头向林槐道,“唉,是不是女孩子都挺爱干净的?”
林槐:“不一定……吧?”
“不过至少,”他补充,“她们应该不会用公用的洗衣机洗球鞋?”
路锦:……艹。
他不禁想起了非常糟糕的回忆,同时,想到屋内的女子正在洗衣服的场景,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富有浓厚的生活感,甚至略有些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