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羽真的被那怪异的道士激怒了,抬脚踢倒了凳子,扬声问道:“晋霆呢?”
立刻有侍从小跑着过来,“公子,城主一早与贺公子去了白鹤峡。”
九羽脸色剧变,恨声道:“他从来不肯听我一句劝!”
那侍从看他脸色,忙道:“城主吩咐了,您要问起来一定要转告他的话,他去去就来,不会轻易下水的。”
九羽脸色阴郁:“我一个字都不信,备马!”
“这……”侍从面露难色。
“等等,”秦小琮道,“那个什么白鹤峡,是水怪出没的地方吗?”
九羽沉声道:“是。”
“很危险吗?”秦小琮想的是贺琅也去了那。
“如果贸然入水,大概率有去无回。”
“那还骑什么马,跟我来!”秦小琮拉住九羽,两人瞬间就消失了。
晋城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城,水路四通八达,也是整个王朝的转运中心。其中,位于白鹤峡的悯民江是整个晋城航运量最大的主流干道,且长年风平浪静,极为安全可靠。
传说白鹤峡是鹤神得道升天的地方,悯民江有鹤神护佑,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才造就了白鹤峡的盛况。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
秦小琮带着九羽落在悯民江岸边时,被阵阵阴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江面水流涌动,弥漫着怨气,此地竟然已经成了一片凶地。
“不该呀。”秦小琮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悯民江江面宽阔,两岸坡道和缓,最易形成暗流的转弯处恰巧处在白鹤峡两侧,峡峰对江水成合抱之势,正好稳住了江流涌动,且汇聚灵气,是风水极好的地方。这地方就算养不出灵物也不该生成水怪啊。
九羽的心思都在寻找晋霆身上,一落地就四处搜寻他的身影。
“在那!”秦小琮道,“他们在船上!”
九羽也看到了,他立刻展臂飞了过去,体态轻盈,如一片羽毛划过天空。
“等我一下!”秦小琮忙追了过去。
两人前后脚在甲板上落下。
他们一上船才发现真实情况比他们看到的更凶险,船身正在剧烈地颠簸着,船身周围江水涌动,分成好几股不断撞击着船身,犹如一群凶兽要将它撕成碎片。江水撞击到船舷上,激起大片水花又劈头盖脸砸下来,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九羽,你怎么过来了?”晋霆立刻往他们这边跑,在大风大雨中抱住了九羽。
九羽又气又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下水,你偏不听,快走!”
“小心!”贺琅提醒道。
秦小琮回身,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身后,整个悯民江仿佛掀翻了过来,形成一个滔天巨浪向他们砸来。
整只船硬生生被砸碎了!所有人都被卷进了黑色的江水里。
秦小琮入水后被卷进了一股急流中,被甩得头晕眼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道贺琅怎么样了,不会被淹死吧?秦小琮还记得,大浪砸下来时贺琅朝他扑了过来,那浪就砸到了他背上!
秦小琮好不容易才摆脱那股急流,在水中搜寻贺琅。
江水中到处都是流窜的怨气,时不时有几股水流拧在一起朝他袭来。
秦小琮一时没看到贺琅,焦躁不已,唤出自己的打龙鞭,几鞭子抽下去那些邪物再也不敢靠近。
“贺琅!”秦小琮在水中大声呼唤贺琅的名字,可他一张嘴就吐出一堆泡泡,声音发闷,在水中也传不出去。
秦小琮把打龙鞭丢出去,“去找贺琅!”
打龙鞭离开他的手就仿佛有了生命,宛如一条蛇,闪动着金光不断向着江底游去。
贺琅还在更底下!
秦小琮用力向下游去,贺琅,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第15章 鹤绒锦(五)
打龙鞭一直在不停地往更深处游动,秦小琮一边跟着一边催促它:“找到没有?”
打龙鞭猛地停住,瞬间又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向水底某处。
看来是找到了!秦小琮立刻跟了上去,果然看到了贺琅。
他人看起来没事,用灵力给自己从头到脚套上了只透明的防护罩,正拿着剑在劈什么东西,周围那些含着怨气的水流正不停地冲撞着他的防护罩。
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打龙鞭冲进防护罩内,紧紧缠上贺琅的腰,一下就将他拽到了秦小琮面前。
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秦小琮的鼻梁狠狠撞在了贺琅胸膛上,酸得他眼泪都掉出来了。
秦小琮还没说话,贺琅就紧紧搂住了他的腰,竟然显得很紧张:“别怕别哭,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秦小琮眨眨眼,我没哭啊,就是鼻子好酸,我除了被气到过,还没怕过谁!“我没事。”
贺琅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你呢?”秦小琮去摸贺琅的背,还好还好,还是挺拔有力的,没有被那巨浪砸断。
“我也没事。”
这时,打龙鞭似乎是知道他们不想分开,一端仍紧紧缠着贺琅的腰,另一段缠住了秦小琮。
“你这鞭子倒很有灵性。”贺琅赞许道。
“它一向戏多。”秦小琮精炼概括。他向四周张望一番,除了打龙鞭金光闪耀的这一片,其余地方都是昏暗浑浊,根本辨不清方向,周围的水流中时不时流窜过黑影,满满都是恶意。
“其他人呢?晋霆和九羽逃出去了吗?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们被水怪拖进去了。”贺琅用剑指向他刚才的位置,“那里有一处禁制,我还没有冲破它。之前我和他们是一起的,但这些水怪好像特别仇恨九羽,趁我们分身乏术将他卷走了。晋霆立刻追了过去,没想到他进去了我被拦在外面,我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法进去。”
秦小琮算是明白了,所谓的水怪,就是这饱含怨气和恨意的悯民江。江水不知道为什么被怨气污染,成了害人性命的水怪。
“再过去看看。”秦小琮率先向下方游去。
贺琅紧紧跟上,“小心点,那周围的水怪更难缠。”他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紧接着从水流中窜出一个怪异的黑影。
贺琅早有防备,立刻挥剑将它斩下。那黑影被打散,很快又钻回一股暗流中,似乎在重新积蓄力量。
秦小琮觉得刚才的叫声很熟悉,有点像鹤鸣声,但在这水底怎么会有仙鹤的怨灵呢?
又是几声渗人的鸣叫,数团黑影同时脱离水流向他们袭来。
“我来。”秦小琮道,一把抽出还缠着他和贺琅的打龙鞭,“干活了!”
打龙鞭似乎很喜欢贺琅,虽然听了秦小琮的话在他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守护圈,使那些扭曲的黑影不得靠近,可另一端还绕在贺琅腰上,甚至还亲昵地在他腰上蹭了蹭。
秦小琮:……
见打龙鞭击退这些黑影绰绰有余,贺琅也就收了剑。水中乱流丛生,阻力又大,实在不是用剑的好场合。
秦小琮已经触摸到了那层禁制。那禁制虽然肉眼看不到,却排斥力极强,稍微一碰就会被反弹,且会引起一波黑影的攻击。
“强攻不行。”贺琅道。
秦小琮在禁制前研究了一阵子,肯定道:“这是一种物种禁制。这种禁制需要消耗的灵力不大,但掩盖力防护力特别强。如果我们不是指定的物种,或者持有主人的信物,就进不去。我知道这些玩意是什么了,看我的。”
秦小琮在衣袖里摸了一阵子,摸出了两根……羽毛,他递给贺琅一根。
贺琅接了,有些惊讶,“这是什么?”这两根羽毛长长的,尾端带着一点黑,有点像……
秦小琮得意道:“九羽的毛,在灵动道人观的时候捡的。”
贺琅沉默了会儿,提醒道:“别让晋霆知道。”
“哦。”秦小琮答应着,拉着贺琅就往前冲。果然,这次禁制没有再拦住他们,他们很顺利就进去了。
禁制内别有洞天,他们直接从江底来到了一片广阔的滩涂!
这片滩涂一眼望不到头,目光所过之处不见活物,反倒跟悯民江岸上一样阴风阵阵。
他们脚底的泥土又厚又软,最上面一层泥土呈现黑红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秦小琮蹲下来,捻了点泥土嗅了下,“是血。”他吩咐打龙鞭,“去找找九羽和晋霆。”
打龙鞭不情愿地从贺琅腰上下来,在半空中呆了好一会儿,才略带犹豫地往滩涂中心游去。
秦小琮和贺琅立刻跟上。没走几步,秦小琮突然拍了下自己脑袋,“我知道这地方为什么看着这么熟悉了,我来过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贺琅问道。
“白鹤观那次,我被怨气入体,看到的就是这里……”秦小琮犹豫了下,环顾四周,“当时这里还有很多别的,不像现在这么空。”
“还有别的?”贺琅停下脚步。
想起当时自己看到的,秦小琮心里就很不舒服,那画面实在是太凄惨了,“到处都是仙鹤的尸体,或者是临死前的仙鹤在惨叫。”
“那这里不对。”贺琅道,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还有一层禁制。”
贺琅拿出他手里的鹤羽,将他抛到空中,手中结出一个金色的法印,将法印推向那根鹤羽,喝道:“开!”
法印撞进鹤羽,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在金光的照耀下,这片天地仿佛被扯下了一层面纱,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凄惨的鹤鸣声此起彼伏,有惨叫,有怨恨的诅咒,有崩溃的大哭……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我好冷啊,我快冻死了……”
“我好恨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这片滩涂上,到处都是仙鹤的枯骨!从它们扭曲的姿势看,它们死前都经历了痛苦的挣扎。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只仙鹤似乎是刚死去不久,半埋在淤泥里的身子还没有腐烂完,也是被拔去了全身的绒羽。
这场景,和秦小琮被怨气入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就是这里了!
怨恨的声音太过嘈杂,秦小琮皱眉,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耳朵,松开时,他就感觉好多了,还能听到声音,但不再被怨气激发共鸣。
贺琅道:“我帮你封闭了部分灵识,这样不容易被怨气入体。”
秦小琮觉得耳朵发烫,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贺琅凝神听了会儿,“怨声和怨气都在往滩涂中心汇集,走吧。”
秦小琮正要说好,眼角突然瞥见一抹艳丽的颜色,那颜色闪动得太快,一下就没了,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秦小琮收回目光,表情如常,“怨气汇聚会出大事,快走。”他说着,却突然回身出手,一把拽出了藏在淤泥里的东西,“还藏?”
被他拽着尾巴拖出来的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那毒蛇长得阴阳怪气的,一时被捏住七寸,又气愤又惊慌,“放开我,我不是坏人!”
听到这声音,秦小琮皱眉,“你是晋霆家的那个道士?不对,你身上好臭啊,跟灵洞道人观里那几条蛇好像,你不会就是那个反派灵动道人吧?”
那毒蛇僵硬了下,“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路过?”秦小琮不客气地摇晃了下它,“我看起来像傻瓜吗?我们费了多大劲儿才进来,不说实话我就剖了你!”
毒蛇眼中闪过杀意,正要给他一口,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不知何时,一张黄符缠住了它的尾巴。
贺琅冷声道:“老实点儿,不然会炸。”
毒蛇立刻垂下了头。
秦小琮又甩了下它,“还不说你是谁?”
毒蛇不吭声。
贺琅道,“不说实话也会炸。”
毒蛇:……
毒蛇恨声道:“我正是灵洞,我来看看鹤神如何自食恶果!”
它这么痛快承认自己是灵洞,秦小琮反而不敢信了,“灵洞怎么也得几百年的修行了,你这么细这么短,能是它?”
细……短……灵洞的心被捅穿了两个大血窟窿,他颤声道:“不许你这么侮辱我!这都是鹤神害的,想当年,我……”
秦小琮打断他,“姑且先信你了,你说谁是鹤神,九羽吗?”
灵洞怨恨道:“是。不是他还能是谁。”突然,他有些期待地看向秦小琮,“九羽的罪行我最清楚了,你们是来惩戒他的天神吗,他已经堕落成魔了。看看他做的这些孽,对自己的同族下此狠手,真是猪狗不如,对不起我向猪狗道歉!”
秦小琮一愣,“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些仙鹤……”
“想不到吧,”灵洞畅快笑了两声,“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以为这些是我做的吗?这里是鹤神得道的地方,也是仙鹤族的宗地,我可没这么大本事将它整个沉入江底。”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秦小琮不能接受。九羽那个人虽然很讨厌,可看起来不像坏人啊,而且,他自己都受伤了。对,他身上的绒羽也被拔光了,难道九羽会自己拔自己的毛吗?
灵洞“哼”了声,“你爱信不信,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还单方面被鹤神杀过好几次。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热闹的。多告诉你一句也无妨,鹤神舍不得他的相好,想再炼一件鹤绒锦,天道保佑他失败了哈哈!”
第16章 鹤绒锦(六)
只是跟灵洞这么交谈了几句,秦小琮就明白九羽为什么见他一次杀一次了,灵洞嘴巴真是太臭了,又臭又贱!
每句话都在阴阳人,不超过三句都要带一句诅咒,基本都是在对九羽幸灾乐祸。
秦小琮嫌弃地把它丢给打龙鞭,一边继续赶路一边问它:“什么是鹤绒锦。”
灵洞的小眼睛闪动着邪恶的光芒,“那是一种邪物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