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尊上都没露面,那些仙门就被打跑了。”
“你知道什么,还没开打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些虚伪的正道,一口一个魔门的,到头来自己还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尊上?白景轩蹙眉疑惑,门内弟子唤尊上也就罢了,百姓也唤尊上?
“你让他们这么称呼的?”他冷眼问道。
只见对方一耸肩,“我是那种人么?”
的确不是,他们二人都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别说一句尊上,就是当面称魔头,蔺宇阳也不会动怒。
那便只能是百姓自发行为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堂倌端上茶水,白景轩好奇问道:“你们听雨楼不是在连云城么?何时将分店开到这了?”
堂倌嗨了一声,“这位客官不常来吧?听雨楼早就被尊上买走......”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蔺宇阳连连咳嗽,一副被茶水呛着的模样。
“这位客官,您还好么?可是茶水太烫?”
只见对方连连摆手,“无妨,你先去忙吧。”
他微微挑眉,“您不点点什么?”
“神仙醉,十坛。”对方的语气似乎急着赶他走,于是堂倌非常识趣地退下了。
蔺宇阳谨慎地抬眼,看见白景轩正目光质问着他,于是嬉笑道:“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是当年有些想念神仙醉,这连云城又太远......”
“你想喝酒,就把整座酒楼给买了?”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当时我怕去了冥天宗山脚,会忍不住想见师尊,只好......”
话还没说完,却见白景轩的脸色一变,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又将目光瞥向别处了。
二人本是对面而坐,蔺宇阳见他这神情,一双绝美的凤目半阖着,宝石般的眼底泛着一缕幽光,便一把拉过他的手,询问道:“我不在的那两年里,师尊可曾想我?”
白景轩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他当时的想,恐怕与蔺宇阳的“想”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只是单纯地担心对方入魔罢了。
于是摇摇头,“不想。”
只见蔺宇阳的神情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师尊......那您就不心疼我?”
心疼吗?
好像......有点。否则当他刺下那一剑时,不会不自主地流泪。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正踌躇间,堂倌将神仙醉送了上来,他企图将被握着的手抽回,却被死死攥住,他瞪了对方一眼,蔺宇阳这才轻笑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松开。
可堂倌刚走,对面的人影就眨眼坐到他身旁,搂过他的肩头道:“我知道师尊心里早就有我。”
他瞪大了眼,连忙将对方推开,“成何体统。”这么多人看着呢!
“对不对?”蔺宇阳不肯松手,把他双肩摆正,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道:“心疼,就是爱。”
这句话振聋发聩,竟令他忡怔许久。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在逐渐恢复记忆的过程中爱上对方的。
可事实上回想起来,恐怕早在比他想象的更早之前,他的心就已经被对方牵绊住了。
看见对方受伤,他会心疼,对方被陷害,他会愤怒。
他爱上对方,并非因为记忆。
而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本就是相爱的,无需记忆,只是本能。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已经忘记了拒绝,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紧紧地搂住了。
四周传来异样的视线,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推开。
见他含羞的模样,蔺宇阳唇线抑制不住地扬起,“没人认得咱们的。”
“那也不行!”他忙呵斥道。
在幽兰谷也就罢了,这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可这时蔺宇阳却打了个响指,一个小型结界笼罩二人,四周瞬间安静了,左右人都保持着围观的姿势一动不动。
白景轩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做什么?”
“这样师尊就不必担心旁人了。”蔺宇阳的语气理所当然,说着还凑近了他耳边道:“上回所言想起我使用此术的画面,是这样么?”
尚未等他答话,一双薄唇便被狠狠地吻住了。
温热闯入口腔,肆无忌惮地索取着,许久后他才被松开,急急地喘气,对方声音低沉地含笑道:“只怕还有更过分的,对不对?”
他面露震惊,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全力地将蔺宇阳推开。
这小子怎么回事?为何会懂这么多花样,无师自通的吗?
连前世的伎俩都如出一辙!
逆天的术法竟用来做这些无耻之事,简直......他一时间竟然词穷了。
他眼神责备地盯着对方,一手结印撤下结界,另一只手在对方即将凑上来的一瞬间在其颈肩二指一点,施了个定身术。
蔺宇阳浑身无法动弹,面露苦笑地哀求道:“师尊......我错了,放了我吧。”
“不行。”谁知道一旦放了这小子会不会变本加厉。
“师尊......”
二人还在讨价还价,此时周遭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在干什么?”
“那不是名角红玉吗?”
人们疑惑地看向戏台上方回廊处的一名女子。
忽然有人高喊道:“她要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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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梦魇
只见一名身着朱红华服,面容姣好的女子面无表情地踩在高处回廊外,一双绣鞋下方的踩着的围栏根部不足巴掌宽。
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有人在回廊处小心翼翼地朝女子靠近,企图唤她回来,可她似乎无动于衷,一双眼睛茫然盯着台下。
白景轩紧盯着女子,正欲上前的一瞬间,却见一袭红衣微晃了一下,直直地向前掉落。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可眨眼的功夫,一道白影飞身而上,在半空中将女子接住,随后飘然落地。
众人见状窃窃私语起来。
“这莫不是哪家的仙官?”
“看服制倒不像是北辰殿的人。”
眼前的女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袋下是一层浅浅的乌青,面容憔悴。
只见其神色茫然,双目无神,仿佛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见自己被救下,她不以为然地转身往堂外踱去,低声自言自语道:“何必多此一举......”
白景轩目露疑惑,此时身后一名妇人带着一群随从慌忙从楼上赶下来,一面跑一面道:“拦住她!”
路过白景轩身旁时,妇人连忙鞠礼道了声谢,“谢过这位仙官。”刚说完立即扭头指着渐渐远去的女子道:“快给我追回来!”
一群侍从一拥而上将女子拦下,几乎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妇人连哭带喊地上前拉住女子道:“我的儿,你怎得这般想不开,三番五次地寻死。”一面说一面掏出帕子直抹眼泪。
众人议论纷纷,“听说这是一日里第三回 了。”
“有什么想不开的?”
“不清楚,会不会是被欺负了?”
“听雨楼的角儿,谁敢欺负她啊。”
白景轩本不欲凑热闹,刚转身却听见人群中有人道:“真是奇怪,我日日来听她唱曲,从未见她挂过脸,怎么一日不见竟变了个人。”
他闻言脚步一滞,回头望向被层层人群围在中心的女子。忽然身旁出现一道熟悉的气息,“中邪了?”
他转头见蔺宇阳正抱胸饶有趣味地看着人群。
这么快解开了他的定身术?
他摇摇头,“不太像。”
“那便是受委屈了。”
蔺宇阳并不感兴趣,说着便拉过他道:“师尊,咱们换个地方。”
可他却蹙足不动,依然望着那名女子,沉声道:“我看她,不大对劲。”
“哦?”蔺宇阳好奇地望向女子,观察了片刻后道:“我倒没看出什么。”
此时那妇人拉起女子往回走,人群前呼后拥地跟随着她们移动,妇人从二人身旁擦身而过时,还不忘再次道谢。
白景轩点点头,好奇地询问道:“她为何寻死?”
妇人一面摇头叹道:“不知,我们可从未亏待过她,前日还好好的,不知怎得,从昨日起便接连寻短见。怪的是也不哭也不闹,倒不像是在哪受了委屈......”
妇人说得滔滔不绝。
白景轩仔细观察着对方,看起来倒不像是撒谎。
妇人忽然目光一亮,“对了,既然仙官在此,能否烦请仙官行行好,给看看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
说着便拉过茫然的女子往白景轩面前推。
女子依然是一幅茫然的表情。
白景轩以神识探去,却未见异常,又二指在其眉心一点,一道灵光漾开,女子的瞳仁先是亮了一瞬,可旋即又黯淡下去。
没有任何施术的痕迹,灵台明净,亦不是幻术。
于是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看他一眼,漠然道:“红玉。”语气异常平淡,显得死气沉沉。
白景轩思忖着,还能答话,说明神志清醒。
“你方才因何寻死?”
蔺宇阳接话道:“你若有冤屈,但说无妨。”
“是啊,”妇人也劝道:“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这两位仙官一定能为您做主。”
女子不以为然地嗤笑道:“我能有什么委屈。”
说着目光冷清地一扫众人,“反正早晚都是个死。你们......也都得死。”
说完不等二人继续问话,便茫茫然地往楼上去了。
一面走还一面自言自语,“你们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妇人忙指挥手下,“快跟上,给我看紧了。”说着还询问二人道:“仙官可看出什么?”
白景轩疑惑摇头,此时却听见那女子的下一句话,令他瞳仁一震。
“与其被那黑色火焰烧死,倒不如死得痛快些。”
他几乎是一瞬间闪现在那女子面前,目光凌厉道:“你方才说什么?”
女子似乎毫无反应,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朝楼上踱去。
蔺宇阳也飞身而上,对白景轩道:“师尊,她说的该不会是......”
白景轩点点头,黑色火焰,除了业火能还有什么?
*
女子被施了沉睡咒,躺卧榻上双目紧闭,其仿佛陷入了可怖的梦魇中,面露痛苦的神色,额间也不断渗出一层薄汗。
在榻边,两道人影对面盘膝闭目而坐,额前光芒盈盈亮起。一道结界将二人与女子笼罩。
妇人一脸忧虑地带着一众侍从守在一旁,将几乎将房门堵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众人拦在门外。
就在方才,仙官说要探红玉的梦境,便双双陷入了沉睡。
令她有些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别不是真中邪了......”
*
这是一个混沌无比的世界,无数尘埃漫天飞扬,几乎遮蔽了天穹,连阳光都几乎被遮挡殆尽。
昏暗的视线里,白景轩伸手接住飘落掌心的几缕尘埃,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与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遍地是躺倒的枯骨以及坍塌的残垣断壁,每踏出一步,都能听见从脚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那是粉碎的骨头与砂石尘埃混杂的摩擦声。
忽然头顶一个尖锐的声音呼啸而过,伴随着偌大的阴影掠过天穹。
蔺宇阳抬头望去,眼见庞大的四头巨兽的影子疾驰着,惊呼出声:“师尊,四方车!”
车轮裹挟着业火撒向世界,所过之处顷刻化作一片焦土。
不远处传来人们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影影绰绰间,不断有人倒下。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虚弱的呼救声,“杀......杀了我......”
白景轩猛然转身,却见一名女子躺倒在地,匍匐爬向二人,身上浑浊不堪,还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血肉与焦黑混杂成一片模糊可怖的景象。
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摆,艰难地缓缓抬头。
二人看见那张脸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半边被烧成了焦炭的脸,只有右侧尚存一片完好的肌肤,白景轩一眼认出了那对远山眉及桃花眼。
“红玉?”
女子勉强再次吐出一句,“求求你......”
生不如死的痛苦迫使她乞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这是梦魇?”蔺宇阳道,“可为何一个凡人会有关于四方车的梦?”
白景轩也目露疑惑,随后道:“不论如何,得先清除她的梦魇。”
只怕就是这可怖的梦控制了红玉的神志,令她失去了全部生存的信念。
他说完双掌结印,掌心灵光涌过后,忽地释放出一道金光屏障向四周摄去,所过之处,黑暗被尽数扫除。
屏障的弧光扫过梦境的每一个角落,黑色的天空逐渐化作晴空万里。
黑色烟尘散尽,焦土逐渐消退,梦境变成一片纯净的世界,他半蹲下去,轻点女子额间,灵光涌过后,女子从脸上至周身所有的伤势一扫而光,同时华服再次着身。
“醒来吧。”他道。
一阵光芒闪耀后,白景轩再次睁眼,见面前的蔺宇阳也刚刚睁开一双红瞳。
榻上的女子深吸一口气,一幅大梦初醒的模样。
“红玉!”妇人见其醒来,连忙上前关切问道:“怎样?”
女子面露一丝疑惑,又揉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我方才怎么了?”
妇女擦了把眼泪,“我的儿,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就说出来,何必寻短见呢。”